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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会给你永恒的爱” 乔鲁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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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夜景美得让人心醉。
热情的家乡小曲在华灯初上之际,就悠扬地荡过每一个街道,浪漫的星辰铺陈于天空上,人们纵情欢乐的笑语与交响乐器优雅的低吟交织,绘成美丽迷人的乡情画卷。
而在彩色玻璃窗隔绝的空间之后,年轻的教父眉目含忧,怔然地看着桌面两杯热腾腾的红茶——其中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我知道,不论窗外街景是如何热闹欢庆,都传不进这牢固华美的别墅内。这是一座为小教父量身而做的围城,在暗处蛰伏的势力虎视眈眈,想要在他的手中夺取那不勒斯最高的权柄;而他却只能孤身扛重担,在身心俱疲中偶尔眺望窗外,渴望曾经身无束缚的时光。
“乔鲁诺。”
我坐在桌面上,低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精致的五官。手指悬在距离他皮肤一厘米的地方,我顺着他的轮廓微拂,不着痕迹地描摹出他的容颜。乔鲁诺如祖母绿般鲜艳漂亮的眼眸中,酝酿着淡淡的落寞与怅惘,他的面容比之我们初遇的时候削痩了太多,明明年岁还未到十七,身量乃至整个人的气场,就已经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成年男性。我当然明白这种状态是从何处而来,但我却没有办法帮他半分,只能无声无息地陪伴在他周围,用毫无温度的拥抱,在凄冷的夜中抚慰他。
继波尔波死后,我投诚去了布加拉提的护卫队,跟他们一同接了当时我们老板迪亚波罗的任务,护送年轻的特里休小姐前往老板身侧。但是一年前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了……我早知老板能够一手把控那不勒斯整个局势,那必然是有其自己的铁血手腕,但我却没想到他竟然能残忍到杀害血亲。父爱应是如大海般辽阔深沉,如高山般巍峨沉稳,但在老板身上,却是如地狱般血腥残酷。我们毅然选择了反叛,胜利的果实自然是落到了我们手里,但我时至今日还未想透,对于我的爱人,乔鲁诺·乔巴拿而言,这场反叛之战的胜利对他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在他身边,真正亲近交心之人并不多,粗略一数,也左不过都是我们护卫队的成员。在一年前与迪亚波罗的战斗中,与他最为亲近的队友布加拉提、阿帕基、纳兰迦尽数身死魂消,在审判结束之后,是我第一次看到乔鲁诺哭成那样,他是由衷地为挚友战友的离世感到哀恸,而我们存活的人却难以故作轻松地安慰他,三位战友的死,始终是我们心里一道抹不平的疤、越不过的鸿沟。
而纵使乔鲁诺登上了热情Boss之位,成为了我们口中的“新教父”,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也并不轻松。老掌权者的死亡,并将会随之掀起巨大的动荡,暗处里蛰伏的危险也会接连浮出水面,更何况迪亚波罗当年专制的风格,早已为热情埋下了许多潜藏的敌人。所以在这一年扫清障碍、拔除危险的过程里,我被热情的敌对势力绑架,七天之前,在圣基娅拉教堂的天顶上,我在乔鲁诺目眦欲裂的注视里,被人对着心脏处开了四枪,再从尖顶上推下。
是的,很不可思议,我成为了幽灵,或说鬼魂,反正也不过是这个意思。
灵魂的状态很轻松,我能随意飘动,但又像被加了什么桎梏,每次飞到离地50米的高空,我的身上便会传来巨大的压力,这让我无法升上天国,在真正意义上离开人世。
我也无法离开乔鲁诺太远,不过这没关系,至少我还能陪着他,陪着我的爱人。
我常常会想,既然我已经成为了鬼魂,那为什么见不到我故去的战友?难道我们并不在同一时空?还是他们早已随着时光的流转,进入下一个轮回里了?
