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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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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园的木芙蓉旁,景瑛臊眉搭眼地坐在石凳上,周围的小太监已系数退下,只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周悬在一侧陪同。
有点安静。
有点尴尬。
景瑛清清嗓子:“周爱卿辛苦啊,大晚上还到这儿来......”
话音刚落,景瑛就后悔了。
其实被周悬发现这一幕的时候,他着实心虚,所以才那样大的动静从秋千架上跳下来,所以这会儿其实是有些带着讨好的语气,但这话怎么说出来就有些别别扭扭的阴阳怪气。
“没陛下辛苦,足足躺了五日呢。”周悬淡淡地答道。
好吧,果然被阴阳怪气回来了。
景瑛仿佛吃痛般皱起眉头,一双如水的眼睛在月光下映出淡淡的光辉:“其实这件事有点误会,那日花邬围场,朕的确是坠马昏迷不醒,幸得太医照顾,所以才逐渐苏醒过来......”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开始结巴,就心虚地抬头悄悄看了周悬一眼,那人的表情和平时别无二致,眉眼淡漠疏离,什么事都毫不关心的感觉。
还是有点安静。
景瑛磕磕巴巴地继续开口:“朕也是刚刚醒来,身体酸痛不已,所以才来花园缓缓,好恢复神智......”
“那是自然,五日昏睡不醒,是得好好走走。”
景瑛:“......”
他为什么有一种被人捉/奸在床的愧疚感?甚至这会儿被唬得都不敢再正眼看周悬一下,说到底那人也就是个臣子,自个在这儿忐忑什么呢?
但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知道,周悬这次被自己瞒住了。
那手眼通天的首辅大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想到这里,景瑛的背略微挺直了一点,少年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或多或少在心里定下一个要超越的目标,这个目标往往是身边的强者长辈,他父亲走得早,先帝忙于朝政也并未给他太多关怀,按理说他应当存有超越太子哥哥的心思,但景瑛这段日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明里暗里都把周悬当做了对手。
那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怕他作甚?
于是景瑛咳嗽两声,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心虚:“这几日也劳周大人费心了,朕都记在心里。”
周悬低着脸,没有答话。
他生气了吗?景瑛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那不开窍的少年心里终于拨动了一点弦——他在关心我吗?
话比心思更早说出来。
“周大人是担心朕吗?”
周悬被火燎了似的猛下回头,淡漠的表情终于加了些许的生气,月光下少年睁着一双懵懂的圆眼睛看着自己,里面满满的不可思议,和,一点恐惧。
或许连小皇帝自己也不知道,即位后,他对这个认识已久的权臣,内心深处是有着恐惧的。
敬他、怕他,又不得不依仗他。
周悬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生硬起来:“臣子担忧陛下圣体是本份。”
景瑛“哦”了一声,也就低下头,眼中的光在夜色中逐渐消散掉。
其实这件事,他的确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
先帝的忌辰已经过了,下一步的大事就是自己的眼疾,按照太医那边的说法,非得封闭穴位盲个十天半月,才有可能彻底痊愈,于是景瑛就想到了这个假病的主意,借着昏睡不醒,神不知鬼不觉地同时封闭视力,同时私下暗查上次穗儿蛇皮一事,趁此机会,把宫里的那些腌臜事一网打尽。
他内心有预感,穗儿和眼疾一事脱不了干系。
因而自己坠马摔倒,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看看有人会忍不住浮现到明面上,所以花邬围场的事,那突然出现的绊绊草,都在他的计算内。
太医院那里的徐院首和刘荣是知情的,老郎中浸润宫中多年早已成了精,对于陛下的做法不置可否,兢兢业业地只做好自己份内的活,海公公明面上被斥责打发出去,其实也是调查穗儿的身世和后宫中不对劲的宫人,而龙羽卫那里,也在私下里安排整顿好了,防止产生意外。
而是否告知周悬实情,景瑛是犹豫过的,然后,少年特有的自尊和敏感令自己决定,把首辅瞒个严严实实。
头一日太过混乱,还没敢真正开始治疗,而之后的几天,进的汤药都是为了眼疾做准备,从明日起,就要真的封闭视力,全都看不到了,因此景瑛才心里痒痒,趁着夜晚偷溜了出来。
月色正好。
“算了,朕也不兜圈子了,”景瑛突然张口,“一切的确是安排好的,明日起就要真正盲了眼,朕不想让众人知晓,才出了这个法子。”
周悬半响才回了一句:“也好,此事的确不宜声张。”
说完后,这人又不吭了。
没想到自己都坦白了,周悬还是这样闷声不吭,景瑛正有点生气,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干巴巴笑了两声,对了,有件事他还得找人家商量呢。
那就是冲喜一事,景瑛万万没想到,这出戏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才昏迷五天,太后就直接提出冲喜一事,还毫不顾忌地直接开始准备,饶是自己在福宁殿装睡,都能听到外面的一些窃窃私语,说是太后慈母心肠,大吉祛邪,陛下一定会转危为安。
连日的汤药已经喝下了,不可半途而废,可就这样眼睁睁,啊不,闭着眼等她老人家把周家女儿送进来吗?事态紧急无法大张旗鼓选秀,亲上加亲臣子们也不好再说什么,而自己半月后幽幽醒来,那娶来的皇后一定会被有心人写文称颂,太后也会被赞扬感动上苍,白白落了人家那么大一个人情!
