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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疯癫与文明      ...


  •   训练场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镁粉味和汗水蒸发的潮气,空旷的场地上,两个身影正以极高的频率交错,沉闷的□□碰撞声在场馆里激起阵阵回音。

      “队长又在陪练?”
      温绾端着水杯,靠墙面站着,旗袍外面搭着一条白绒披肩。
      在她身边,穿白衬衣的周蝶点了点头,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说,“队长已经陪宣昭练了好一会儿了。”
      “温绾姐,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也来了?”话音未落,她的瞳孔紧缩,下意识地喊出了声,“队长!”

      不远处,正在缠斗的二人忽然发生了变化,只见弋迟容的身体猛地往宣昭扑去,宣昭下意识的侧踢被弋迟容轻巧化解,情急之下,竟然将手里的匕首抬了起来,是一个难以撤回的抹喉动作,弋迟容却毫不躲闪,任由喉咙狠狠撞上匕首,迅速展开双手,显然要给宣昭一个抱摔。

      “停!”宣昭大汗淋漓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不打了,不打了!老大,你怎么这样?”

      弋迟容直起身,呼吸平稳,只有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着那张冷峻的面孔流下,划过修长的脖颈。

      “你连致命伤都不躲,哪里有这样的?”宣昭指着他喉结上那道被橡胶划出的白痕,忍不住吐槽道,“这要是真刀,你已经死了,说好了陪练,队长你这不是耍赖吗?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啊?”

      弋迟容沉默地站着,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脖子上的伤痕,即使是橡胶匕首,那一瞬间的顿挫感也是明显的,但痛觉虽然还残留着,划痕却并不明显。
      “我模拟的是谬物,”他平静道,“谬物不具有常规意义下的致命伤,你应该知道。”

      宣昭愣住了,随即瘪了瘪嘴,没再多说什么。

      弋迟容从旁边扯过一条白毛巾擦汗,转头看向等待许久的温绾。

      “这个点来是有什么事?”

      温绾举起手机,“按照上面的要求,南河花园的紧急干预已经全部完成,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特殊情况,相关文件已经发到你手机里了。”
      如果只是这个,温绾没必要跑一趟,弋迟容看着她,问,“有什么特殊情况?”

      “嗯……”温绾皱眉,有些不确定地说,“如果易感人群假说成立,我们可能发现了一位刻意伪装成正常人的易感者。”

      弋迟容停下动作,深色瞳孔微微收缩,拿出手机开始翻阅,“他的资料在第几页?”

      “第34页,队长。”

      弋迟容跳到了相应页数,然后看到了谢时钦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是证件照,拍出来却也好看,是那种让人看着很难讨厌的长相。
      鼻梁挺直,眉形俊逸,眼尾肤色较暗,睫毛又纤细浓密,尤其是下眼睫根根分明,配合着卧蚕,这双眼睛像是自带了高光眼线假睫毛,难以忽视的漂亮。

      弋迟容倒不懂化妆,只是看了一眼谢时钦的照片以后,觉得谢时钦本人不太上镜。
      照片下面,则是谢时钦密密麻麻的资料。
      他的求学经历,何年何月去过什么城市都被归纳总结了出来,白天那360道题的测评结果表示谢时钦没什么大问题,但黑点观测试验结果却标了鲜红的警告。

      “他把天网模拟出的易感人群可能感知到的深渊信号都点出来了。”

      为了防止错漏,深渊信号和普通黑点是交替出现的,一个人可能会误点,但如果都点了出来,足以说明对方至少是能感应到深渊信号的。

      于是,特别行动处紧急搜索了谢时钦去过的医院档案,然后前往家作市第三人民医院调取了谢时钦的病历。
      “除了病历,我们还发现,谢时钦14岁时出过车祸,父母双亡,或许这是他精神疾病的诱因之一。”温绾说。

      弋迟容点了点头,他已经翻到了当年的新闻报告,正式报告和八卦都有,其中有一个明显是三流杂志耸人听闻的文章里写着,《幼童车祸失忆,哭叫不休要找姐姐》。
      文章绘声绘色地以恐怖故事的方式讲述了谢时钦作为父母独子,遭遇车祸后是如何一脸几天都魂不守舍,反复重复要找姐姐的,甚至请了心理医生和大师做客分析,显然这个故事当年在这个小地方卖的不错,因为弋迟容发现杂志后续还写了好几篇续集,直到再无人关注这件事。

