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面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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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
孩子将手按在玻璃上，他坐在男人的肩上，粼粼的光映在他们的面孔上。
“对，是小鱼，有好多好多的小鱼，对不对呀？”
“珍珠。”
“有珍珠的不是小鱼，是人鱼，人鱼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大海里。”
“大海。”
男人按着他的膝盖，慢吞吞地朝前走，铺满光线的鱼从孩子的眼底游窜而过。
“对，大海，大海里住着很多很多的人鱼，他们哭鼻子就会掉小珍珠，人鱼掉过小珍珠就会快快长大，越来越勇敢，就像我们的小宝一样，现在都不怎么掉小珍珠了。”
时江响亮地应了一声：“嗯！”
“我们上次说到哪里了？”
“妈妈。”
“对，人鱼的妈妈很爱吃鱼，但是你妈妈不吃鱼，不吃海鲜，连河虾都不吃，你有一个挑食的妈妈……”
正在通电话的女人回过头瞥了他俩一眼，男人快走几步，跟在她身后。
“妈妈。”时江朝她伸出小手。
“嗯。”女人回头牵住时江，简单讲了两句后挂断电话，依然低着头回消息，同时问道：“我挑食吗？”
许念青说：“不挑食，就是有时候太凶了，我们两个每天晚上都偷偷地哭。”
时江很配合地用手指戳戳脸颊：“掉小珍珠。”
一条珍珠项链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挂到了她脖子上。
时芸愣在原地。
“我们俩掉的小珍珠要串起来，送给妈妈，然后呢？”
许念青按住时江的膝盖，微微蹲下身，让孩子能亲到时芸的脸颊。
时江说：“我长大，保护珍珠。”
时芸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应该你长大保护妈妈吗？”
“妈妈。”时江又亲了亲她另一侧的脸颊：“珍珠。”
妈妈就是珍珠。
在许念青给他讲的那么多故事里，时江最喜欢的就是关于人鱼的故事，因为他喜欢蓝色，喜欢大海，那是个没有语言却又存在一切语言的地方。
人鱼不需要张口说话，就能听懂每一道水流带来的信息，在不远的地方，有海豚的游过，发出唧唧的叫声，朝远去，鲸鱼浮上海面喷出水柱，在更远的地方，在哗啦的浪声里，航船的风帆鼓出饱胀的歌。
他曾经幻想自己拥有鱼尾，而不是双腿，或许他是大海的孩子，所以才会在地面世界格格不入。
时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电脑里的像素小鱼其实是有名字的。
*
捡回人鱼已经过去三天了。
时江打扫屋子时，从人鱼的呕吐里扫出了一些寄生型的海妖，是低级品种，一晚上就会因为脱水而死，留下芝麻大小的尖头螺壳，像一个个小钻头。
这些海妖会吸附在宿主的食道或肠道内，通过外壳磨碎食物，再用兼具软足和食管作用的副肢吸走肉屑和人鱼身体里的消化物。
如果人鱼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它们就会尖壳磨它的肠胃来催促它进食。
时江不止一次扫出这些寄生海妖。
赛琳娜的樱桃树依然在屋子里，根茎扎穿土盆，已经完全穿透了旅店的地板，不知道往下方延伸了多少，旅店下方应该是地基。
时江握着扫把有种完蛋的感觉。
还好住在一楼，并没有楼下住户举报投诉，在被发现之前还能想办法抢救修复一下。
但是洛希说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洛希解释说：“漫游旅店不是建筑，下面没有地基，它是一种比较特别的甲壳类魔兽，全大陆连锁的旅店实际上是同一个家族的，这一只的年纪已经大了，所以楼层不高，只有五层，房间也少，等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个很小的房子。”
