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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报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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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茸看的有点呆,脸颊悄然泛红。
面前是个长身玉立的美娇娘,肌肤胜雪鬓若鸦羽,头上没有戴珠翠,只别了几朵小巧的红梅花,衬得人风流袅娜,眼波含情。
“......娘的,比我好看。”薛茸硬硬地别过头去,老大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你连脸都懒得洗,又不保养,自然是个丑丫头,”西门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扶着自己的云鬓笑道,“如何?”
薛茸吞着口水,心服口服地说:“不错,男人看你一眼,腿都得酥。”
西门云懒懒地向外走,与对方擦肩而过:“那抓紧时间出去吧......等等!”
他转过身,秀气的蛾眉拧在一起,冲着薛茸伸出手:“都这个时候了,还改不了这毛病,拿来!”
薛茸撇撇嘴,不大情愿地摊开自己的手掌,上面赫然躺着一小盒香粉:“我见你用着好看,就想自己借用试试嘛。”
“你管这叫借?”西门云毫不客气地敲了下她的脑袋,“这叫偷!怎么养成这种习惯,迟早吃大亏。”
嘴上这样说着,他却没把那香粉拿回来,而是从腰侧又摸出个小匣子,一并放女孩手上:“这个胭脂我用着不错,喜欢的话你试试看,颜色也适合年轻姑娘。”
他这样一说,薛茸倒头一次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但还是厚着脸皮把那物什收了,都揣自个腰包内,然后笑嘻嘻地凑上去问道:“公子,那咱现在是去哪儿?”
西门云白了她一眼:“这会想着跟我了?不是说了吗,茂城。”
他边说边往外出,把门甫一推开,一股明显的硝烟味儿就飘了进来。
“茂城不是失守了?”薛茸在后面跟着,小动物似的皱起鼻子,“唔......感觉不太对劲。”
“你跟着我就是了。”西门云迈着长腿向外走,他们此时已经到了城郊处,此地荒无人烟,虽说房屋密布,但除了满地的车辙印外,半个人影都没有,两人就随便踹开间屋子,在此稍作休息。
薛茸不再说话,紧紧跟着西门云走,按照刚刚的交代,她要扮作侍奉对方的小丫头,非必要不许说话,先进了那城门再说。
西门云连马也不要了,径直向南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茂城的城墙。
满目疮痍。
那原本高大巍峨的城墙明显经过了残忍的攻陷,留下的全是火燎和厮杀的痕迹,女墙上满是裂口,几处黑烟还在缓缓升起,头顶镶珠编发的北狄人在上面走来走去地巡逻,不时发出几声大笑。
而城墙底下的遍地尸身,并无人来收。
薛茸怔在原地,心里砰砰直跳。
“冬日还好,若是夏天炎热,这里早就生瘟疫了,”西门云平静地看着身旁的女孩,“你不要怕,跟着我走就是了。”
“可是,你打扮得这样好看,”薛茸的眼睛盯着那横七竖八的尸身,“会被蛮子捉走的!”
西门云轻蔑一笑:“你记住,越漂亮的人,能够接触到的男人身份也就越高,茂城现在被占领,你我是偷摸进不去的,定会被乱箭射死,所以不如大大方方被俘,看看咱们能见着对方什么人。”
“反正他们是关不住我的,”西门云把垂下的一缕青丝挂在耳畔,“鸟儿哪里都能飞......我生来就长着翅膀,谁都别想关住我,不过,你不是杀过人吗?怎么还这样不习惯?”
薛茸轻轻摇了摇头,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西门云隔着袖子捏住她的手,仿佛在传递给她一股无声的力量。
“别怕!”他轻声说,“咱们大胆地往前走!”
果不其然,还未走到城墙下面时,那巡逻的北狄人就发现了这两人,立马警惕地拉满了弓箭:“谁!”
西门云今日一袭白衣,穿得格外扎眼,听得那上面的问话,似乎胆怯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抬起那妩媚的脸,哀戚地说:“我是城中一个小旗的妻子,回了趟娘家而已,怎么就变了天......”
说着,他就双手捂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大人行行好,起码让我进去,给相公收尸......”
薛茸在一旁目瞪口呆,这西门云不仅扮相活灵活现是个女人,为何声音也听不出半分端倪,简直就是个娇滴滴的少妇!她真真自愧不如。
几个北狄人往下看了会,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没一会,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出现了,似乎是他们中的一个小首领,往下打量了片刻,就扯出个贪婪的笑容来。
门被打开了。
“两个女人,”那小首领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走,跟我进去!”