      “有办法查到谢时钦母亲的生育情况吗?”弋迟容问,“他倒底有没有姐姐?”
      已经有相当多的例子表明,深渊有扭曲现实合理化异常的能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在这次的男性受害者礼远的尸体出现之前,他的家人完全意识不到他的失踪,而这些年来,不但有越来越多的人自杀,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突然以尸体的形式出现在各地,接着才会有家属报失踪。

      “没办法查到,当年的系统管理并不完善,但我们查询了谢时钦父母出事前的大笔资金,确认14年里他们没有为第二个孩子花过钱,他们的户口信息也没有被深渊侵蚀改变过的迹象。”

      “即使这样,也不能排除谢时钦可能真的有一个失踪了的姐姐,且这个姐姐可能存在于深渊中的情况。”

      温绾颔首,“明白,后续我会跟进的。”

      弋迟容正看着资料,忽然蹙眉,“这是——”

      “如您所见,队长……我也是整理完资料后才发现,谢时钦并不如我们昨天见到的那样……和他的外表不同,他的过去,甚至是现在……都相当不同常人。”

      弋迟容没说话,只是看着资料。
      温绾想了想,询问道,“需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吗?”

      “暂时不用,”弋迟容思索着说,“让天网把受害者最后的记忆发给我,我来接触这个污染源,在我进入深渊之前,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队长,深渊散播到网上的帖子《妈妈的短信》已经全面清理,除了已经看过帖子的您,不会再有人接触到污染,整个南河花园也已经排查完毕,小队会轮流派人在小区内居住,并保持阅读完规则后的轻度受污染状态,以确保我们比普通居民更容易进入深渊。”
      “今晚是我值守,再有半个小时,我就该去那边了。”周蝶道。

      “很好,就这样安排吧。”
      如过去一样,特别行动处一处一队的成员们再一次熟练的做好了应急方案。
      而弋迟容本人则回到办公室,去看受害者的记忆了。

      ·

      清晨。
      谢时钦从公交车上下来,又徒步走了几百米,顺利到了理疗馆门口。
      这时候理疗馆里还没几个客人,在这里干活的大多都是女性,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五十岁不等,负责给客人做spa以及精油按摩之类的理疗,而谢时钦这种,则负责收费更贵的推拿按摩。
      他到的时候另两个按摩师傅也才刚换好衣服,其中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很明显有些排斥。

      毕竟谢时钦拿的是执医证,他们拿的是技师证,谢时钦又是重点中医药大学毕业的,他们则没读过大学。
      按照市面上的不少人的逻辑,中医这一派都是越不读书的越厉害,所谓高手在民间,小丑在殿堂,没读过书的民间老中医才是真正的大师,老老实实读书规培出来的医生只能算是殿堂里的小丑——谢时钦跑来理疗馆兼职更是抢占了他们的饭碗,多少有些竞争意识和看不起。
      尤其是上次谢时钦来兼职的时候,竟然敢莫名其妙辱骂客人,在他们看来这是谢时钦自以为是,果然还是他们这一辈老实,从来不敢对客人说一点儿难听的话,都是把客人捧着供着,大学生果然是大学生,假清高又死读书。
      既然如此,表达出对谢时钦的不屑,便满足了他们的某种需求,更直白的说,这是一种对客人的讨好和投诚,通过迎合客人,来换取客人点单的可能。

      谢时钦似乎没在意这些,有好几秒的时间里,他的表情都维持在微笑的状态,换了工作服之后,前台领了客人过来,要他给人推拿。
      打扫卫生的大妈本来想跟他说什么,看客人来了,连忙嗫嚅着退了出去,谢时钦看在眼里,心底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真可怜。

      谢时钦闭了闭眼,压住眼底的热意。

      他意识到他需要再去做心理咨询,但目前的资金不够,还得等几天才行。
      药倒是早就停了,因为太贵,加上副作用影响,服药使得他完成学业工作的阻力太强,所以吃的断断续续,直到原星对他说反复停药还不如不吃,一会儿吃一会儿不吃对大脑的损害更大以后,谢时钦选择了干脆不吃。