诞生于森林的精灵拥有和草木沟通的能力，洛希摸着樱桃树的树皮说：“而且旅店喜欢这棵树，她能帮忙排毒，这让旅店感觉很舒服。”
洛希把快被树干撑破的土盆挪走了，给一位女士穿不合脚的鞋子实在是很没礼貌的事情。
精灵拨了拨时江扫出来的海妖螺壳：“寄生海妖应该被人鱼当成食物误食了。不过这里大部分的壳都是空的，这些都已经被人鱼消化了，说明它的身体在自愈。”
他又去浴缸看了看人鱼，它睡着的样子相当乖巧且无害，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尾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冒出来的时间间隔较长但很有规律。
精灵给了时江一些人鱼专用的药剂，交代完几句匆匆忙忙又要走，他的诊所突然忙碌起来了，时江猜测镇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魔酒最近也经常消失，但他们没有告诉时江发生了什么，时江在工坊也没有听到任何的风声。
时江在洛希出门前喊了他一声。
洛希回过头，还没等时江开口就伸手在他脑袋顶上拍了拍：“不客气，我过段时间会再来。你最近在哪里买鱼？”
时江回答：“南街。”
南街靠近南港，后者紧挨着干净海域的边缘，依然有船通行和停泊，也是罗斯镇唯一一个尚且维持运作的港口。
洛希递给时江一张委托单：“去找杰森·曼恩，他是我的房东曼恩女士的儿子，也是经验丰富的渔夫，我们都喊他老杰森。他委托魔酒为他的渔船雕刻咒语，你就说自己是魔酒的学徒，帮他雕刻咒语，混个脸熟，他会告诉你哪里能买到最便宜最好的鱼。”
委托单上的开价很低廉。
老杰森有一张岩石般的脸庞和浅灰的眼睛，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却透出某种异常坚毅的气息，像是被海风捶打过千万遍，他的凝视带有无形的压迫感，但时江总觉得他看自己时，隐隐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
慈祥？
时江按照他的要求在他的花圃篱笆上雕刻了防止践踏和驱赶野兽的咒语。
时江之前只在内城区看见过鲜花，都是从外地运输来的，摆在漂亮的店铺里作为装饰，外城区不需要鲜花也没有鲜花，杰森·曼恩或许是外城区唯一一个会种花的人，尽管他的花圃里还只是种子。
欠下赛琳娜的债之后，时江刻意去学了一些植物养护相关的咒语，等待她随时召唤自己过去还债。
老杰森找来几个年轻人试验，让他们尝试破坏花圃，但他们的手都没能穿过篱笆。
老杰森感到意外：“你的咒语很好。五月以前我没见过你，你知道面包树酒馆吗？”
时江回忆了一下：“我经过那里几次，怎么了吗？”
这家酒馆开在外城区靠近内城区的边缘，永远大门紧闭，像是没有客人造访。
老杰森点点头：“只是想告诉你那里的麦芽酒很难喝，希望你不要去那里浪费钱。”
时江说：“我对酒没什么兴趣，但你说很难喝，我就有点好奇了。”
老杰森笑了：“相信我，这些钱还是省下来比较好。魔酒说你很穷，却坚持独自抚养了一个流浪的孤儿，我会给你海鱼，价格最低。”
时江：……
魔酒倒也没说错。
老杰森说：“如果你愿意离开工坊，为船队工作，你可以免费得到鱼，这会减轻你的生活负担，很多船队会聘请魔法师共同出海，酬金很高，你的魔法会为我们带来帮助，为我们带来收获。”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桑德曼，你应当来船队。”
这个提议时江很礼貌地婉拒了，他对出海所需要的魔法了解不多，老杰森没再说什么，只说会为他介绍合适的咒语委托，帮他多赚一些外快。
提到咒语，时江很自然地扶住篱笆，看向湿润的土地：“你种了些什么花？”
“马蹄莲。”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江每天晚上都会带新鲜的鱼回来，刮鳞、掏内脏、除鳃、拆骨，用菜刀把鱼肉和可食用的内脏打成泥，把洛希给人鱼补钙的药粉一块儿拌进去，整个过程相当地锻炼臂肌。
