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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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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日一早,下雪了。
今年的天格外寒冷,未到冬月就天寒地冻,下的全是白瘆瘆的雪粒子,从昨儿夜里就慢慢坠着,到了寅时也只是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远远望去,像冰又像月光。
林胜甲就住在武场,这会子拢着袖子看窗户外面,嘴里哈着气问自个的媳妇:“你说这天,皇上还会来不。”
娘子在被窝里睡得迷糊,只露出半个脑袋呓语:“估摸着不会,你也快点回来歇着罢。”
“今年这东西不行,”林胜甲瞅着屋子中央那小盆,用火镰子拨了下那猩红的炭,“什么玩意都没去年好,也不知怎的了。”
他站起来跺脚,还是不放心地往窗外瞅了一眼,猛然发现白晃晃的地面上有人影闪动,瞬间一个激灵,劈手取下旁边挂着的大氅披上,扭头就往外跑。
怕什么来什么,皇帝一行人已经在那里练着了。
皑皑薄雪映得少年的脸红扑扑,景瑛喘着气笑道:“今日直接练刀吧,朕跑过来的,浑身都热。”
林胜甲跪在地上,想了想抱拳道:“陛下等会可还要跑着回去?”
“嗯,”景瑛踩着吱吱作响的地面,头发略微有些濡湿,肩膀上落了层薄薄的雪,“今日有早朝,不能误了时候。”
“好,”林胜甲喉头滚动,说不上是忧是喜,“既然陛下勤勉,卑职定当全力以赴。”
随着时间的流逝,雪慢慢停了。
到了早朝时,天空阴冷云凝,乾清门前已被洒扫完毕,地面干燥,听政甫一开始,果不其然文武百官都是一片颂德之声。
阶前跪倒的众人山呼万岁,高喊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天佑大齐,圣体大安。
而这一切,在礼部右侍郎牵来那只似雪的白鹿时,气氛推向了高潮。
自古以来,鹿便是吉祥的象征,与“禄”同音又为瑞兽,更何况有说法:“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
那白鹿被绳子牵着,浑身矫健灵巧,姿态俊美傲然,虽身处人群,却全然不怕似的,睁着一对温顺的圆眸子左看右看,安安静静地站着。
这下,连批评首辅周悬举止不当的话也没淹没了。
众人赞美声中,只有一个谏官高叫道:“周悬无诏出京大逆不道......理由竟是参与余杭州牧吴健之母亲的九十寿辰,荒唐......唉哟!”
不知是被谁挤到了,那谏官的帽子掉了下来,怕被通政司的官员瞧见,忙小心往旁边躲了几步。
“陛下!”礼部尚书周恪延老眼含泪,“陛下洪福齐天,我大齐千秋万岁!”
老头子人老嗓门大,瞬时间文武百官也停止了吵嚷,通通跪下,昂首齐声:
“陛下洪福齐天,我大齐千秋万岁!”
景瑛眼角一跳。
又开始下雪了。
这次里面夹了雨,裹着湿冷的风往人领子里钻,景瑛没有戴琉璃镜,视线模糊之迹,只觉得周遭都湿潮一片,恍惚间觉得天地间立着个先太子景稷,从人群中走出,把指头伸到自己脸上叫道:
“你真个以为自己是明君了?实话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和周悬打下来的!”
景瑛张着嘴说不出话。
先太子剑眉星目器宇轩昂,额上那椭圆形的小疤清晰可见,以前每次见着自己都是含着笑,露出嘴角下浅浅的梨涡,但这次,稷哥哥的嘴角是向下撇的。
“你不过是坐享其成的废物罢了,还妄图染指周悬,硬是把他逼走!”
景瑛胸口一滞,晦涩地咬着牙没有回话。
不!我没有。
他心绪飘忽了一瞬,又奋力稳住神,看向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没用的,你们已经吓不住我了,我意已决。”
景瑛咬破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他双手抓住龙椅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陛下、陛下......”海公公的声音传来,“您怎么了......”
“雨天阴冷,汤婆子赐予诸位大臣,就此退朝。”他吃力地吐出这几句话后,空中的影子逐渐消失不见,只余下朦胧的雨雪飘摇。
他扶住海公公递来的胳膊:“朕受了凉,太过疲惫,备碗姜汤。”
“还有,”景瑛平静道,“尽快打听晋阳的消息,朕......略感不安。”
*
周悬阖着眼躺在床上,如意趴在桌子上小心搅着一碗刚沏出来的汤药,整个房间都是一种苦涩的药味儿。
帘子掀开,如喜抱着个暖手壶进来,又仔细把门关好,生怕外面漏进一点的风。
“刚给郎中送走,说是吃了饭就过来,”如喜把手壶放在桌上,使劲儿搓自己的脸,“临大哥还没醒呢,只是昏睡。”
屋内暖和,那张冻得惨白的小脸终于被搓出张圆团面容,看起来还有些稚气:“今年怎么这么冷,我怕再过一月下大雪,把西四大街的排屋都给压塌了。”
如意尝了口汤药,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唤着对方:“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呢,扶主子起来罢。”
两人都是周府的家生子,长得几乎一样的孪生兄弟,虽是伺候周悬的,但这位爷不太喜人近身,生活琐事皆是自己干了,因而这次被带到晋阳,也是吓了一跳。
如喜小心地拿着团枕放周悬腰下,再轻轻揽着对方的肩膀将其扶起,如意已经把碗端到面前了,口里唤道:“主子,咱得把药喝了。”
周悬的眼皮掀开看了下,又再度阖上,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似的靠在如喜身上,见此情形,如意也不敢再说话,就用帕子在下面垫着,用调羹一点点把那药喂到人嘴里。
“董临怎样了?”喝完药后,周悬没有躺下,还是偎在如喜身上。
“回主子的话,临大哥还未醒来,”如意恨恨地道,“那伙人太脏了,用猎虎蒙牛的麻药对付大哥,又强撑了那么久......不过郎中说了,大概今天下午就能过了药效。”
周悬的胸口微微起伏:“几日了?”
