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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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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二月初春，岚市却依旧很冷。
秦岑坐在新澜街路口一家快餐店里。
他点了份午餐，一边吃，一边等时间，还剩四十分钟上楼与甲方签订合约。
按他从前的性子，为了工作提前到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
大概因为年龄已过三十，心境也逐渐趋沉稳，连等待的姿态也不自觉添了几分从容。
他透过玻璃窗，马路对面有家蛋糕店，他坐的位置看得很清楚。
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女人正站在门口发传单。
有人随手接过，有人摆手不要。
即便被拒，她也不恼，只是笑着，转向下一位。
这种活儿，秦岑也做过，在家里停掉他信用卡的那两年。
回想当时，还是过于年轻气盛，背着家里人跑去巴黎学摄影。
摄影烧钱如烧纸，没了家里那座金山，口袋干净到老鼠进去都得含泪搬家，硬是在巴黎撑出了艺术家的幻觉。
为此，他还赌咒发誓绝不妥协。
回忆至此，有遗憾，也有不甘。
门口挂着的铃铛响了。
一小男孩儿推门进来。
五岁左右的样子，比柜台稍微高一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星星图案的小蓝袄。
他妈妈应该很怕他冻着，围巾、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像只小粽子。
只见他踮着脚，扒着柜台边缘，仰头，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望高处那些套餐图案。
店员见他可爱，笑着问他需要什么，他偏过头不吭声，好一会儿才小声咕哝：“我……我自己看。”
店员忍着笑递过菜单：“好，你自己慢慢看。”
小家伙动作飞快，戳中一份带玩具的套餐，递过钱。
然后蹭蹭蹭蹿到秦岑对面，一屁股坐下。
目标明确的不得了。
这情形让秦岑也有点懵，周围明明还有很多空座，害得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亲戚家的孩子。
正想着，小孩儿扒住玻璃，小脸紧贴着，目不转睛地望向马路对面。
确定不认识后，秦岑顺着小孩儿的目光，蛋糕店门口的女人冲这边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他这才恍然，原来这孩子巴巴地坐在这里，是为了能更清楚地看见妈妈。
她才是孩子的监护人。
小家伙收到了妈妈的爱心信号，立刻凑近冰凉的玻璃，“啵”地亲了一大口，然后玻璃就被印出个嘟嘴的印迹。
秦岑胸腔里抑制不住地溢出低低的笑声，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大概笑得太过分了吧，小孩儿侧过头望他，眼睛里写满不高兴，好像在控诉：不许笑我！
等餐间隙，小孩儿一直安静地坐在凳上，低着头，看自己裹得圆圆的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浑然不觉对面的怪叔叔已静静看了他许久。
“小朋友，你的餐打包好啦！”
柜台工作人员在叫他，他脑袋回过头去望，蹦下凳子，跑到柜台，用小手去接大大的袋子。
小男孩儿仰头说了声：“谢谢。”
推开门，过马路。
正是红灯。
他妈妈把传单夹在腋窝下，两只手比了个大大的X，摇着头。
小孩儿等焦急了，不停张望左右车辆，绿灯一亮，两条小短腿立马活跃起来，迫不及待朝妈妈的怀抱奔去。
猝不及防，女人在对面接他个满怀。
她将小孩儿抱起，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似是对他独自过马路的嘉奖。
秦岑一直望着，嘴角挂着无意识的笑。
他忘了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跟母亲这样互动过。
他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躺在棺材里，他问哥哥:妈妈什么时候能醒来。
哥哥说：“妈妈，醒不来了。”
后来，家里有了新女主人。
蓝釉花瓶被收进阁楼，家庭合影也换成了新女主人的艺术照。
目送那对母子进了蛋糕店，他也收回了视线。
———
下午海滨酒店项目推进顺利，敲定勘测时间后，秦岑直接回了工作室。
岚市这家分部成立一年半，大门口延袭他爸一手创立的品牌“艺林”两个字，他原本以为会一直待在总部做项目，毕竟建筑行业不到四十岁别想熬出头。
没想到的是去年老头儿生日宴后，人事部一纸通知下达，将他发配岚市开拓市场。
刚到办公室还没喘口气，就听到小助理说:“政府那边说八号地块社区用房的风格不对，想换一个，让您再改改。”
“风格？这次又要什么风格？”
第六次了。
小助理缩成鹌鹑，嘴张了又合，跟卡碟了似的。
秦岑叹了口气：“……行，我自己沟通。”
———