时江并不知道旅馆里流传开一个谣言，一楼尽头的房间里住着一只杂食的魔鬼，看上去是一个漂亮的人族，实际上晚上都会用剁骨刀把猎物剁成一块一块的来吃，落刀的咚咚声每夜不绝，他门口的走廊永远被他收拾得整洁漂亮，但冰箱里却装满了人的手脚，墙壁上悬挂着兽人的头颅，罐头里腌着有翼族的翅膀。
不论他在凌晨时离开还是在深夜回来，无法寻觅的各个昏暗角落都有好几双眼睛在悄悄打量他。
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额发没过眉毛，鬓发盖过耳尖，他的轮廓越发清晰，影子也越来越深，他吃了多少东西才能长成这样？
他的手被油润的脂肪和血沫清洗，押送一只又一只的兽族哀鸣却顺从地走向死亡，你必须使劲地嗅闻才能闻到他指节弹动时隐约散发出的血腥，而不论怎么打量，那双手只会给你看不露痕迹的纤长整洁。
看看他的眼睛，比昨天更冷淡。
可是，他为什么皱眉？
时江一门心思都在想该怎么让人鱼好好进食。
它吃东西从不咀嚼，不论吃什么都脖子一仰直接吞，有时候会在喉咙里哽一会儿，这显然是之前在海滩上抢食的遗留习惯。
实际上，时江给人鱼的食物都很柔软，不会划伤它的食道，但他在担心以后。
时江想到一个办法。
他把人鱼放在大腿上，让它朝向自己。
他让它将双手放在自己的两颊两侧靠近耳根的地方，他咀嚼煮完的食物，刻意放慢了动作，它感受到他齿关如何咬合，触摸到他后槽牙咬紧时皮肤下的紧绷，它不自觉地咬牙，感到一阵空荡。
心跳似乎迁移到了指肚，既贴向他的脸颊，又不停敲打在它手指内侧。
人鱼族不止一排牙齿，除了前颌的犬齿、中间的臼齿和后锯齿，在腭骨也生有尖牙，帮助他们更好咬住食物并撕裂，有些人鱼甚至会长出一副咽齿。
它的直接吞咽也有牙齿退化的原因，但它能感觉到那些牙齿正在重新生长，正如它身体各个角落发生的复苏。
“要改过来，不能直接咽，明白了吗？”他问道。
时江不确定它能不能听懂人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耳鳍才朝后轻微拢了一下，时江知道它理解了。
他开始和它一起吃饭。
时江给土豆削皮蒸着吃，他左手拿着土豆慢慢啃，右手拿着一个小木勺给人鱼喂食，如果它再习惯性地直接吞咽，他会并着小指和无名指不轻不重地敲一敲它的颈侧，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它改得很快。
人鱼只在吃东西时才会压低下巴去勾他手里的勺子，其余时间都仰头对着时江的脸，像一朵朝阳的向日葵，也不觉得脖子累。
时江以为它是对土豆很好奇，就把土豆放到它鼻子前给它嗅嗅，它很谨慎地用牙齿在上面戳出几个小坑，舔掉用牙齿撬来的粉状物，鼻根皱起。
时江从它脸上看出了嫌弃和难以理解，靠在椅背上笑了好一会儿。
时江的饮食很单调，但他会变着花样买海鲜，靠咒语委托多赚了一些钱时，他甚至会去买几只小型海妖，人族什么都吃，因此海妖也能买到，只不过价格会更高，外城区没有人买这种高档海产品，海妖都是被专门卖去内城区捞钱的，或者往内陆出货。
时江掏了两回钱，杰森·曼恩知道后就让他别花冤枉钱，他会在每次出海后顺带捎不同的海妖给时江尝尝。
“蛇苞米，泡酒里，一个晚上就够了，鳞片会打开，用刀全部刨下来，捡着吃，泡完的酒尽量不要喝，海妖的毒素都稀释到里面了，苞米肉只有轻微的毒素残留，吃这东西舌头麻、嘴巴肿是正常的。”
时江接过湿哒哒的编织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大截呈树枝状分岔的白色枝条，每个枝条顶端都结着拳头大的青色棒状物，上面是规整和密实的三角鳞片。
时江问：“一定要泡酒才行吗？”
“看来你是真的不爱喝酒啊……”老杰森沉默了一下，冒出一个猜测：“你不会是买给小孩吃的吧？”
时江点点头。
老杰森：“你家小孩喜欢吃这个？我以为小孩都会更喜欢鸡蛋糕，虽然那东西只有过节才能吃上。这孩子的口味很适合当水手，大一些可以来船队工作。”
时江笑笑：“好，等它长大，我会问问看的。”
