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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鲤鱼 ...

  •   由于景瑛这会儿双目失明,别的感官敏锐得要人命,那若有若无的幽香,腿上酥酥麻麻的力度,都使得他的身体在被褥下绷成了一张弦。

      正当他百爪挠心时,忽听见刘荣那提高的声音,里面带着明显的不满。

      “恕微臣冒昧,陛下本就需要静养,虽说现在处于昏迷之中,但说不定仍神志清醒,两位小姐在此伺候,岂不是让陛下更心浮气躁吗?”

      腿上的酥麻骤然停了。

      “更何况心肺中的污血尚未咳出,微臣以为,还是不要过多打扰为好。”

      鼻尖的幽香也慢慢淡了。

      景瑛从来没有这样感谢过刘荣,这个木讷的太医人不可貌相!护驾有功!

      太后劈头盖脸被人抢白了一顿,明显声音也恼怒起来:“此话怎讲,连在此照料也不成吗?”

      一时间殿内无人应答,片刻后才听得徐院首抖抖索索地出来打圆场,还是那一套老说辞,心浮气躁啦,情况危急云云。

      只听得太后冷笑一声,就响起了拂袖而去的脚步,那周家千金身上的幽香也淡了,景瑛在床榻上大气都不敢出,片刻后听得刘荣凑上前耳语道,太后已经离开,请陛下放心。

      景瑛默默地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虚无,心里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但如今情形,咬着牙也得往里面跳啊。

      *

      周悬彻夜未归,待陛下施针完毕后才离开宫中,夜深露重又站立良久,刚走出乾清门时腿脚就受不住了,只是强撑着见到了等候自己的董临。

      一见周悬这种情景,董临就了然于心地快步上前,熟稔地把这个一瘸一拐的权臣背起,缓步往马车那边走去。

      周悬伏在董临宽阔的后背上,苦笑一声就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董临也没说话,上了马车小心地把主子放好,披上一件衣裳后才吩咐马夫,车轮幽幽地转动起来,周悬困顿极了,脑子里却清醒得吓人,这种感觉太难受,仿佛每次呼吸都在燃着自己的心尖血。

      到了周府,董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就老大不高兴似的扭过头说:“主子,那大老粗来了。”

      “谁?”周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那孔大宝,”董临嘟囔道,“手里还提溜着什么东西,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干站着。”

      这下周悬睁开眼睛了,他把手搭在董临胳膊上笑道:“你莫要恼,大宝这孩子不坏的。”

      孔大宝是周家庄子上的人,左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圆滚滚的,一笑就有两颗小虎牙,活像只小豹子,但自小没爹娘管教,天养出一身的狗脾气,是个十足的市井无赖样,也就周悬能治得住他。
      董临和孔大宝一向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这会儿董临也就没好气地扶住周悬下了马车,着才看清楚对方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两尾侧扁腹圆的大鲤鱼。

      孔大宝一见周悬下了马车,忙走上前跪下请安。

      “从哪条沟里挖出来的?”董临捏着鼻子,“又土又腥。”

      周悬心内失笑,这个董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爱憎分明,对于他看重的人,把心剖出来都可以,但遇到自己看不顺眼的,就别想从他嘴里捞出什么好话。
      而孔大宝的过人之处在董临眼里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此人爱和畜生们打交道,常年和牛羊野鸭混在一块,身上总有种特有的腥臊味。

      孔大宝虎目一瞪:“放你娘的狗屁!大人还没说话呢,你插什么嘴?”

      周悬今日疲累,懒得听这两个活宝斗嘴,就无奈道:“你俩想动手的话,等会在后院那痛痛快快打一场,别吵着我......大宝,你这带的是什么?怎地不进府呢?”

      “我想大人了,”孔大宝老老实实地答道,提着两尾鱼跟在周悬身后,“昨晚就来了,没见着您,心里烦闷,就大早上去河里捉鱼,想在门口等着。”
      那鲤鱼果然新鲜,马蹄形的口用草绳栓了,这会儿还使劲儿甩了一下尾巴。

      “交给厨房就好。”周悬点头。
      旁边一个家丁顺势上来拿过了鲤鱼,孔大宝接过递来的毛巾,随意净了手,就含蓄地说:“鱼得趁活着下锅才好吃,要快刀剖开顺势去鳞,那才美味。”

      说话间已到了书房门口,周悬抬头看了一眼就笑:“今日真是巧,你们都来瞧我了。”

      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露出一张肌肤胜雪的粉脸。

      董临吓了一跳,指着对方半天说不出话。

      “别哎呦了,就是你爷爷我,”西门云鬓角上插了一朵嫩生生的小花,“我想来周大人查的差不多了,特来凑个热闹。”

      周悬颔首:“董临去沏茶,别让外人进来。”
      说罢就进了书房,轻轻阖上门。

      其实景瑛查出来的那点事,如穗儿和鲍文华的关系,神秘的蛇皮来历,他都已经了然于心,此时面对着孔大宝和西门云,也是想验证自己心中那一点才猜想。

      昭帝时期三皇子的不轨之事,和当今圣上几乎如出一辙,原本克己复礼的年轻人突然美丑不分神智失明,这绝非什么身体上的病症,而是有人动了手脚。
      现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内阁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人,鲍文华。

