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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以战止沸 ...

  •   接下来的几日,闻相府书房的门闭得更紧,灯火燃得更久。
      不同寻常的是,进出的不再是各部文吏,而多是些风尘仆仆、面孔精悍的武人,或是户部、工部几个掌管钱粮军械的核心郎中。他们来时神色凝重,去时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焦灼。
      卫弛逸察觉到了这变化。他如今领京畿卫戍副指挥使的实职,对兵马调动、物资筹备的迹象比旁人更为敏感。几次想开口问,却见闻子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思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将疑惑与隐约的不安,化作更勤的武艺打磨和更细致的巡防。

      这日午后,难得片刻清闲。闻子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新叶已生,郁郁葱葱。他忽然开口,对一旁整理文书的灵溪道:“去请弛逸来一趟。”
      卫弛逸来得很快,一身利落戎装,额角还带着练武后的薄汗。“子胥,你找我?”
      “嗯。”闻子胥转身,指了指书案一侧堆积的几册厚厚卷宗,“看看这个。”
      卫弛逸疑惑地上前,翻开最上面一册,是户部最新的钱粮库存细表,旁边还有工部的军械锻造进度与海贸关税岁入预估。数字密密麻麻,他却看得极快,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中却渐渐燃起惊人的亮光。
      “存粮……竟已足够支撑北境大军一年之用?新式弩机、甲胄的储备量……还有海贸的进项……”他猛地抬头,看向闻子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干,“子胥,这是……?”
      “这是新政推行两年,加上与历川贸易、海贸抽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闻子胥走到他身边,指尖点着卷宗上几个关键数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也是时候,该用一用了。”
      卫弛逸心跳如擂鼓:“你是说……北伐?”
      “不是北伐。”闻子胥纠正道,目光锐利如刀,“是收复故土,是拿回本就属于龙国的东西。师出有名,方能凝聚军心民心。”
      “可之前不是说……”卫弛逸想起朝堂上闻子胥力主隐忍时的冷峻面容。
      “此一时,彼一时。”闻子胥打断他,走到悬挂的巨大龙国与苍月边境地图前,手指划过寒关,落在那被朱砂醒目圈出的北境四城十六郡上,“当时内乱初平,国库空虚,新帝未稳,是不得已的隐忍。如今,龙京元气渐复,新帝地位渐固,粮草军械已备,将士求战之心日炽……而苍月,占我疆土已近一年,据城而守,看似稳固,实则分兵把守,补给线长,士卒久驻思归,其国内对长期占据我土亦非铁板一块。”
      他侧过头,看向卫弛逸:“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场胜仗。一场足以震慑宵小、凝聚人心、转移某些不该起的心思的胜仗。”

      卫弛逸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朝中对卫家、对他本人那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猜忌,皇帝日益增长的自主性与隐约的疏离,还有长公主府那令人不安的静谧……或许,一场对外的大胜,一把烧向北境的战火,能将这些潜藏的暗流与危险的视线,暂时烧个干净。

      “我要领兵。”卫弛逸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闻子胥,“子胥,让我去。我对北境地形、对苍月战法最熟,我……”
      “你去,是必然。”闻子胥抬手,止住他急切的话语,“但不止是你去。此战关系国运,只许胜,不许败。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胜得代价最小。更要……让你能平安回来。”
      他走回书案,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墨迹犹新的方略。
      “你看。此战不以强攻四城为首要。苍月经营数年,城防坚固,强攻伤亡必巨。”闻子胥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的目标,是这里——位于四城防线侧后、衔接苍月本土补给线的 ‘落雁坡’ 。此地险要,却是苍月输送粮秣军资的咽喉。我已命暗部反复勘验,有一条极为隐秘的樵径可通其后。”
      卫弛逸目光紧紧跟随,脑中迅速推演。

      “第一批,我会让仲景率三万精锐,从正面佯攻四城中最突出的‘磐石城’,做出决战的姿态,吸引苍月主力注意。同时,以朝廷名义,发布檄文,痛斥苍月占土之罪,号召北境遗民响应,在敌后制造混乱,牵制其守军。”
      “而你,”闻子胥的目光锁定卫弛逸,“我要你领两万最精悍的山地步卒与弩手,轻装简从,秘密迂回,直插落雁坡涧。所需向导、情报、乃至接应,青梧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随军。你的任务,是彻底摧毁的后方补给,烧其粮草,断其栈道,毁其关隘!然后迅速撤离,依托地形,与仲景部形成夹击之势。”
      “一旦落雁坡涧被毁,四城苍月守军粮道受阻,军心必乱。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便在我手。即便不能一举收复四城,也必能重创苍月,迫使其后退,夺回部分外围土地与战略主动。而你卫弛逸,”闻子胥深深看着他,“便是首功之将,是切断敌军命脉的利刃。此功,足以让你在军中威望再无争议,在京中地位稳如磐石。”