“两日,”如意侧耳听着声音,“主子,有人来了。”
周悬抬眼,眸子静静地盯着门口,下一刻帘子被挑来,董泽略微一弯腰,把高大俊武的身子挤进来,裹着一股子的寒风。
“周大人醒了?”董临穿着便服,宽肩窄腰,一双大手搓了几下后坐在凳上,讪讪地笑着:“我今儿上午来的时候,你还睡着,没敢叨扰大人,就转身去隔壁看了那位小兄弟,真是好的将才啊......”
“没错,”周悬颔首,“董临跟着我,确实委屈。”
董泽低低笑了两声,又说道:“那几人的背景都查得差不多了,都不是本地的,在晋中流窜着劫道为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似有多大本事,而那个老太婆也无儿无女,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几人不过小鱼小虾被推出来送命,真正教唆的主谋并未出现,可能当天就在街上,冷眼旁观这一切,混入乱做一团的人群里,悄然离开。
人为财死,能在青天白日里干出当街砍人的事,定是允了不少的钱物,可这事查起来也并不容易,阴沟里挣扎活着的土匪,捏死或是做饵都再容易不过,更何况死无对证,住所处也翻了个底朝天,只能看到半缸生虫的米,残口的舀水瓢子,除此以外毫无收获。
周悬肩膀的伤处隐隐作痛,那日和董泽同乘马车,劈头盖脸的一刀被自己堪堪躲去,他没料到如此情形,也就没什么防备,只趁手掂起旁边一枚杌子防身,前面赶车的是董泽的武将,居然大意到被当场砍杀,鲜血糊了一整面车帘,几乎溅到周悬脸上。
他当机立断和董泽跳下车,外面已经打起来了,董临耍着长剑以一当十,奋战到周悬面前挡住,还扭头笑了一下:“主子,这帮臭鱼不怎么样啊,招式就是民间斗殴......”
此行不过接周悬去往董府,因而身边也没带几个人,却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将领,此刻看到自己地盘上被当街行凶,都阴沉着张脸动起手来,招招冲着歹人的面门砍去,恨不得当场就把对方碎尸万段。
那歹人不过寻常百姓装扮,虽出手狠辣砍死车夫,武艺却稀松平常,如意如喜两个小厮簇拥着周悬往外躲去,百姓也抱头鼠窜,纷纷跑入旁边的商户门中,几个大胆的还凑着眼睛往外看热闹,只听得董泽大叫一声:“留活口!别弄死了!”
听此话音,董临硬生生偏了一下剑锋,只在对方脖颈上留下一道血丝,倏忽间挽了剑花直指歹人胳膊,准备直接砍断了事,不料突然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枚毒镖入了皮肉,激起阵酸涩的疼。
只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滞,对面的歹人惨叫一声,左臂应声而断。
“麻沸散。”董临一把将毒镖拔出,“不可恋战!”
若是被扎到四肢倒也罢了,偏在胸口,顺着血脉走得极快,此物是猎户专门用来放倒野兽的,药效猛烈,董临稳住心神后退不肯再战,就感觉浑身渐软,力气逐渐消散,而被他砍断臂膀的歹人却也奇怪地扭了下身子,然后面貌扭曲口吐白沫,一双恐惧的眼睛爆起,抽搐着瘫倒在地。
周悬已经退到一处商贩门口了,见到董临眼神涣散将要摔到,不觉出声唤道:“几个贼寇而已,还没拿下吗?”
“好了!”董泽踩在一个倒下的歹人身上,把剑收回鞘内,“七人,已尽数捉住了!”
这伙人确实不经打,电光火石间已被纷纷按住,但都奇怪地抽搐着身子,张嘴吐着白沫说不出话,一看就是被提前下了药要灭口,周悬急忙上前捏起一人的脸看了,对着如意叫道:“快灌水,说不定还有救!”
话音刚落,一只布满褐色斑点的手颤巍巍伸过来,点在周悬脸上。
“国贼!国贼!”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喘着粗气,破烂的荆钗布裙,混浊的双眼布满血丝。
百姓也渐渐围过来了,对着现场交头接耳。
“周悬国贼!”老太咧开一张没牙的嘴,“靖王说的一点没错,你欺世盗名专横擅权,不得好死......”
如喜扑上前,把老太往后拖。
周悬嗅着周围残存的血腥味,并不想搭话,看着如意撬开眼前歹人的牙关,往里面使劲灌水,却觉得肩膀一凉。
董泽飞扑而来,声音都变了样:“大人小心!”
一枚箭矢,贯穿了他左边的锁骨,箭簇带着血露在外面,尾羽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