蛇苞米其实就只是上头那一段长鳞片的棒状物，是附着在珊瑚末端以珊瑚虫为食的海妖们，每一块三角鳞片都是一片外骨骼，壳下面就是一只拇指大的海妖，它们会堆在一起形成更坚固的形状，通常堆得很像苞米。
时江在回来路上顺手拔了几丛本地香草，将草针穿进鳞片末端的排气孔。
按杰森·曼恩的说法，穿完后搁一会儿，它们会打开得像一颗松果。
时江没想到鳞片弹开居然这么快，他才穿到第三排，下面两排鳞片直接在他左手掌心撑开了，划出七八道狭长的伤口，鲜血顷刻涌出。
时江把变深的血挤进水槽。
带着伤口在工坊工作，感染的风险很大，更别说时江每天晚上都要去遗别海。
海妖对血味很敏感，就像他家里的这一只。
它原本用后背靠着时江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后脑勺轻碰着他的大腿后侧，这下直接转过脸，一把拽住时江的裤脚。
“哎！别扒拉！”时江用手腕飞快按住往下掉了一截的裤腰。
人鱼用嘴唇去接他手上滴落的血，血线成了鱼线，它顺着而上，直到含住时江的伤口。
这举动令时江惊诧到来不及反应。
它拉低时江的手，仔细地舔过并清理那些创口，湿润的鼻尖几乎是贴着他的指根绕了一圈，从拇指绕到小指，时江感到低下的肩膀连着的整条手臂都发麻，受伤的地方很痒，很烫，还有针扎的刺痛感。
时江突然把手抽了出来。
伤口出现了明显愈合的迹象，血停止流出，撕裂处被粘稠的透明液体封堵，像一层凝固的胶水。
时江愣住了，看向人鱼，后者的手按在地面血泊上，像是要捂住另一道伤口，指缝间的薄膜被染成粉色。
它低头就要往地上舔，他及时拎住了它的耳鳍。
时江怒道：“地上很脏！”
他把人鱼抱起来放在水槽边，把地面清理了，回过头发现它已经把蛇苞米剥干净了，海妖肉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里面浮着黑紫色的内脏团，人鱼把这些东西堆到了他平时放蒸土豆的盘子上，很乖巧地把盘子抱在尾巴上。
察觉到时江看过来，它举了举盘子。
时江：“……谢谢，我不吃。”
洛希的医师手记和魔酒的魔法师手记里都有关于人鱼的部分，一个侧重生理构造，一个侧重族群习性、纪实与传说，他们把手记借给时江当饲养指南用，但是二者都没提到人鱼拥有能让伤口愈合的能力。
那些伤口第二天就好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但梅西亚达依然注意到了时江的伤口，他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尤其是当时江挨得很近。
两人蹲在一块儿，时江左手很松地架在膝盖上，右手不停地写着什么，梅西亚达的目光偏离了时江写出的字符，不自觉地停留在他因抓握炭条而越发突显的指节上。
炭条不长不短，尾端时不时戳过时江右手的掌心，留下黑色痕迹，和他的掌纹错综在一起，梅西亚达继而注意到时江的左手手心，尽管那些伤痕都很浅了，不易察觉。
从梅西亚达的角度，只能窥见时江半截掌心，所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那些痕迹因为受伤，他其实很想拨起时江的手指头，让对方把掌心完完全全地露出来，再问他是怎么回事。
但那样是行不通的。
那样当然行不通……
他不可能告诉自己这些是怎么弄的，他只会说——没事，梅西亚达，没事。
少年走神已经有一会儿了，时江收了声，转脸看向梅西亚达。
梅西亚达还半垂着眼皮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走神走到哪片大陆去了。
时江的手突然在梅西亚达眼前放大了，少年被猛地弹了脑瓜。
梅西亚达吃痛地眨了下眼睛，捂住自己的额头。
时江把炭条递过去：“写吧。”
“你的手受伤了？”
“没有。梅西亚达，专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面对面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