几个蛮人听了,就嬉皮笑脸上前想要拖着对方,就听得那首领猛然一甩鞭子,厉声斥责。
“这样漂亮的女人,你们不许碰!”紧接着,他又用北狄话说了句什么,其余人也就毕恭毕敬地退后了,只是用一种狼般的目光看着他俩。
“我怕!”西门云突然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大人,不要杀我!”
那首领方脸圆脑,头顶处绑着一圈的小辫,末端都用蓝色珠子坠着,而走进了才发觉,一道刀疤从他眉毛拉到嘴边,虫子似的爬在脸上。
“不怕,”他尽力放轻语气,“跟我进来,我们不像大齐男人那样窝囊,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草原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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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永宁十四年,北狄也差点打到过茂城。”兵部尚书李仲芳拿着支笔在地图上圈画,腊月的天,细密的汗珠伏在他额上,侍郎罗苣在一旁小心地为他拭汗,没敢出声。
“当时带兵的是于忠老将军,以及武威将军刘咏,前后夹击,一鼓作气把蛮子赶回草原,接下来的时间里,刘将军守卫茂城,把城墙修得固若金汤,”李仲芳丢了笔不要,长叹一声,“交到了梦唐手里,怎么就、怎么就......”
景瑛与几位重臣围在旁边,眼睛盯着茂城旁边画出的小三角看。
“叛徒贺印的亲眷还在老家呢,都被关押起来,”李仲芳嗓门和脾气一样大,这会儿却难得地声音越来越小,“微臣实在是想不到,我朝竟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要我说,咱就痛痛快快打一场,”龙羽卫总督杜如涛脸黑得如同锅底,“再加上董泽那十万大军,不信不给那蛮子打得哭爹喊娘!”
他掌管的是禁军,平日里常管的是训练操守一事,又是跟着景瑛从应天过来的,心思简单直爽,话比脑子更快,那豪言壮语甫一落地,旁边几人都偏过头来看他,杜如涛一脸懵懂地反问:“怎么的,不让我上战场吗?”
重点不是两万禁军能否拼得过草原骑兵,而是董泽那里,实在不对劲。
这支庞大的队伍从晋阳到格尔错,快马加鞭的话,半个多月的功夫也就到了,但居然与阿顿珠的主力部队生生错开,鬼打墙一般在漠北乱转。
“董将军的援军过来,也得七八日的功夫,那个时候,阿顿珠早就兵临城下了。”罗苣小声地提醒他。
杜如涛朝手掌吐了口唾沫,终于紧张地搓了几下:“那咋整啊,陛下,咱打还是不打?”
他这话问的,真窝心。
连一直垂着脸的周悬,都抬起眼皮看向景瑛。
“能不打就不打,”景瑛语气平静,“战争伤我百姓,毁我良田,自然是下策。”
“可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他继续道,“阿顿珠野心勃勃,想把大齐的沃土变成齑粉,若只是想要粮食和金银倒也罢了,他想要的是土地,这点,朕宁死不允。现在茂城已然失守,这场仗,非打不可。”
内阁大臣王轶蠕动着嘴唇,到底没说话。
“不必劝朕迁都,”景瑛似有所感地看向他,“春篱的意思朕明白,但这江山寸土不能让,当年甘肃的血泪教训还不够么,若是让了一寸,便是把百姓推向深渊,这点,朕宁愿以死殉国,也决不答应。”
李仲芳抬起袖子擦汗:“陛下何出此言,我大齐定安然无恙......”
景瑛笑笑,抬眸看向周悬,柔声道:“前段日子里,一个名叫孔大宝的草民为朕献上匹白鹿,通体雪白,灵巧可人,当时朝中都说,这是祥瑞之兆,周卿可曾听得此事?”
周悬侧身垂首:“回陛下,臣当时也听说此事。”
“那白鹿在花邬猎场养着呢,”景瑛摩挲着自个虎口处的茧,“朕有时会去那里看看它,瞧着就心生欢喜。”
“既然有此等祥瑞之兆,就说明我大齐仍得上天庇佑,”景瑛的目光巡视众人,沉声道,“现下事态紧急,算着日子,阿顿珠最快后天便可到达京畿处,豫东的守备军已经调了,董泽那里朕也信他,因而京城这十日内,必须撑下来,勒住阿顿珠的马,让他不得南下。”
众人跪倒一片,齐声道:“臣愿以身报国!”
只有周悬没跪,站在景瑛身侧,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有什么顾虑吗?”景瑛稍微偏转身子,对他耳语,把称呼拉得又黏又长。
周悬侧过脸,低声笑道:“恕臣冒昧,只是突然想到,多年后青史上,不知会如何写就。”
“周大人不像是会念及身后名的人啊。”景瑛带着些许的揶揄看他。
“微臣想的是,史书上会如何称颂陛下,”周悬说着,就也跟着跪了下去,“臣......愿以身报国,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