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漂泊到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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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赋格曲中，几个声部在特定的部分看似没有什么关联，却会在结尾回到原乐曲的主调风格，只有听过完整的曲子，才能理解其精妙的结构。”
1883年暮春，苏赛克斯的伊斯特本火车站，玛丽丝·王走出火车车厢，忧心忡忡地看向外面的大雨，一边胡乱想着。
“人也是一样，就像在这火车站中，人们总会在某一时刻到达终点。”
火车站的月台上烟雾缭绕，蒸汽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空气显得越发潮湿厚重。玛丽丝接过搬运工从火车上搬下的两个大皮箱，费力地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即使是在以气候宜人著称的苏赛克斯，英格兰五月的风还是寒气侵人。玛丽丝感到自己层层叠叠的衬裙因为粘上水而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缩缩肩膀，想到邹夫人那件暖和的深蓝色披肩此时正放在她的皮箱最底部，被一大堆书压住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皮箱，小心地不让泥水溅到自己前两天才浆洗过的棉质裙摆。
车站时钟的指针显示早已过了五点，斯坦福府上来的人还迟迟没有出现。斯坦福先生吩咐她五点整到伊斯特本站，可他肯定不会亲自来接她，那应该就是让马车夫来了。鸣笛声响起，火车再次启动，随着轰鸣声渐渐远去，玛丽丝身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王小姐？玛丽丝·王小姐是吗？”
她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戴着无檐帽穿着围裙的老太太，很明显是个仆人。老太太矮矮胖胖，一只手拎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看上去挺和善。
“是的，可是对不起，你是……”
“终于找到你了，王小姐，斯坦福先生告诉我说你很容易被认出来的。我是斯坦福府上的女管家，小姐，我叫苏珊。斯坦福夫人让我的老头子约瑟夫和我一起来接你，本来应该是马车夫过来的，可是休那个懒汉又请假了，我应该向夫人提议辞掉他。我的老头子驾驶马车的技术不太好，你不介意吧，小姐？”苏珊显然很喜欢聊天，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话。
“当然不。噢，谢谢你，我自己来拎就好——有点重。”
“不客气的。哎呀，还真是挺沉。从这里到斯坦福府还有四英里不到，小姐，我们得快点了。”苏珊热情地帮她拿过一只皮箱，一边撑开黑伞，领着她往前走。
离开火车站，不远处已经停了一辆旧式四轮马车，车夫显然就是苏珊的“老头子”，一个脸色阴沉的老管家。看见她们两个，老管家一言不发，只是接过那两个大皮箱搬到车顶上。
“请小心一点，里面是书。”玛丽丝看见雨滴落在皮箱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忍不住小声说了句。老管家抬起眼来瞥了她一眼，阴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转身脱下身上那件看上去很旧的长斗篷盖在两个皮箱上。玛丽丝心里立即生出一丝好感，没等她说句感谢的话，苏珊就收好伞扶着她坐进马车车厢。马车立即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
“那些书想必是用来教阿米莉娅小姐的吧？”两人面对面坐定，苏珊便笑盈盈对玛丽丝说道。
“不完全是，还有一些我自己爱看的，都带过来了。”
“你一看就是个负责的好家庭教师，小姐，阿米莉娅小姐肯定会喜欢你的。斯坦福先生原来想找一个上了年纪的家庭教师的，可是阿米莉娅小姐总是嚷嚷着要请一个年轻的小姐，我想，你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女管家老太太慈祥地打量着玛丽丝，帮她掸去身上的水珠。
啊，原来是这样。玛丽丝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斯坦福先生怎么会雇佣她这样年轻的家庭教师而不受到夫人的反对的。苏珊所说的“合适”当然是指她相貌平平，看起来毫无生气，寡言少语——而这些正是成为一名女家庭教师所需要具备的品质，特别是雇主家里有成年男子的情况下。可她还是太年轻，这也是她漂泊了差不多一年才被聘请的原因。再过九年，她就满三十岁了，那时候她就不用再担心年龄带来的困扰了。她可能会在伦敦找到工作——她的雇主甚至可能是贵族！只要九年……想到这里，玛丽丝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心希望能在斯坦福府上长久地教下去。她于是微笑着说道：“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你能和我讲讲斯坦福府的事吗？特别是阿米莉娅·斯坦福小姐，我要花点时间熟悉熟悉。苏珊——如果不冒昧的话，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了，小姐，就这么叫我好了，”苏珊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似乎很高兴讲讲斯坦福一家的事情，“斯坦福先生和夫人都是很好的人，原来他们都住在伦敦的，但是去年老斯坦福夫妇——就是斯坦福先生的父母——搬去爱尔兰和他们的老朋友住在一起了。留给斯坦福先生的就是这里的老宅子，还有伊斯特本镇上的一家老药铺。”