夜幕降临，里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小助理敲门：“总监，酒店资料发您邮箱了，您还有别的需要么？”
画图状态被打断，秦岑整个人透着倦意。
他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扫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这才惊觉：“十点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看您还没走，怕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
“回吧，后面活儿多，不差这一会儿。”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深夜里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临下班，小助理放了一盒曲奇饼干在桌角。
“我看您下午没吃饭，这个可以拿来垫垫肚子，这家店的茉莉花茶曲奇饼干超好吃！”
“放着吧。”
小助理捕捉到一丝冷意，迅速退了出去。
几乎同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秦林的消息。
——霍乔回来了。
——16号她生日，15号记得回来。
秦家与霍家是世交，十四五岁时父辈的商议，在他三十岁这年被摆上谈判桌，避无可避。
好友笑他，一只浑身长刺的刺猬，竟把自己进化成了小白兔。
可刺猬就能逃过小白兔的命运？
不在食物链顶端，哪怕一身反骨，也会被一根根打断。
跪着，学会屈服。
目光掠过那盒饼干，秦岑再没看它一眼。
保存好CAD图纸，工作室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
这个点，街上店铺大多关了，只剩路灯陪伴着空荡的马路。
方向盘握在他手里，车载导航不断提示“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这不是回公司宿舍的方向。
当那个缀着糖霜蛋糕标志的橱窗再度撞入视野时，秦岑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了中午那条街道。
他微怔，对这近乎鬼使神差的停驻，生出一丝茫然。
秦岑没有深想，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了那片暖黄的灯光里。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女人气质温婉，眉眼弯弯，带着天然的亲和力。
临近打烊，她脱掉了蓝色工作围裙，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羊绒毛衣。
头发摘掉头巾后有几缕略显凌乱地垂落着，但这丝毫无损她身上那份温婉的美感，反而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掠过秦岑心头，他一时想不起来。
“我们店今天店庆，所有产品一律八折。”
她拿了份托盘，递给他。
“您看看需要买点什么，选好了，这边收银台给您结账。”
店主人递过托盘后，又继续去做今晚的盘点。
秦岑盯着手里的托盘，感到一阵茫然，他向来对面包甜点没有什么喜好，但已经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在货架间慢慢踱步，试图找出几样看起来还不错的，好结束这稍显尴尬的挑选过程。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平时外放的歌声也关掉了，耳边偶尔响起店主人拿起包装袋检查发出的沙沙声。
秦岑一圈逛下来，手中的托盘依旧空空如也。
或许是他迷茫无措的模样过于明显，店主人停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帮他。
她轻迈步子走了过来，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您需要试试我们新出的这款红丝绒慕斯蛋糕吗？味道还不错，买的人挺多的。
她很自然地给他推荐产品。
秦岑点了点头，给出肯定：“就这个吧。”
结账的时候，他看见店里有咖啡机，问：“你们这里还可以点咖啡？”
“可以的，这边来往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上班族，他们早上进店买面包的时候也会顺带买杯咖啡。”
时间很晚了，她下意识为顾客选择打包，将红丝绒慕斯蛋糕装进精致的盒子里。
“我想点一杯美式咖啡。”
听到点单需求，她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您晚上还喝咖啡？”
语气里带着些许关切，毕竟这么晚喝咖啡，很可能会影响睡眠。
秦岑加班成瘾，晚上必须要喝杯咖啡才能继续画图，不过听到她这样问，他莫名不想喝了，笑了下：“换成牛奶可以吗？我要热的。”
他的右脸有个梨涡，那怕笑意很浅，也显露了出来，这一眼，郜晓箐似曾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