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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叛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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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茂城南下的路上,又开始下雪。
阿顿珠的怀里抱着海东青,鹰般的目光看向仿佛已经近在咫尺的京城,心中满满的仇恨与愤怒。
“汉人奸诈,樊由骗我!”阿顿珠的掌心放着肉条,被海东青一仰脖吞了,“冬日里的进军谈何容易!哈德呢?还活着吗?”
一个身材健硕得像头熊般的蛮人走上前来:“我的王,那叛徒被马拖行了十五里,浑身皮肉都烂成了泥,但是还有气。”
阿顿珠猛地一抬胳膊,海东青从他的臂缚上振翅而飞,年轻的草原首领走向后面那匹高头骏马,看着奄奄一息的哈德,对方的手被绑在了马鞍上,已经被拖了一路,整个人不会动弹了,只有后背还若有若无地起伏。
“哈德,”阿顿珠用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看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你故意安排了那女子,杀死了我的兄弟,还毁了我的辎重。”
哈德的脸已经被磨没了,此时看不出哪儿是鼻子哪儿是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即使她不是你安排的,”阿顿珠继续说,“那你放她进来时,也定有私心,因为胡图尔抢了你的妻子,你就要报复,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大齐有那么多的女人,皮肤都光洁得像牛乳,我告诉过你,打下京城后,你想要多少女人都行,为什么......为什么!”
他咆哮着将哈德的头狠狠砸向地面:“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阿顿珠用尽全身的力气地砸了好几下,“我会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他已经死了。”
听到旁边那人的声音后,阿顿珠才松开了手,哈德已经如同烂泥,一动不动。
“玛鲁,”阿顿珠站直身子,“我们还有多远到达?”
“不到百里,只是下了雪,马儿难走。”那名叫玛鲁的高大男子恭敬地回答。
阿顿珠向着天空吹了声哨,盘旋的海东青疾驰而下,落在他的肩膀。
“冲吧,”阿顿珠静静地说,“天神会保佑我们的平安,我们会占据最为肥沃的土地,得到最为美丽的女人,我也将成为这大地上最伟大的王。”
*
杜如涛抱着两把开山斧打呼噜,自从得知阿顿珠挥师南下的消息,他就一直没回家,可谓枕戈待旦,日日都提着精神,准备随时上战场。
罗苣战死的消息传来时,杜如涛愣了好久,才哇哇大哭起来,虽说与那个不苟言笑的兵部侍郎并没有太熟,但杜如涛记得他的好,每每议事商谈时,罗苣总会默默替他们争取更多的装备,是个做实事的贴心人。
两万龙羽卫已经在京畿处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奔赴沙场,杜如涛紧张了好几日都没睡好,这会儿好不容易在帐内打个盹,就被人用手轻轻推醒了。
“谁?蛮子打来了吗?”杜如涛来不及擦嘴角的涎水,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睁大眼睛才发觉景瑛正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灰色氅衣,头发高高束起,柔顺地落在小陛下的后背,那清俊的脸上还架着个琉璃镜,看起来挺不错。
“陛下怎么来了?”杜如涛愣了下,才把斧头往旁边一撂,跪下就磕头行礼,“这等危急情况怎可出宫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全家几十口的性命也赔不起呀!”
“陛下一定要亲自见见将士们,”一个柔和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的埋怨,“我也没劝住。”
杜如涛这时才发现,景瑛身后跟这个穿绛色大氅的人,一张青白的小脸,不是周悬还能有谁?
“你就是对我......对朕不放心,”景瑛回头看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好了,朕自有分寸的。”
杜如涛莫名感觉有点不对劲。
以前他向陛下行礼,都是很快得到一句免礼平身,可此时景瑛冲着周悬笑半天了,也没舍得回头看自己一眼。
他还在地上跪着呢!
“陛下?”杜如涛探过脑袋,愣愣地问,“陛下今日出宫所为何事,北狄打过来了吗?”
景瑛这才回头,清了清嗓子让杜如涛站了起来,简短地点了下头。
杜如涛瞬间血脉上涌,张口骂了句气势如虹的脏话:“操!干他奶奶的!”
“消息都传到宫中了,你这里没收到战报吗?”周悬有些奇怪地问道,按理说杜如涛驻扎的军营在北方京畿处,理应比他们更早得知消息。
“没有哇,”杜如涛摸摸脑袋,想起来什么似的冲外面大叫一声,“张义!今日没有战报吗?”
一个圆头圆脑的将士掀开帐篷走了进来,他没见过景瑛,自然不知晓对方的身份,就大大咧咧地对着杜如涛说:“今天没有战报呀。”
杜如涛嘟囔道:“那就奇怪了......”
“不过,”张义话没说完,“昨夜里有呀。”
他指向杜如涛身后的案几:“喏,就在那里,将军不是说等睡醒了再看吗?”
杜如涛这才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径直走过去把战报拆了,没看两眼,那张黑脸就变得煞白。
“陛下!”他呆呆地说,“阿顿珠离这儿不足百里?”
景瑛点点头。
“昨天晚上就不足百里,那这会儿岂不是更近?”