      卫弛逸怔住了。
      他并非不懂兵略,闻子胥这番谋划之大胆精密,风险与机遇并存,正是一等一的用兵之道。不过,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是这计策背后,闻子胥为他铺陈的一切。
      将他置于最关键、也最可能立下奇功的位置;调拨最精悍的士卒与最可靠的向导情报;甚至将离国秘而不宣的机关器具交予他手;更要为他稳住朝堂后方,杜绝一切可能的干扰与暗箭……
      这哪里仅仅是一场国战?这分明是闻子胥以江山为棋盘,以倾国之资为赌注,为他卫弛逸一人,搭建的一条最辉煌、也最稳妥的青云之路。功成,他便是力挽狂澜、收复河山的国之干城,所有猜忌、审视在泼天军功面前都将烟消云散;即便有险,闻子胥也已为他备好了保命的退路与支撑。
      这份心思,这份筹谋,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与回护……重得让他一时几乎喘不过气。

      过去,何曾有人为他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便是亲生父母,只怕也未必能……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卫弛逸攥紧了手中的冰凉令牌,指节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子胥。”他唤了一声,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腔,感激、震撼、汹涌的爱意,还有一丝沉甸甸的、唯恐辜负这份心意的惶恐,交织碰撞,最终只化为最直白的一句:
      “你这般……为我,我……卫弛逸何德何能……能遇见你,能与你在一起。这辈子,值了。”
      他说得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赤诚滚烫。

      闻子胥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烈情感,心中那片因算计与担忧而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团炽火微微熨帖。他抬手,这次终于如往常般,轻轻落在卫弛逸的发顶,揉了揉。

      “傻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你值得。你的能力,你的赤诚,你本该拥有的一切。我不过是……把本该属于你的路,铺得稍微平整些。”
      卫弛逸用力摇头,想说什么,闻子胥却已收回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感激的话,留着凯旋再说。现在,最紧要的是仔细推演路线,熟悉装备,挑选士卒。记住,你的命,和这两万儿郎的命,都系于此行。我要的,是胜利,更是你们全都给我活着回来。”
      “是!”卫弛逸挺直脊梁,如同最忠诚的将士领受军令,将所有的澎湃心潮都压入胸中,化为必胜的信念与决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险峻的山涧,听到了震天的喊杀。热血在胸膛里奔涌,但旋即,他抓住了闻子胥话里更深的关切:“你……怎么确保此战一定能胜?落雁坡涧必是重兵把守,孤军深入,万一……”
      “没有万一。”闻子胥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拉开书案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枚样式奇特、非金非木的令牌,和几张绘有怪异符号的绢布。“这是离国机关术特制的信号焰火与简易指南针,可在浓雾暗夜中指明方向、传递简单讯息。这几张图,是落雁坡涧周边最详细的密道与可供藏身的山洞水脉图,有些连苍月人都未必知晓。青梧会派一队最擅长山地潜行的暗卫,混入你的亲兵队,他们只对你一人负责。”
      他将东西推到卫弛逸面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弛逸,我要你胜,更要你回来。这些东西,是给你多一分保障。而朝中这边……我既送你去,便会为你稳住后方,绝不会让任何人干扰前线的你。”

      卫弛逸拿起一枚冰凉的令牌,紧紧攥在掌心。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回来。”
      “嗯。”闻子胥应了一声,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揉揉他的发顶,手到半空,却变成了替他正了正并未歪斜的护腕,动作轻柔而坚定,“去准备吧。调兵遣将的旨意,不日便会下达。记住,落雁坡涧是关键,行动务必迅猛诡秘,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卫弛逸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闻子胥独自站在书房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窗外槐叶沙沙作响,春光正好,他却仿佛已看到了北境的风雪与烽烟。
      以战止沸,以功固位。这条路布满荆棘与风险,但或许是此刻,能同时解开朝堂困局、实现卫弛逸抱负,并为自己和卫弛逸赢得喘息之机的……唯一途径。

      他缓步走回书案后,提笔,开始起草那份注定将震动朝野的北伐方略与调兵文书。每一个字,都落得沉凝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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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此剑斩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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