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庄子 ...

  •   蕊娘趴在一处庄户人家的柴火堆里,刚刚从高处跳下太过匆忙,没掌握好力度,右腿这会疼得动也动不了,不用看就知道已经断了。

      “阿莎,阿莎!”她低低地唤着,许久才听得对方传来一声闷哼,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此处离花满楼不远,蕊娘心里明白官兵很快就能赶到,自己和阿莎虽说在窗台上撒了白硝石,可暂时抹去她俩逃跑的脚印痕迹,但被捉住也只是时间关系,她被摔断了腿,阿莎死撑着背起自己逃到这户农家,就堪堪晕死过去。

      想起刚刚被层层包围的花满楼,蕊娘就胆战心惊,如若不是阿莎先跳下去后眼疾手快抹了个士卒的脖子,她们也没法儿逃出生天,只可惜搏斗过程中阿莎受了伤,这会已是鲜血淋漓。

      她咬碎一口银牙,吃力地往对方那里爬去,阿莎迷迷糊糊张开眼,就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膀。

      “你快逃,路上有血迹,他们肯定马上就能赶过来了......”

      “不,”说到一半,阿莎突然改口,闪着绿光的眼眸注视着蕊娘,像冰天雪地里饿狠了的狼,“你就藏在这一农家里,我假扮成你,他们不知道咱有两个人......”

      “不行,”蕊娘的肩膀被按得生疼,失口叫道:“你已经牺牲太多,怎能再......”

      “住嘴!”阿莎凶狠地扬起两条秀丽的眉毛,“你别忘了我们的誓言,把这中原搅得天翻地覆,让狼的足迹踏遍九州,我们都做好了死的准备,你的任务没有结束!”

      蕊娘的身子颤了几下,就点头应道:“好,你可拖延时间,等到他们用刑了再自尽也不迟。”

      阿莎终于笑了,被太阳晒得有些黑黑的小脸上绽出一抹轻松,她温柔地凝视着蕊娘,抬起手在对方脸上摸了一下,喃喃道:“好姐姐,祝福你。”

      蕊娘强撑起身子,拖着一条腿就往院子里走去,这是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低矮的柴木束起栅栏,凌乱的稻草堆聚在厨房外面,几只走地鸡伸着脖子啄地上的小虫,偶尔一抖翅膀,撇下一大滩粪便。
      她做了十足的娼/妓打扮,锦缎绣花镶金珠鞋走不惯这坑坑洼洼的地面,转过一堵土墙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十七岁的亲妹妹阿莎蜷缩在柴火堆里,像个还未被娩出的小小婴孩。

      婴儿在母亲体内的时候,都是窝做一团的,小胳膊小腿还没有太多的肉,挤在温暖的羊水里漂浮,偶尔伸伸拳头,在肚皮上顶出一个明显的凸起。

      她有过好几个妹妹。
      和阿莎一起,全部被带到了中原。

      不过,她和阿莎是走着过来的,而那几个未出世的妹妹,则被母亲滚过石灰粉,用殷红的帕子裹了,郑重其事地交在了自己手上。

      不仅是父母,族人恨这朝廷恨得要死,这么多年的抗争换来的只有数不清的鲜血,顺着阿卑哩的河流缓缓淌下,新来的州牧眯着眼睛打量这身穿吊领蓝衫的异族人,一句话就剥夺了他们传承文化的权利,强迫每日都要去往汉人的学堂,高诵那些之乎者也。

      蕊娘记得有一次自己随口背书,说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父亲那憎恶的目光,和母亲高高扬起,却没打下来的巴掌。
      很多人都在哀哀地哭,可是无能为力。

      直到有个看起来很和气的中年男人来到他们寨子,自称姓李,经商,与族长在屋子里谈了很久,才笑意盈盈地出来,目光扫过每一个好奇的小孩,然后拍了拍蕊娘的头,塞给她一把金瓜子。
      她哪儿见过这样的东西呀。

      小姑娘吓得把那物什扔了一地,抱着母亲的腿往后躲,而母亲却要把她向前推,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夜豹,闪着幽幽的绿光。

      从此她便开始上课了,要学习中原人的文字和说话方式,如何泡茶做女红,如何伺候男人,以及怎么炼蛊。

      最恶毒的诅咒,是要用至亲之人的鲜血祭祀的。

      那中年男人此后再没来过,偶尔有些书信秘密着被送过来,蕊娘偷偷看了一眼,明黄色的波浪暗纹闪着微微的光,这不是她们寨子里的河,寨子里的河流得慢慢的,柔柔的,不会有这样的波澜起伏。

      她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中原,走进了鲍文华的府邸,走进了花满楼,走进了这户农家小院,终于看到了一个粗壮的汉子,似乎刚从地里回来,手中还拿着个沾满泥土的锄头,疑惑地看着自己。

      蕊娘拼尽力气,嘴角扯出一个柔媚的笑:“郎君......帮帮奴家一把。”

      她歪着走过去,没骨头似的往汉子身上靠:“奴家被是正儿八经被抬进门的良妾,却被大婆所不容,折磨许久被赶将出来,亲亲帮帮我,人家什么都愿意做的......”

