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遗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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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江一直没有等到路敏联系自己。
尽管头上顶着一个ID框，他在这个游戏里和原住民一样需要睡眠和食物。
作为一个没任何技能点的弱小人族，时江靠在外城区工作来赚取房租和生活费。
他租住了旅馆一楼尽头的房间，这个房间的价格最低廉，靠近房门的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打破了，一直没修，谁都可以翻进来，据说上一任租客是横死在自己的房门口的。
时江找到一家皮革工坊做帮工，回到房间都是深夜，天不亮又得出门。
他经常在晚归或者凌晨出门前发现自己房门口又被弄脏，沾满血污的软帽翻过来就是一兜肠子，剥光皮还在弹腿的无头蛙类生物向着走廊尽头匍匐前进，又或者从对面屋子门缝下一路淌出来流进他屋子的绿色黏液。
为此，时江不得不向魔酒请教了有清洁作用的魔法，清洁剂将会增添他额外的开销并且作用相当鸡肋，没有办法处理每天都会卷土重来的脏污。
不过今天他的门口干干净净，只是多了一个人影。
走廊处没有点灯，只有尽头窗户洒进来的惨淡月光。
吉普赛女郎披着绛紫的旧布袍，正在啃一个脆生生的青苹果，她转过身看向时江，眼眸在黑暗发出瘆人的绿光，瞳孔呈紧缩的线状。
赛琳娜说：“桑德曼，你闻起来像刚掏了羚羊□□的豹子。”
时江身上带有混杂的兽皮的腥臊味。
为了赶制内城区定制的女士靴，帮工们搓了一大摞不同种类的羊皮，羊皮的质地相对柔软，花纹也细腻漂亮，最近正受女士们喜爱。
赛琳娜微微退开两步，她的斗篷下倏地露出一双暖棕色的鹿眼，星子般冲时江闪了闪。
“洛希不在，今天得麻烦你帮这个小家伙抓一抓角。”
和一天到晚泡在游戏里的魔酒比起来，月脉精灵上线的时间相当短暂且随机。
时江刚打开门，光斑立刻低头拱进了他的双腿，时江没站稳坐到它背上，被它载进了屋子，一人一鹿在地毯上摔成一团。
它不喜欢时江身上的味道，所以今天没伸舌头舔他，只是殷切又纯真地绕着他打转。
时江回过头，发现房门紧闭，赛琳娜帮他带上门后就走了。
精灵留下的门帘轻轻摇晃，用特殊草浆绘制的图腾在夜晚散发出微末的荧光，这象征屋子的主人受到精灵族母树的庇护，魔酒的房间门口也挂着这个帘子，是洛希留下的。
没人敢惹精灵的朋友，凡是日光和月光照拂的地方，都是箭矢能抵达之地。
时江洗完澡出来，光斑已经钻进了他的被窝。
这个品种玩捉迷藏一定会输，因为时江单薄的被子像灯罩一样发光。
时江：……
时江在地毯上坐下，这张地毯他刷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刷出新污垢，刷出新感觉，最终它从一块□□得能当门板的硬块重新恢复了织物的柔软。
“达芬。”时江拍了拍床沿。
被子被顶开，达芬探出脑袋在他脸颊边和脖子边嗅了一圈，很快被人族温热的手掐住略长的下颌。
它想起在屋子门口闻到时江身上的血腥气，他今天应该抚摸过数十张挂着油脂和肉渣的生皮，这双手实在是不像个底层的工人，即便长出薄茧，因浸水频繁而脱皮，依然透出冷肃的美感。
他白天用这双手涤清皮毛内侧残存的渣滓，现在却清清梳弄它脆弱的脖颈，似乎指尖很快就要戳破它的外皮，去搔刮它体内搏动的血管。
这让达芬感到一种战栗的欢愉，血液流淌的速度变快，角顺从本能伸出来，连它自己也不确定是出于攻击，还是出于取悦。
光斑的角是可收纳的，光角由日光织就，鹿脊背和两侧的斑点会吸纳日光，然后它们的头顶就会长出金色或白色的角，用来搏斗、打架，也用来求爱。
达芬还没有成年，它的光角原本应该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生长变形成为最适合干架的形状，但没有定型的光角相当嘎嘣脆，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把角撞脱了。
赛琳娜已经在考虑在它身上挂个“我是犟种别惹，光角串串香战绩可查”的牌子来威慑敌人以达到减少它斗殴的次数，魔酒却表示这个牌子比起威慑更像挑衅。
洛希向时江演示抓角手法时很细致地介绍了要怎么按摩脑袋来缓解生长痛，因为它们的角通常在夜间生长，等角长出来之后要怎么塑型。
魔酒在边上表示“搓就完事儿，你就当在澡堂子给人搓头皮，头皮一活络，角就展开了，脑壳也不痛了，觉也睡得香了，小动物的青春期哀伤与好斗也减少了，不再想与全世界为敌，吃嘛嘛也香了”。