“小姐。”我听到乔鲁诺轻声喊我,他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茶杯,里面滚烫的红茶逐渐放凉,氤氲飘出的白雾也在无声中消散在空气里。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杯子,是在我答应乔鲁诺告白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商场购买的。虽然潮流风尚和新兴的图样改变了大多数日用品,但我还是喜欢用一些复古的器具来享受生活,在那不勒斯这个节奏并不算快的城市中,我乐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享受古典优雅的生活。也因此,我也改变了乔鲁诺的生活习惯。就如同现在放在我们桌面上的两个茶杯一样,它是从遥远的东方国度漂洋过来的精致珐琅彩茶具,上面嵌贴了一些闪闪发亮的红蓝宝石,看上去十分花里胡哨——但是我喜欢。面对这个乔鲁诺最开始也无可奈何,但是拗不过我钟意,就只能礼貌地用他惯爱的敬语跟我撒两句娇,再随着一句“小姐喜欢才是最重要的,我都听您的”,便任由我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置办家具,搞得满屋子看起来华丽奢侈实际上没啥卵用。
此刻我的习惯也成了他的习惯。自从我死后,每到阳光并不强盛时,我就会飘在他身边。他会屏退所有的部下,包括曾经同队的米斯达和福葛,然后溺毙在这个充满我们两人共同的生活痕迹的房子里。
小教父总是不动声色的,早在当年走上讨伐老板的征程时,乔鲁诺便已经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冷静和睿智。虽然当时他只有十五岁的年龄,但敏锐的判断力和反应力总是让人不由往之生叹。而经过一年的磨练,我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小教父的蜕变是踩在无数具尸骸之上的,平静的脸上如今已是很难让人看清他真正的心中所想,但作为他亲密的爱人,他仍是会在我们独处的时间中卸下心防,把苦恼尽数诉诸于我,再在温柔的港湾中暂作休憩。
而如今,作为教父的爱人我已经化作一缕幽魂,他便将依赖投放在我曾用过的、沾染上我的气息的器具上。每至夜深人静时,他便会一个人游走在这偌大空荡的别墅中,双手抚摸过曾经由我挂到墙上的、装裱华丽的画作,或是轻抚着那些华美瓷器陷入回忆,我能无比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燃起的烈火,那是由疯狂、愤懑、痛苦、焦虑、懊恼等等糅成的杂乱情绪。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乔鲁诺几乎疯了一般在搜查当时敌对势力的线索,那天他们派在圣基娅拉教堂的人已经被热情成员尽数捕获,为首的人被米斯达强硬地摁着跪在我血肉模糊的尸体前,那时是我第一次看到乔鲁诺露出那样恐怖的神情。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翠绿的瞳孔中冷得骇人,他不断地用枪械在那个人身上制造出伤口,然后又用替身能力,在那人痛苦的呻吟中为其治愈。往复循环,直到太阳彻底下山,他才喊出「黄金体验镇魂曲」。
如果死亡是一种真实,那那个男人应当也与一年前的老板一样,堕入了看不到尽头的死亡循环中。
而除了当时在教堂埋伏的人以外,那不勒斯的各个角落中,肯定还藏着众多打上热情敌对势力标签的人。每日太阳未出,乔鲁诺便在电话声中冷着脸出门,夜晚又携着满身的血——别人的血——而归。短短一周,那不勒斯几乎就被他掀得底朝天,这不仅仅是热情一个组织的换血,怕是从此往后,整个南意大利都再不会有除了热情以外,别的组织名称出现。
我却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也许旁人所能感受到的,是热情教父的手段残忍、雷厉风行,但我在这短暂七天触及到的,却是我的乔鲁诺的沉重压力、疲惫、迷茫。
引导者、所爱者化为了□□战斗中的一缕飞灰,他今年才16岁,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是苍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却再没有人为他提供支持,只能一个人咬着牙寻找方向,且不崩溃。
我不知道我眼中的悲哀是否凝作了实体,但此时看着乔鲁诺的神情,我却在虚无中落下了叹息。我希望我能如以往的相处中一样,提起那杯满贯的英伦红茶,在他温柔的视线中轻抿一口,再向他赞叹一句今天红茶的浓度甚合我心意。
但我不能,我做不到。
无人能触及我,我也不能触碰到任何物。病态灰白且透明的手指只会无情地穿过红茶杯,就像我每个夜中想给予我的小教父却穿透过他身体一样,我拿不起来,也无法给予乔鲁诺任何反馈。我只能哀伤地看着茶杯中再冒不出一丝热气,而我爱人眼里的光也渐渐熄灭,化为幽暗的复仇怒火。
他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拿起那杯已经放凉的红茶,朝着对面那个我常坐的位置,自言自语道:“小姐还没消气吗?之前没能保护好你是我不对,我再也不会了。唔,还是说小姐希望我喝完属于您的这一份?”
他的脸上挂起一丝笑容,随即把茶杯冷冰冰的壁面贴在自己脸上,轻轻地合起双目,喟叹一声,“既然是这样,小姐应该早点跟我说才对啊,不然红茶放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不客气了。”
一双死寂的翠绿眼眸中终于漾起了些许生意,他朝着我的座位乖巧地笑了一下,优雅地拿起茶杯,将里面冰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今天的浓度应该是您喜欢的吧?您不尝一口真的是可惜了。”他的话语中透着委屈,却不知我在茶杯的另一侧杯沿上落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吻,我不知鬼魂的眼泪能否让人触碰到,只知泪水从我眼眶中落下,融入进了棕红的液体中。
“难道是因为温度不合适吗?您真是的。”他有些无奈地笑着,手指摩挲着茶杯外壁,似在细细感受其中温度,“刚才晾得差不多的时候又不喝,您看,放凉了就喝不下去了吧。还好我不嫌弃……不,所有属于小姐的东西我都不会嫌弃的,只不过如果下次还有这种情况的话,还是希望小姐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呢,不然有时候我也会感到烦恼的。”
他吻了吻手中的茶杯,恰好是我所吻的对面。
我早已站在他身侧泣不成声,细碎的话语凝成一句“很好喝,我很喜欢”,虽然我尝不到今晚这杯红茶的味道,但我还是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回应他。
为什么鬼魂的话语,传不到活人的耳中呢?
为什么鬼魂的存在,活人不能感应得到呢?
“小姐困了吗?”
小教父轻柔的询问声孤零零地响在这大得离谱的别墅内,他放下茶杯,一步一步地往房间走去,语气中似含责怪的意味。
“是我不好,都忘了平时这时候您都已经睡了。”
“您会怪我吗?怪我打扰您的睡眠。”
少年缠绵缱绻的话语终究无人来应,我只能跟着他的脚步,飘到我们的卧室门口。房门开启的吱呀声响,为这片虚无更增空寂,漆黑的房间中,乔鲁诺站在床前,抱着我离开前穿着的衣裙轻蹭。
“小姐,我很想你。你理理我,好不好?”
我在他的背后抱住他。
作为一个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