      只有心理咨询始终没有停下,对谢时钦来说,有些时候,他其实是想到马上就可以做心理咨询了,才能够撑过一些极为负面的情绪的。

      时间很快过去,客人对谢时钦的手法相当满意,笑着离开了。
      不过一会儿,又一个壮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谢时钦看清对方的瞬间便收了笑脸,可对方偏偏停在他这里,要推拿。

      跟在后面的前台连忙解释谢时钦才按完一位客人,需要休息几分钟,要安排经验更丰富的师傅给他服务时,男人哼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谢时钦,“不,就他了。”
      谢时钦用舌头抵住上颚,微笑了一下。
      “那行,您躺好吧。”

      这男人正是上次和他起了冲突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男人志得意满,故意发出“诶呀”的喟叹声,谢时钦盯着他粗短的脖子,手搭上去的瞬间,忽然很冷静地想——
      用刀从这地方砍下去的话,骨头是很难砍断的。

      这个想法一但产生,他整个人都感到轻盈起来,给男人做完一整套推拿,脑海里也做完了一整套切割流程,男人起身的时候,要谢时钦给他把凉拖鞋拿过来。
      谢时钦用脚去推,被男人不满地叫住。
      “用手。”
      男人道,“你算什么东西?把我的鞋踢来踢去,这么不尊重人呢?”

      谢时钦垂眸,伸手去拿,还听见男人说话,“老子是花了钱来享受的,可不是被你在这儿吆五喝六的!”

      负责打扫卫生的大妈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伸手要去帮谢时钦拿,谢时钦更快地弯腰,把那臭烘烘的拖鞋捏着塑料圈提起来,放在男人脚边。

      真是连手都臭了。
      好在那男的穿了鞋,哼笑一声,极为满足的离开了。

      反倒是谢时钦,一个人去了卫生间,反复把手洗了几十遍,不断地用洗手凝胶在指尖搓揉,因为洗的太快太用力,甚至把指尖的皮肤撕掉了一小块,丝丝鲜血很快被冲散开,等到他稍微冷静下来以后,掉皮的地方就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他在厕所里呆了这么一会儿,外头的人已经在催他快出来工作了。
      在这种地方,情绪只能压抑在心底,没有人在乎你是否需要缓冲,只在乎你能不能快点工作。
      其实,换到哪里都是这样的,对谢时钦来说,不论他换到哪里去,他都会被这样对待。

      直到午间休息的时候,谢时钦双手已经微微发麻,高强度的工作一直在透支他的身体,手腕的疼痛与手臂肌肉的酸胀感让他甚至没办法拿手机出来看看。
      他走过过道,看见堆放着清洁工具的狭窄的休息室,里面正蹲坐着吃馒头的女人。
      一瞬间,方才的内疚和怜悯再度复生,激烈地敲打着他的瞳孔,令他双眼发烫,快要落泪。
      他还没开口,大妈自己先放下馒头站了起来,双手在身上快速对擦了擦,看着谢时钦,表情可怜又拘谨,嗫嚅着说,“孩子,我……”

      谢时钦说,“姐,早上的事,谢谢你想帮我,委屈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女人自己先湿了眼眶,磕磕绊绊地说,“那个……上次,谢谢你。”
      她这样子,谢时钦心里很不好受,他的声音放的更温柔了,安慰道,“这有什么的?你不要难受。”

      谢时钦并不讨厌大妈这个词,甚至觉得亲切,只可惜太多人拿这个词进行攻击和侮辱,让这个词变了原味,于是,他通常称呼她们为姐。
      一个到了法定退休年龄还需要做又脏又累的工作,还要在理疗馆靠打扫卫生,用馒头果腹,赚取微薄工资的老实女人,社会应当对她们更加包容。

      然而事实是,社会的恶意却总是容易倾泻给这样的人
      上周他兼职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男人躺在床上时伸手去摸大妈的屁|股,谢时钦立刻冷了脸,问男人在干什么,男人做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反问谢时钦什么意思,在冲动之下,谢时钦和他争论了起来。
      直到男人说出了那句话,“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谁要摸她?你自己口味清奇,别套在我身上。”