时江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按摩老师傅，给顾客抓头皮、揉脑壳，他手底下的小顾客哼哼唧唧地睡着了，全身上下的呼吸灯很有规律地一亮一灭，屋子一会儿暗一会儿锃光瓦亮的。
很难想象这个总是呜呜哟哟的小家伙成年后的体型会起码膨胀到人族的五倍，现在头顶两个会发光的手指饼干以后会变成两扇巨大的武器。
时江：……
但是现在谁来关一下灯？
时江往达芬脑袋上盖了一块不透光的黑布，是赛琳娜特意借给他的黑绒布。
时江钻进被窝，后背挨着暖融融的小夜灯。
现实中是五月，游戏世界里也是五月，不过德里希的五月叫做有翼月，有翼族喜欢在这个月里举办婚礼，天上的云彩因为他们的仪式而绚烂无比，如果谁捡到了云端飘落的羽毛，说明这个月会交好运。
和现实不一样的是，罗斯的五月很冷。
薄被盖不住人族的脚，他的双脚像是踏不着地，微微抽动，快要被噩梦溺毙。
海浪声扑在紧闭的窗户上，窥视着屋子里的人。
酣眠的达芬蹄子猛弹了一下，哐当踢到床脚铁杆，它弹跳醒来，立定在床铺中央，慌张地转了一圈。
时江不在房间。
罗斯，以玫瑰命名的小镇，却像是建在巨人腐烂的尸体上，到处都是横流的污水、鱼的内脏，就连生活在这儿的人也如同动物毛皮里跳蚤、臭虫，数量众多，传播疾病。
靠近遗别海的那片海滩上时不时会出现人的尸体，大部分都跟时江一样，完全赤裸，伤痕或者病斑是他们唯一的衣着，而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成为污染海域的海妖口粮。
魔法师和月脉精灵一直以为时江也是被打劫后丢到了海滩上，不过运气很好地碰上了退潮，并且在白天就被发现。
时江不确定咬过他的是不是海妖。
他每天都会去往那片海滩，在太阳落山前倾倒制革废水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这份工作原本应该由两个人来干，但是工坊主人不愿意花多余的价钱再雇一个，时江的工薪相当便宜，而且他对于很多杂活上手很快，一个人能掰成好几个人用，最重要的是，他很穷。
工坊主人喜欢这类人，贫穷勒紧了他们的脖子和腰带，他牵着他们像牵一群割去舌头的驴，被汗水腌渍过的眼睛很难被点燃。
时江每天都会站在海滩的高处观望，但他没有找到过咬过他的东西。
罗斯镇会在太阳落山后点起火篱笆，海妖不会进入镇子，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天黑以后，海边是严禁靠近的。
涨潮会带来大海深处的猎食者，黑水之中爬出畸形的海妖，为夺食而展开新一轮的厮杀，败者会成为最新鲜的血肉。
时江站在火篱笆后面，看着上岸的污染海妖彼此撕咬，他猜测之前咬过他的小家伙应该已经被吃掉了。
和海妖狰狞的口器比起来，它的尖牙不过是孩子的乳牙，甚至撕不开时江的伤口。
或许它早就沦为了其他海妖的食物，被消化成排泄物，彻底消失在这片海域。
存档处那一次并不是时江第一次看见这片海域。
在多利亚园区搁浅的那个晚上，他就梦见了遗别海，但第二天在存档处他才知道这里的名字。
他梦见黑色的大海上辟出一条银色的轨迹，像冰铺的路，有个人站在那条狭窄航道的中央，远远的，面容模糊不清，最终，冰冷的海水分拨出两只手，将那条轨迹扑灭，那人也消失不见。
时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想起“玛珈蓝”的诅咒。
他在多利亚坠崖死亡后回到了现实，那么这里呢？
时江突然从篱笆下方的空隙钻了过去，这些木头滚烫而坚硬，像火红的刀刃烫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有游戏面板，没有感官调控，但是有完整的疼痛，也有真实的睡眠，这个游戏世界与众不同。
要登出吗？
沙滩上的海妖停止了进食，目光汇聚在朝下走来的人族身上。
他还能再一次安全地登出吗？
这个游戏世界早就不存在了，他登出的终点会是现实吗？
突如其来的耳鸣打断了时江的思绪，他捂住剧痛的双耳。
海妖陡然骚动起来，对人族失去兴趣，朝着某个方向急促地围拢过去，很快堆成一座小山，最顶端的海妖还抖着长尾不停地往下面钻，它像一只多足的海虫，有千百只铁棘般的虫足，从中刨出一只相当瘦弱的海妖。
海虫长尾的尖钩扎穿了它的喉咙，让它发出的尖叫哑火。
那只体型小得多的海妖有着酷似人族的干尸般的面颊、尖利的牙齿和灰白的鱼尾，在挣动的某些时刻，鱼尾上有零星的银色一闪而过。
时江愣在原地，耳鸣消失了。
之前在海滩上咬过他的是……
人鱼？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遗别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