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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胡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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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百户长曹大义哼着小曲往家走。
他今日赢了银两,又教训了早就看不顺眼的几个娃子——嘴上毛都没长全就敢跟他甩脸子!午饭时趁着忠武将军余兴真还没回来,他一把掀翻牌桌就上去抽人嘴巴,死咬定对方出老千。
本来以为还能痛痛快快打一场呢,周围一群臭丘八都跳上桌子嘻嘻哈哈,混乱中闹腾起来,都不知道自己的拳头打到了谁,他骑在一个年青人身上正挥老拳,兴起时被旁人掀开,这时才发觉,余兴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整个屋子里都安静下来。
曹大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叫了声哥哥,就把这破事全推到别人身上了。
余兴真冷着一张脸,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就转身离开,其余人不敢再继续玩,等到晚饭后才去了杏花楼摸几把,曹大义心情甚好,赢得钵满盆满,又搂着几个花姐喝了酒,才睡眼惺忪地准备回家。
他的住所在晋阳西边一排胡同里,这儿有个诨名叫猪头胡同,相传是最早有位厨师最擅长做香烹猪头,就在此地售卖,十里八乡都跑来打牙祭,久而久之就留下了这个名字,以及好几家的猪肉店铺。
曹大义已经走进巷子里了,商户们不爱干净,能自扫门前雪就相当不错了,长长的道路上油腻斑斑,他的婆娘好几次抱怨想要另找宅子,都被他骂了回去,没钱!
钱去哪儿了?
赌了!
气得那娘们隔三差五都和他吵,也无可奈何,只得背过身子不理他,这会儿估计都搂着孩子睡觉了,也不等他。
大概是喝醉酒迷了眼,曹大义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家门院不远处,抱着双臂瞅着自己笑,他揉揉眼睛又睁开,那人的脸便清晰了起来,一张很是俊俏的小白脸,眉是眉眼是眼的,身段也极为风流。
他并没在意,迷糊着开了锁,倏忽感觉腿脚有些踉跄。
“大人好酒量呀!也不找人送送。”那小白脸殷勤地凑上来扶住自己,抬脚就跟着进了院子,笑得谄媚。
曹大义头脑昏沉,乜斜着看他:“你谁?”
那人未正面回答曹大义的问题,而是佯装恼怒道:“大人怎地连我也不认识了?”
“就你今天打的那个混帐啊!我早就想弄死他了,”小白脸冷哼一声,“不过仗着自己在军营中有人庇护,就眼高于顶处处欺辱他人,我家的地就是他占的,之前还找过大人帮忙呢,您不记得了?”
曹大义懵懵懂懂地回想了好一会,仿佛是有这么回事。
“他在曹大人面前算个屁呀!”小白脸啐了一口,“给您舔鞋都不配的狗东西,也配和大人坐一起打牌?这都是给他面子了,还敢弄些小九九......听说今日一顿好揍,我特意来感谢大人,真真为民除害。”
曹大义把胳膊从那人手里抽出,哈着酒气看向对方:“那是他活该找抽!不过,你等老子就是为了这个?”
“大人懂我,”小白脸低低地笑道,瞅着四下无人,往对方手里塞了个荷包,“只是还有点不够出气,想请大人继续帮个忙......”
这分量可不轻,曹大义把荷包紧紧攥在手里,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神智:“你是说......再收拾他一顿?”
百户长有些犹豫,虽说这笔天降横财让他心动不已,可余兴真已经回来了,自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还是要有所收敛的,不然真闹大了,对谁也不好。
“最好让整个晋阳城都知道,他就是个被打的落水狗!还有呢,”小白脸笑嘻嘻地,“杏花楼的头牌小娇红,那是我认的干姐姐,要是真给我出了这口子窝囊气,定让姐姐亲自来感谢曹大人......”
曹大义的眼神终于亮了。
小娇红!晋阳多少达官贵人千金求得一笑,那可是身价最高最美貌无双的花魁啊。
“既然如此,你就是我兄弟,”曹大义傻笑起来,仿佛已经摸到了小娇红柔嫩的手臂,一把搂住小白脸的脖子,“这个忙我帮定了,就明天!哥哥一定替你出气,最起码断了他一条腿,看他还嚣张!”
“只是,事成之后怎么联系?”曹大义满身酒气,几乎整个躯体都压在那人的身上,引得院内的鸡鸭都伸头来看,侧着双绿豆眼盯了好一会。
小白脸扶着他:“明日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大人,虽说钱财没多少,但在我姐姐心窝里,可会好好地惦记着大人。”
说话间,俩人就推推搡搡地往前走了好几步,进了屋后小白脸把曹大义扶在长凳上坐好了,就笑着告退,还不忘阖上了院里的大门。
这会儿娘子终于从里屋探出个脑袋来,厉声斥道:“怎么不喝死在外面呢?你还知道回来?去把门栓上了,睡觉!”
曹大义把荷包在腰侧塞好,哼哼唧唧地迈着八字步出去上了门闩,刚回到屋子里就打了个酒嗝儿十足的呵欠,倒头便睡。
猪头胡同里,一个身形略矮点的男子蹲在院墙上,小声问道:“可办妥了?”