所以景瑛今夜溜出来,除了想再看看月色外,也是在担忧这烦心事的。
“周大人,冲喜一事朕也听说了,是不是有些太过匆忙......”他小心地斟酌用词,发现那人的神情终于动了一下,一双细长的眼睛促狭地看过来,里面是掷地有声的五个大字:
你也有今天!
“并不匆忙,也不是没有先例,”周悬眯着眼睛,唇角泛起笑来,“再说民间也时常采用此法,的确大有裨益。”
“此事非朕本意,”景瑛无力地回道,“只是没想到太后她老人家这么......着急。”
周悬继续笑道:“为人父母,想早日看到子女成家,也是人之常情。”
景瑛急躁地站起来,背着手在月光下来回走了好几圈,开始后悔跟周悬坦白了,这人完全是来看自己的笑话,于是赌气地嘟囔:“那朕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然如此,这出戏也就不演了,明日就叫徐院首报告上去,说朕苏醒了。”
话音刚落,周悬就摇摇头,正色道:“不可,陛下煞费苦心安排此戏,切不可半途而废。”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景瑛停到周悬面前,脸色已略带恼怒,“就这样让太后把你们周家人都给抬进来?朕就做不得一点主?”
周悬抬起头,景瑛虽说身量单薄,但个子很高,比自己还要高出个小半头来,眉眼间还是带着点小孩的稚气,没有束缚的头发披散在他的肩膀上,墨色的发丝更显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像极了早逝的端王妃,有点女儿气。
看起来,真的不太适合当个帝王。
做个眠花卧柳的富贵王爷多好。
周悬沉吟片刻,轻轻拉过景瑛的手,在对方的手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等。
景瑛没料到周悬会捉住自己的手,一下子怔在原地。
他的手心是热的,被周悬拿冰凉的手指划过,小皇帝倏忽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手心的热和痒痒交缠上升,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了胸口,小蛇般轻轻噬咬着他的血肉。
那个不洁的梦境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在意他,仰仗他,想把他捧得极高,又想看他狠狠摔下。
小时候是稷哥哥站在他身边,自己只能跟在他们身后,高大的影子遮住了小小的景瑛,男孩抬起头,看见一张笑得很淡的脸。
景瑛被烫着似的收回了手。
周悬愣了下,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僭越,但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柔声宽慰道:“陛下若是信我,就再等三五天,这么短的日子里礼数也来不及,陛下可安心治疗眼疾。”
“如若朕不信你呢?”景瑛指尖发颤,没来由地说了这一句。
“那微臣也会尽自己的本份,”周悬颔首道,“不过太后那边虽有私心,也望陛下体恤她为人母的不易,归根到底,她老人家是的确想让陛下快快安好的。”
景瑛把手背在身后,努力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异样:“那就是说,你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对,”周悬毫不掩饰地点头,“包括那块蛇皮的来历,臣心里也有数了。”
“哦?”景瑛睁大了眼。
“那蛇皮本物是苗疆的,一种特有的蛇,名唤乌骨青,”周悬正色道,“曾是苗族的圣物,传说可以生死肉骨,迷人心智,但此蛇极其罕见,现在已经绝迹,因而知晓此物的人也不多了。”
“微臣怀疑,是有蠢人贪心过重,出此下策,”周悬抬起眼,那是一双杀过人的眼睛,淡漠、坚定,泛着冷冷的光,“请陛下再宽宥臣两日,定将乌骨青查个水落石出。”
周悬的话和景瑛猜测的,其实差不了太多,因而并没有让景瑛心中有什么波澜,而此时此刻,让小皇帝惊异于自己心如擂鼓的,还是手心处那蚀骨的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