“我被聘请的时候斯坦福先生告诉我他是个外科医生的助手。”
“是的，王小姐，他在伦敦的时候的确是在医院工作的。那家医院叫什么来着？圣巴罗还是圣巴塞什么的，我不记得了。现在斯坦福先生就在祖传的药铺里工作，药铺的生意真是好极了，镇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传了三代的老斯坦福药铺。”老太太意识到自己将主人的私事讲的太多了，便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
“那斯坦福小姐呢？她之前有过保姆或教师吗？”
“斯坦福夫人和小姐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之前夫人给小姐请了一位保姆，但她笨手笨脚的，又不知道教给小姐点什么，夫人就把她辞掉了。现在斯坦福府上只有三位主人，我的老头子和我，一个马车夫和几个女仆，因为原来的园丁和厨娘都和老斯坦福去爱尔兰了。至于书嘛，小姐，斯坦福府上的书可是多的不得了呢，老斯坦福先生可喜欢看书了，我敢说斯坦福府书房里的藏书不亚于伦敦任何一家书店呢，小姐。”苏珊眉飞色舞地说着，玛丽丝看出她很为自己的主人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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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拐了个弯，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渐渐小了点。玛丽丝拉开遮住车窗的布向外看去。夕阳下暗绿色的草地笼上一层厚重的阴影，广阔无垠却显得有点荒凉，偶尔有散落的农舍和农场一闪而过。像是凭空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离路边几百码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庞大连绵的建筑。玛丽丝看出建筑上都铎王朝时期的高耸烟囱和宽阔的门廊，这种老宅的拥有者肯定不是普通的乡绅或是农场主。
“苏珊你看，这是……”
老太太也伸过头来看向车窗外：“哎呀，这个是托里吉里斯爵士的乡下府邸。这是我们这一带最大的府邸了。还有五分钟到，我一定要和你讲讲府邸的主人，小姐。已故的查尔斯·托里吉里斯爵士就是曾经的社交红人，但因为没有后代就把爵位留给了他的弟弟。这位爵士先生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那位小姐和我们的小姐差不多大呢。他们住在伦敦近郊的府邸，但去年爵士先生最小的儿子，亨利·托里吉里斯先生带着他妹妹来这过了一个夏天。他经常开舞会，小姐，镇上出名的人物都会参加，斯坦福夫人也去过好几次。亨利先生那时才刚从公学毕业，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听说他的母亲是一位德国的贵族小姐，要不是她生下亨利先生没多久就去世了，爵士先生是要娶她的呢。可是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镇上很多姑娘都喜欢他。我相信只要我们的阿米莉娅小姐到了社交年龄，他肯定会注意到她的。”
玛丽丝对这些贵族的八卦故事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她再次看向窗外，试图找寻苏赛克斯有名的白色悬崖和海滩。果不其然，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发现与凝滞的昏暗天色连成一片的海面，在风雨之中暗藏汹涌波涛。
“这里海边的夜晚一定很美吧。”玛丽丝轻声说道，一边在座位上努力坐得稳一点。
“是的，可是不熟悉的话晚上还是不要太靠近海边，这里到处是悬崖峭壁，托里吉里斯府的管家有一条腿是木腿，他告诉我就是两三年前他从这里的悬崖上跌下去了才折腿的。我们到了，小姐，我一直在好奇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噢，你问吧。”
“你是来自东方吗，王小姐，是那个神秘富饶的中国吗？”
马车停稳了。“我想是的，但我是个孤儿，是在爱丁堡长大的。”
苏珊看出玛丽丝不想就这个问题多加讨论，只是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扶着她走下马车。老管家把两个箱子搬下来，领着她们穿过一个小小的花园，在斯坦福府的门廊前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漂泊到终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