“妥了,”那小白脸便是梁燕,此刻已抹去那谄媚的神情,嫌恶地嗅着自己的袖口,“这人身上的味儿太冲了,简直被酒臭腌得入了味!”
“小泉下来罢,咱走路回去。”他招呼着对方,那人嘿嘿一笑,轻巧地一跃而下,亲昵地凑上前挽住梁燕的胳膊。
“哥你放心吧,我一直盯着看,没人发现......只是咱给的钱是不是太少了呀,这点能办成事吗?”
梁燕搂着查小泉的肩膀:“要是给的太多反而还容易引起怀疑,就那种让他心痒痒的分量最好,再允诺个大的——还小娇红呢!你没见那蠢人的表情,哈喇子都流一地。”
他俩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声音都细如蚊蚋,还是时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周围万籁俱寂,月色如练。
*
董泽刚练完兵,正和余兴真等人坐着喝茶休息。
他今日觉得,余兴真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往日里虽说话不多吧,但待人接物都十分和气,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已有十多年的军功,在属下中也是有口皆碑的。
但今日看起来,总是有些恹恹的,似乎身上还带了伤,偶尔会不着痕迹地倒抽一口冷气。
“兴真的病症不是好了吗?”他拿眼睛看着对方,在家休息了那么多日,前天刚刚回来,怎么又不舒服了?
眼下他被硬塞了周悬这么个大麻烦,尚且自顾不暇,因而不希望自己的心腹干将再度倒下。
“回义父的话,”余兴真站起来双手抱拳,“昨天夜里没睡好,今日就有些疲倦。”
听对方这样说,董泽也就不再过问,而是忧心忡忡地继续喝茶,指示行刺周悬的幕后歹人尚未发觉,千户阿霜也惨死家中,虽说凶犯已经咽气,但到底跑了薛茸,罗又霖又是个蠢笨不管事的,这么久了边防关卡还混乱得一塌糊涂,那女人说不定早都跑了。
他长长地吐出口浊气,皱着眉看向余兴真,一股念头油然而生,好想就这样撂挑子不干了,都交给他吧,反正自己现在的抱负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早年与水党有来往还被陛下知晓,能明哲保身就不错了,自家孩子尚小,也不指望,或者说不敢指望能有什么成就,全家平平安安就好......
对,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余兴真,自己也可脱身了。
就是不知道周悬会不会放过自己。
董泽犹犹豫豫地开口:“兴真啊......”
话音未落,就见着一个士卒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叫道:“将军,后面武场里打起来了!”
军队中都是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偶尔动起手来也正常不过,一般各打二十大板后也就算了,说不定吃顿酒后便和好如初,董泽皱眉问道:“你慌什么,能闹出多大动静?”
那士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打死人了......这会儿有点拉不住,已经有五六个人不动弹了......”
董泽和余兴真同时站了起来,拔脚就往外走去。
快马加鞭到了武场,已是沸反盈天的混乱场面,几个千户高声叫嚷道:“董将军来了!都住手!”可压根没人听,里面的士卒们仿佛杀红了眼,你死我活地滚做一团,甚至都分不清是谁和谁在动手。
董泽黑着脸没有下马,扬起鞭子就冲了进去,见人就狠命地抽上一鞭。
“给我押下去!”随着神武将军的怒吼,那匹毛色黑亮的骏马奋起扬蹄,站在空中仰脖嘶鸣,口鼻中喷出白色泡沫来。
众人终于注意到了董泽的动作,讪讪间都在原地不动了,趁此机会外面的将领一拥而上,把刚刚在地上扭打的人都给押了,只有两人仍没有住手,鱼死网破似的挥着拳头。
董泽胸口剧烈起伏,翻身下马,亲自踹向其中一人的面门,那士卒被踢倒在地,连着翻了好几个跟头,然后又冲着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就是一掌,打得他口鼻喷血。
“好!好!”董泽气得说话都结巴起来,“我带出的好兵!这就是跟着我的人!”
余兴真忙上前扶住他,被直接推开。
“谁挑起的头?怎么回事?”董泽气喘吁吁,双拳都忍不住颤抖。
“回、回禀将军,”在场的一个千户小心翼翼地开口,“是董大义先闹起来的,他们几个昨日打牌九,互相指责对方出老千,都已经闹过一场了......今天董大义又依依不饶,非要揪着让人还钱,就打起来了。”
“那为什么这样大的动静?”余兴真忍不住插话。
千户紧张地摇了摇头:“卑职也不知,更何况那董大义,已经被打死了。”
他指向旁边角落里一具尸身,面部血肉模糊,四肢已然僵硬。
军营里偶尔的打架斗殴真不算是什么,但闹出人命就是另外一回事,而闹成这样,几百人都参与进来的,参他个无能渎职都是应该的。
愤怒感渐渐消散下去,涌上来的是一种带着惊惧的无力感,董泽眼角直跳,回想起三个月前,自己接旨赶往京城时,那飞溅起来不偏不倚砸中自己额头的小石子,留下的那个隐隐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