      “鲍府的确有个苗疆来的女人,”孔大宝此刻一改刚刚那粗野的神情,低声道:“甚得欢心,但行踪诡秘,再加上府内女眷众多,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他握紧粗大的手掌,恨恨地说:“并且那女人太警惕了,无论如何我也近不了身,我放入白毛鼠想弄点东西出来,刚进去就被发现了,属下怀疑那女人在养蛊,不然不会如此邪门。”

      西门云趴在书桌上,用手撑着脸惊呼道:“还有这种事?有趣,你再多讲讲。”

      孔大宝觑了西门云一眼,他并不认识这位长得粉雕玉琢的公子,但看到周悬不在意的模样,也就不藏着掖着,继续道:“鲍文华没什么本事,一路行贿和熬资历到了这个位置,人缘颇好,想来不会有太大的野心。”

      “这位仁兄就不懂了,”西门云摇头晃脑道,“蠢人最最可恶,因为又蠢又坏,打交道的时候烦躁得很。”

      周悬轻轻点头,转过脸看向西门云:“你那里呢,这段日子可没少在烟花柳巷寻访吧?”

      西门云嗤笑一声:“我才不是替你卖力,只觉得好笑罢了,这鲍文华惜命,不敢去烟花巷子里作乐,生怕给自己染上个什么病一命呜呼,所以喜好那些还没出来卖的瘦马,趁着没接客就买回家去玩,乌泱泱养了一堆。”
      “怕死的人,不会做出大乱子,”西门云继续道,“不过坊间的确有迷惑男人心智的法子,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无稽之谈,我也就不说了,免得污了大人的耳朵。”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周悬心里也有了数,此刻门外响起敲门声,董临生硬地唤道:“大人,茶来了。”

      孔大宝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去开门,又转为一副无赖相:“小爷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精细,能给茶泡出花儿来不成?”

      董临梗着脖子进屋,把茶水悉数放在桌上倒好,就抱着胳膊往后退去,两条长腿紧贴在墙边,高大俊伟的身影一言不发,懒得和旁人计较的样子。

      “那你准备怎么办,”西门云随手取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按兵不动,还是主动出击?”

      周悬也取过茶,慢吞吞地用杯盖撇那浮沫:“陛下那里等不及,就声东击西吧。”

      西门云盯着他看:“那真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在此耗着了,我要去北狄。”

      “什么?”
      “去北狄耍耍,带个蛮夷妞回来。”

      周悬皱眉:“好端端的,去北狄作甚?虽说方铭那里已经守着了,但边境到底是不太平,贸易往来计划了好几年也未成,就是一片贫瘠之地。”

      “我又不是你的属下,”西门云笑嘻嘻地,“图个乐子罢了。”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前几日听了一耳朵传言,把小爷的兴趣勾起来了,说不定......”

      西门云那上翘的眼睛撇过周悬,笑道十足放肆:“能破获一场早已板上钉钉的案子呢。”

      他生得极美,常年走马章台使得浑身都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脂粉味,所以即使说什么混账话,也仿佛是在跟人调情嬉闹。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周悬五官平凡,每日里也没什么表情,仿佛死人似的淡漠着一张脸。
      一般来说,下人们对于他的评价都毕竟好,认为周大人虽话不多,但从不苛待奴仆,从不多事。
      但若是同僚,对待周悬的态度就不同了,要么又敬又怕,要么又憎又怕。

      有些专横擅权的高位大臣,是杀人不见血的,免得弄脏自己的手。
      而周悬,是毫不掩饰的杀人见血。

      西门云看向那双瘦弱苍白的手,正安静地摩挲着光洁的茶盏,但他毫不怀疑,如有必要,那双手在下一刻会毫不犹豫地拧断自己的脖子。

      周悬正所有所思地看着他。

      相识三年,替这人卖了不少力,也得了一定的好处。西门云是毫无顾忌的人,来去自由,但总觉得周悬身上有种自己好奇的神秘东西,虽未真正臣服于他,但也尽心尽力地为他做事,两人之间也保持着这种细若游丝的信任与默契。
      但西门云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周悬身边一定还有很多。

      大概是混不吝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半玩笑半试探地说出那句话后,迎着周悬看向自己的眼神,西门云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孔大宝垂着眼,百无聊赖似的玩着手指,上面老茧密布,几乎很难发觉右手食指的外侧也有一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能形成的,会是一个混迹农场的凡野村夫吗?

      西门云幽幽地吐出一口浊气:“无稽之谈罢了,我主要在此地待得腻味,想出去走走。”

      周悬这才把眼睛看向别处,啜饮着手中的茶:“路程遥远,我该为你准备盘缠才是。”

      西门云干脆顺坡下驴,双手拱拳:“恭敬不如从命,谢大人破费。”

      “无妨,”周悬把茶盏往桌上一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正巧也有一事要你替我去办。”

      西门云正本能想出口反驳,但刚张开嘴就又沉默了,他不是没见过位高权重之人,捏死一个恒王世子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但周悬冷冷的声音下面,压的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惯有的权威,不容反驳,而倒在桌上的茶盏骨碌碌地滚了几个圈,就直接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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