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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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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到初春时,王吟素总能想起慕淳。
记忆中,她是个总穿着一身胡装在宫中招摇过市的女子。那会儿,还没有形成女子着胡装的风气,况且陛下不喜胡装,宫中没有哪位宫妃或公主敢穿成这样在宫中随意走动。
约莫是西凉国最得宠的公主的缘故,她似乎生来便无所畏惧。生得白皙透亮的肌肤,深邃迷人的眉眼,一颦一笑皆透露着与宫中的千娇百媚截然不同的美。
这种美是一种很自然的美,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美。李邳喜她毫不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
不过三年时间,这位西凉公主便成了李邳的心尖宠,却一直停留在美人的位份上。
宫中有传闻,不是陛下不肯晋她位份,只是这位美人不愿。
王吟素当时在想,这宫中的女人,除却一些家族势力大的,哪个不是卯足了劲儿向上爬的?
但慕淳还真不是。
李邳赐她“李”姓,名楹。
这莫大的殊荣,她却不以为然,总在他身边念叨着还是自己原来的名字好听。
王吟素调侃她恃宠而骄。
慕淳凝睇着她,似乎想把她看穿。
王贤妃你不爱陛下吧?她问。
王吟素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忽然这么问道。
于是敛了笑容,一板一眼地反问,这天下的子民怎会有不爱陛下的?
哎,别不承认嘛,我也不爱他。
她唇边的糕点残渣还未来得及处理,便放肆地笑了起来。
陛下可知情?王吟素问。
当然,这有什么的?
慕淳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让王吟素蹶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我最爱我自己,但我也有喜爱的男子。
她的目光炽热而干净,眼里是王吟素从未见过的莫名其妙的向往。
我爱的人,在西凉。
她深情款款道,今年年初他已成家,不久就会有孩子了吧。
说这话时,慕淳的语气并无一丝悲伤,倒像是在说什么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宫中,人人唤我一声娘子,王贤妃你也有体会过吧。
很开心吗?你觉得很骄傲吗?是满足了虚荣心的骄傲吗?
一连串的逼问,使得王吟素一时有些懊恼 为何要跟她一同食用糕点。
你不怕我说出去?王吟素反问。
说嘛,反正我又没做什么恶事,大不了被遣回西凉。
王吟素想说的是,她还真没体会过这种感觉。陛下爱的不过是她背后的势力,跟情爱不沾半分关系。
李邳不爱皇后,却可以做到相敬如宾;他不爱王贤妃,却也能做到顾全她颜面。
但,他是真的爱慕淳。当一个男人真正动情时,巴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事物碰到她面前,换得她一笑。
但眼前这位他确实没什么感情。
王吟素隐隐觉得这是报复。心生快感之际,她用手支撑着下巴,问她,你决定一辈子留在这宫中吗?
慕淳想了想片刻,道,只要让他心生厌恶,就可以离开了。
王吟素蹙眉。
但她万万没想到,慕淳的离开,竟然是通过死亡这种方式。
她极度不愿回想起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但脑内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仿佛没有终点。
当皇后带着众多嫔妃赶到立政殿时,王吟素已能从夜风中闻到那股子血腥的味道。
紧接着,她推门而进,看到了胸口正汩汩冒着鲜血的慕淳,陛下的剑被随意地扔一旁。她难得顺从地被陛下抱在怀中,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年轻皇帝的脸,嘴里喃喃着什么。
王吟素后来才知道,她说的是,贵妃才刚刚失去了胎儿,要好生陪伴着。
慕淳在最后一刻也没想着为自己,为自己的国家讨要些什么。
她读不懂慕淳眼中的释然,一种做某事做成功的释然。
怎么会有人将死亡当成最终归宿?
几年之后,在一个寒风刺骨的夜里,皇帝枕在王吟素腿上,同她讲当时的情形。
他说,那天,有人告诉我,慕淳同建安王
私相授受。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她没回答我,只是跪在我面前,叫我不要出兵攻打西凉。
王吟素沉默不语。
她同我讲,她不爱建安王,她爱的人在西凉,她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不遵守诺言,攻打西凉。
王吟素觉得奇怪,慕淳并不蠢笨,她为何要往枪口上撞呢?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秘密。
我当时拿剑只是想吓唬她,可她真的撞了上去…
王吟素听着,那些安慰的话语却实在是说不出来。
她微笑,道,所以陛下对外宣称,公主行刺未果被反杀。借此攻打了西凉。
李邳没说话。
王吟素知道他也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再后来,一次宴会上,女儿熙和率先穿上 了胡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吟素是真不知晓的,震惊之中,她向女儿投去一个凌厉的眼神,无声地询问她为何这种装扮。
李邳则直接开口询问她,为何穿成这样。
熙和只是笑得明媚,因为好看。
王吟素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慕淳,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本以为皇帝会大怒,却不料他细细地打量了女儿一番,道,的确好看。
表面看起来皇帝是已经放下了,但只有王吟素清楚,他的内心绝对是波涛汹涌的。
果不其然,李邳当天喝了许多的酒,醉醺醺之际,他凑到她耳边道,我觉得熙和还是少了那股子草原的爽朗劲儿。
他果真还是在比较。
李邳临终前,只召了王吟素一人侍奉在侧 。
她坐在床榻的边缘,为她将不久于人世的丈夫,细细地盖上被子。
他面容灰败憔悴,王吟素不觉想起宫前那树上枯败的叶,摇摇欲坠。
吟素。
他唤她,目光有些轻微的紧张,还带了些许久病的软弱,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道,我想见见她。
闻言,王吟素微愣片刻才意识到他所说是
何人,于是低头婉转道,陛下怕是糊涂了,慕淳公主已于二十年前去世。
李邳眼底的希冀一点一点地冷凝下来,茫然又绝望。
慕淳公主的棺椁已被送回西凉了,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王吟素侧着脸,声线清冷平和。
她既然不想留在我身边,那我便送她回家,那是她唯一的心愿…吟素,你哭什么?
妾在难过。
难过什么?
妾的未来没有依仗了。
在她还年轻时,娇俏的西凉公主对问她,王淑妃你也不爱陛下吧。
那时她的回答是,这天下的子民怎会有不爱陛下的?
但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呢?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感到李邳的身体在逐渐发冷,从明日起,她便是这宫中中唯一的太后。
于是,她含着泪,在他耳边道,陛下走好,妾会照顾好自己。
她到底还是没问出她一直想问的问题,她
不想徒增他的烦恼。
很久很久以后,面对祸乱后宫的孙媳妇,她说,与其活着让陛下记恨着你,倒不如死了让他记挂着。
君王纵有情,不耐陈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