      耳畔似乎响起了嘈杂的马蹄声。

      她急切地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眸,蹭向汉子的脖子:“让奴家进屋睡会好么,好累......”

      话还没说完,那汉子突然推了蕊娘一把,猛地把她推到在地。

      “俺是有媳妇的!”汉子涨红了一张粗黑的方脸,“你要是被欺负了,俺陪你去报官,但不能这样不清不白地去屋里,不成体统!”

      蕊娘吃惊地张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你是从花满楼里出来的吧?”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儿地方偏,那些大人们生怕叫人瞧见了,都来这里做些不干净的事,呸,净是些脏东西。”

      “郎君是嫌奴家脏了,”蕊娘以袖掩口,低低地哭了起来,“天可怜见的,就当是做做好事,给口饭吃,让我歇息会罢,奴家不会说出去的。”

      汉子皱眉,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得听见后面院子里传来乱糟糟的声音,他拔脚就往后走,被蕊娘一把抱住腿,饱满的胸部在粗壮的小腿上轻轻揉蹭,水盈盈的眼睛哀戚地望向自己。

      “来人啊!”汉子突然冲着后面大叫,“这里也有个女人,不知哪儿来的!”

      蕊娘怒目圆睁,恨恨地咬住朱唇:“你们这些可恶的中原人!”

      她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卒冲了过来,一把扯过蕊娘的胳膊,就要反剪她的双臂。

      蕊娘拼死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眼看就要划破自己的喉咙,被一巴掌打落在地,粗粝的麻绳很快就拿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把她团团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她憋着眼泪,双眸如血般猩红,用尽力气嘶吼:“阿卑哩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每一个人——!”

      *

      当日下午申时,周悬接过杜如涛传来的密报,三两下看完后对着屋内的几人点头。

      “捉住了。”

      王轶跳了起来,兴奋地睁大双眼:“如此甚好,别有用心的歹毒之人被捉拿归案,陛下的病症定会不日痊愈。”

      “是啊,”屈宣叹了一口气,“陛下年轻力壮的,怎么能坠马就昏迷到了现在?定是之前眼疾就被下了脏药,持续侵害,才会这样病重,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太后娘娘那里也是急得烧香拜佛。”

      周悬不动声色地把密报递与旁人:“只可惜,有一个畏罪自戕了。”

      “两人吗?”屈宣接过信,细细看了,“不过也好还有个活口,可得好好看住才行。”

      王轶也依言点头,然后冲着周悬问道:“事已至此,应该很快就有结论,我们是否要再去看望陛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真是叫人忧心......”

      周悬笑了笑站起来,对着对方拱手道:“我就不去了,今儿头痛得厉害,兴许是吹了冷风,准备回去早些歇下。”

      “也是,今天是十月一呢,”王轶接话道,“周大人还是早些回去罢,这儿有我们几个,放心好了。”

      周悬略微点了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走了,当初入内阁时,陛下悯他体弱行走不便,特意准了许在宫中乘轿,但自己一直坚持推了,偶有几次也是坐了竹竿,不张扬地悄悄离去,昨夜被景瑛吓得心惊胆战,他是真的一宿没睡好,因而今天也格外疲惫,提前交代了轿子,甫一出门,就有三五个等候着的小太监伺候着上去了,这才卸下一身的疲乏。

      他在轿内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悬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外面天色已黑,自己身着亵衣躺在屋内,才知道已经回到住处,于是慢慢坐起来,唤了董临的名字。

      在外守夜的董临立马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个葫芦型青底兰花小瓷盅,笑道:“主子可是口渴?我备下了金丝红枣糖水,略微喝些吧,润润肺。”

      周悬依言接着了,温热的暖流果然熨帖,疏散了一天的乏累之气,他喝了大半盅才还给董临,却发现对方仿佛在忸怩什么,眼睛滴溜溜地不住瞅着自己。

      “有话就说。”周悬小睡后精神多了,把一个锦缎绣花枕塞在自己腰下,舒服地靠在床上。

      “我知道主子不愿过生日......”董临小声说道,“但好歹吃个荷包蛋,保佑您平平安安的。”

      周悬愣了下就笑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更何况,这是陛下偷偷传来的口谕,”董临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居然醒了,但是不让声张,一个叫松烟的小太监传的话。”

      “陛下口谕?”周悬一下子坐了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说让主子好好休息,过生日要吃两个蛋,还有面。”

      董临又想了会,才开了口。

      “哦,还说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主子一定会健康百岁,长命无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庄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