景瑛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
杜如涛“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就要把景瑛和周悬往帐外推:“那你们还在这儿待着?娘的战场上刀剑无眼,那阿顿珠如果跑得快了,这会就能到京畿,娘啊我的小祖宗,赶紧回宫啊......张义你快过来啊!”
那小战士傻在原地没动,半晌才大着舌头说道:“陛下?这是皇帝吗?”
“妈呀!”张义欣喜地跳了起来,“陛下亲自为咱们送行吗?我原以为这样的大人物都会躲在宫里不出来呢!却亲自过来了,陛下!陛下!你是真的吗?”
景瑛冲着他笑道:“嗯,我来为将士们喝杯壮行酒。”
一语言毕,他就掀开帐篷出去了,周悬无奈冲着杜如涛叹气,也跟着走出帐外。
外面的龙羽卫已经列队候着了,这会已经不下雪了,天色阴沉,骏马不住地原地踏着蹄子,隐隐有雷霆之势。
杜如涛本想先来一番豪情状语,但景瑛在身侧,一时给他弄得也手足无策,就干脆利索地吼了一句:“将士们!陛下来为咱壮行了!”
一时间,队伍里喧嚣起来,都纷纷好奇地看向那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虽说是守卫京城的禁军,也得以在轮值时出入宫闱,但他们里面的绝大多数人是无缘面见圣上的,自然也不知晓陛下的容貌。
周悬在一旁亲自为景瑛斟酒。
“好儿郎,”景瑛高高地举起酒杯,喉头凝滞,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只化为一句哽咽,“干了!”
说完,他就仰脖将酒喝完,把杯子在地上摔个粉碎。
*
阿顿珠的部队,在京畿处遭遇龙羽卫,一场鏖战就此开始。
龙羽卫人数不多,胜在熟知地形以逸待劳,在阿顿珠的兵力还未到达前,就已经设置好陷阱和埋伏,就等着阿顿珠上套。
率领前锋部队是打开茂城大门的叛将贺印,他表情阴鸷地伏在马背上,躲过那如雨的流矢,用流利的北狄话对着旁边的蛮人将领说:“龙羽卫都是花架子禁军,没有真正上过什么战场,躲过这般攻势后就跟不上劲儿了,可直接冲进去,杀个片甲不留!”
北狄人听懂了,纷纷扬起鞭子奋勇上前。
贺印若无其事地拉紧了缰绳,让自己得以放慢步伐,隐在疾驰向前的众人里,透过那一个个宽厚的臂膀,他的眼神仇恨地盯着京城的方向。
周悬觉得这名字耳熟,却又没有什么印象,自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们二人,只在七年前匆匆见过一面。
当时先太子景稷和周悬在漠北寻访,他身为个小小的侍从,心里兴奋而紧张,盘算着如若能在东宫殿下前展露头角,此后定大有作为,甚至为此还学会了北狄话,就等着能够出人头地。
可是就在一次他陪景稷出行的过程中,出了事。
漠北有鹰是常见的事,那日太子带着个兔毛毡帽,兴许是被哪只瞎眼的鹰看错了,竟扑着翅膀呼啸而下去抓,那尖锐的喙眼看就要触碰到太子时,骏马猛然受惊,前半身高高立起,把景稷给摔了下去。
贺印吓坏了。
太子的脾气很温和,一直宽慰他说不碍事,但那明显因疼痛而脸色苍白的脸是装不住的,回到营里就叫了军医,说是胳膊被摔成了骨折。
贺印至今还能记得,周悬那盯着自己的眼神,蛇一般的阴冷。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完了。
虽说景稷和周悬都没有罚自己,但当天夜里,匆忙赶来的驻守将军吓得冷汗淋漓,直接迁怒于他,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他二十军棍,贺印咬着毛巾晕死过去,又被泼了冷水继续打,不是说太子并不计较么,为什么还会传到将军的耳朵里呢?
后来贺印才知道,是刘梦唐向将军说的。
刘梦唐出身将门,当时父亲为了避嫌,特意把他放在漠北历练,驻守将军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大概就是在聊天里随口一提,压根就没想到后果,谁会在意一只蝼蚁的死活呢?
可那二十军棍,令他在漠北足足疗养了半年,原本该是回乡探亲的日子也生生错过,贺印咬着牙给家中的娘子写信,自己走的时候她已经有孕在身,因而要赶紧告诉她一切都好,让其不要挂念。
贺印至今也不知道,那封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娘子手中。
只知道当他终于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叔伯们住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屋子内,因为惊惧而愣住的神色。
原来不知是谁传出的消息,说贺印之所以没能回家,是由于触犯军法,已被活活打死,而他身怀六甲的娘子,由于伤心过度竟然小产,没能保住那个快要足月的孩儿。
更为过分的是,在她刚刚出小月子的时候,老家的叔伯为了霸占他的房子,竟不顾伦理纲常,把她强行许配给了外村的人家,娘子性格刚烈,在被强迫塞进红轿时,就一头撞死在阶前的柱子上。
当时的罗印,生生咳出一口发黑的血。
海东青从头顶呼啸而过,罗印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他老家的亲眷此刻定然已经被捉拿下狱,里通外敌,这是夷族的大罪,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太好了,这下一个都跑不了!
罗因高高扬起马鞭,向着北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