      谢时钦一下子停了手上的动作,盯着男人,说,“你真是个畜生。”

      五十多岁的底层女人,已经成为了渣滓的侮辱对象,带有明显猥亵意味的触碰,以及年龄的歧视和攻击,因为长久的劳作,她老的比同龄人更快些,于是哪怕受到了侮辱也无处诉说,因为人家甚至会嘲笑她,是不是年龄大了饥渴,所以自己搁哪儿幻想受男人觊觎。
      这份清洁工的工作不交保险,一个月一千多块,即使这样她也下意识只想先保住自己的工作,想到这一点,谢时钦心如刀绞。

      他蹲下来,让眼前的女人坐下。
      女人穿的长裤有些短,能看见一截小腿,她的肌肤是白的,布着明显的青筋,是很明显的静脉曲张表现,因为双腿白胖,两侧皮温不对称,又有下肢血栓的可能,谢时钦看了几秒,温声提醒她,有时间得去医院看看。
      他该如何面对女人这样的人呢?
      贫穷令他们的饮食结构简单,辛劳令他们需要补充更多的食物,一日三餐的馒头稀饭,让他们患上糖尿病的风险远超常人,而身体落下的陈年病根则反复折磨着他们,这样的人最需要医疗帮助,却永远没办法好好治疗自己,因为这些病不是瞬间要命的,他们舍不得那么多钱花出去,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不能要求一个大部分时间都拿来干活的女人起的更早损失更多的睡眠去花时间做价格更贵的健康餐。
      但他看到了女人的情况,又告诉了对方应该去医院看看。
      这个建议是他提出来的,女人认为他帮助了自己,因此大概率会去医院看看,他知道女人这类人,去医院看病可能都不太搞得明白许多流程,要花出去的钱也多,因此,他更加内疚,如心中有一把刀在绞肉。
      所以他让女人拿手机出来,说,“看病的钱,我先出一部分给你。”

      平白无故有人给钱,此情此景下大部分正常人都会拒绝,女人更是连说不要,谢时钦却一定要她收下。
      他温和地微笑,装可怜,流泪,表达如果女人收了钱,自己会得到多少好处,甚至拿出了早逝的母亲,告诉女人,他见到对方,就也想到自己的妈妈,他外表温柔,内心却固执己见,灵魂显现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最后竟然真的成功说服了对方,看对方收下钱,仔细叮嘱完怎么去医院挂什么科看病以后,谢时钦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包弹力袜,递给女人。

      这时候,终于有躲在远处偷看的人发出嘻嘻哈哈的怪笑。
      “给丝袜了,给丝袜了!”
      “搞破鞋!搞破鞋!”
      几个同楼层搞理发的年轻男人推搡着跑开,吹着口哨,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没有礼貌的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女人面色通红,却没有怪罪谢时钦,只是下意识想先躲开。
      谢时钦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坚定地和女人对视。

      “别管他们,如果因为他们而让自己双腿坏掉,岂不是很亏?你收下,这个是缓解你双腿静脉曲张的,”谢时钦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很温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对吗?告诉我,平时你的腿痛不痛?是痛的,对吗?你要引起重视……”

      他的声音故意抬高,令其他人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关心,谢时钦的不由得点评起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把事情处理的很好,内心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反馈。
      他的大脑开始逐渐变轻了,像是灵魂和□□无法重叠,同时,他的大脑开始变重了。

      □□的大脑昏昏沉沉,像泡在密不透风的水里。
      灵魂的大脑飘飘然然,如同要被吹散的烟尘。

      今天的工作完成的很好,没有和别人起什么冲突,这些嘻哈嘲笑的人受限于他们的想法与眼界,说到底也是社会中的可怜人,因此没什么好恨的,眼前的女人也得到了自己的帮助,对方的生活能够过得更好一些。
      接下来只需要干完下午和晚上的工作,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执业医师的技能考试在五月份末,这周结束以后得开始每天练习技能了。

      谢时钦在脑子里想。

      我的生活,真是井井有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疯癫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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