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沧海巫山 (八) 苏夏南接 ...
-
苏夏南接到颜森电话时，人刚坐进车里准备出门。他听完颜森拜托他的事，很伤脑筋地揉了揉眉心，而司机还在等他的指示。片刻的犹豫后，他最终还是下了车，询问正从旁经过的李嫂：“今天过来的那个小姑娘，人在哪？”
“刚才好像在等家里的司机来接她……先生就让园丁带她在花园转转，剪几支花带回去，现在应该在花房吧……”
苏夏南便往花园走去，一边走，一边翻看颜森转给他的帖子。首先是发帖人询问：为什么一份中学报纸，能采访到那么多大佬，看预告的阵容，比财经节目还强。
看图片，说的就是颜淼在做的栏目。几层水楼后，下面来了个回复：你也不看看署名的小记者是谁。之前我们公司也收到采访邮件了，没人当回事，还觉得现在的初中生怎么傻乎乎的(汗)，后来领导亲自来问，有没有收到邀约，让我们赶紧对接起来，才知道邮件是大佬女儿发的(斜眼)
10L：哪个大佬的女儿？
11L：排第一的小记者姓颜，这还猜不出来吗？又不是很常见的姓氏。
12L：只能想到颜思平……闺女初中的话，年纪也对得上。
后面一连好几楼的「+1」，随后敏感的内容开始出现，大多是关系户、走后门、大小姐刷履历、「还得看我爸」之类的吐槽，其间偶尔掺杂一些偏激言论。
50L：这爸也真够宠的……明明给你铺好了路，还得瞒着你，不让你知道我们铺好了路(大哭)
62L：家长愿意为自己小孩刷脸，酸到你们了？人家小姑娘不错的，一点事情做得很认真，某些人别这么大恶意。
65L：她跟我家小孩一所学校的，纯血学霸，成绩没得黑。
70L：楼里来了这么多洗地的（抠鼻）……
苏夏南把帖子草草翻完，以颜淼的个性，很难相信这种程度的评论会给她造成打击。但他耳边又响起方才颜森焦急的话：重点是，她以为那些采访是她自己约成的……你赶紧去看看她，指不定一个人哭成什么样了。
总之，按照颜森的说法，他那个宝贝妹妹看似万事不落下风，实则在很多方面脆弱得不行。苏夏南去看一眼也不算什么，只是……他叹了口气，经过今天中午的事，他再去找颜淼，都不敢想那个场面该有多惨烈。
苏夏南到了花园，恰好看见工具房开着，老张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他便在门上敲了敲，问道：“张叔，来做客的那个小姑娘在这儿么？”
老张连忙转过身，应道：“在呢，我领她过来的。前阵子新买了一套很好看的工具，这不正打算找出来给小姑娘用……”说着又往外看了眼：“咦，她人呢，刚还在这儿……溜达去看花了？”
“那你先找东西，我去看看她。”
苏夏南在花园走了一圈，最后在靠近池塘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人。颜淼正靠在池塘护栏上发呆，背后有花房的遮掩，护栏上垂缀着茂盛的花藤，因此位置比较隐蔽，乍一看去容易被忽略。
他踱步过去：“没有人告诉你，不能在别人家乱跑么？”
颜淼回了下头，看到是他，脸上顿时浮现一层显而易见的嫌弃，很快便收回目光。
但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苏夏南看清她的眼睛——颜森猜的没错，确实躲起来哭了。
察觉到苏夏南不仅没走，还站到了自己身边，颜淼想赶人，但又不想跟他对视，让他找到什么证据，只能先声夺人：“你来干什么？假惺惺的，看到你就烦。”
苏夏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忽然这么伤心？”
语气里没多少关切，反倒有几分揶揄。颜淼索性也豁出去了，眼睛红红地瞪着他，就像是苏夏南害她哭，她才在这里控诉一样：“关你什么事？你这个反复无常、阴晴不定，除了脸什么也没有的……”片刻的停顿，终于让她找到了最严厉、最一锤定音的措辞：“……先天邪恶圣体。”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夏南噗一声笑了，两手一摊：“好吧，我邪恶，你正义。我这么邪恶，你都没有屈服过，怎么网上那些无聊人说的无聊话，你就伤心成这样？”
颜淼扭过头，低声咕哝了一句：“你懂什么。”
“至少我懂……不去钻牛角尖啊。父母替你拿到的，你自己拿到的，差别很大吗？反正都是你想要的。”
“那你懂那种从小到大，任何事都要被审视的感觉么？哪部分是你做的好，哪部分是你投胎投得好。”说到这里，颜淼又忍不住抬手抹了下眼睛：“更讽刺的是，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结果到最后还是…靠父母……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我就是最大，最大的那个小丑……”她抽噎了一下，见苏夏南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以为他在心里嘲讽自己，又不由恼怒：“你爱看我笑话，就看个够好了！”
苏夏南摇头失笑：“我只是在想……你对待自己跟别人倒是同等刻薄。”
颜淼瞪他一眼，扭头看向另一边：“我跟你说个什么呢。你当然不会懂。你跟我哥是一类人。”
其实托她那个妹控兄长的福，他对颜淼的了解远比她想象的多。比如颜森就说过，我这个妹妹呢，在许多方面都像个小人精似的，一般般的人糊弄不了她，但她对于自己的能量吧，总有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乐观和天真。
此刻苏夏南自发补完了颜森没说的部分：虽然他和父母不觉得她的想法是对的，但他们都认为那份天真是值得保护的东西。
这些话让颜淼知道，她大概只会恼羞成怒吧。于是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哦，哪一类？”
颜淼又忍不住瞪他，注意力却不由从帖子上抽离不少，心情也随之放松：“你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要达到什么目标吗？”
苏夏南答得轻巧：“无所谓，怎么都行。”
“喏。”颜淼木着一张脸，告诉他：“就是这一类。”
苏夏南觉得好笑：“那你认为标准答案是什么呢？希望将来大家提起我，不再是某某某的儿子，而只是我自己。提到我爸，可以说，他是某某某的爸爸。这样的吗？不觉得听腻了？”
被精准攻击到的颜淼想反击，但又找不到什么漏洞，只能忿忿憋出一句：“头一回发现你的中文那么好。”
苏夏南回敬得轻描淡写：“我中文不好，那还怎么听懂你骂我的那些话。不白瞎了你那么好的口才？”
他说完这几句，颜淼忽然用力捂住了眼睛。
苏夏南见状，迟疑着拍了拍她的肩安抚：“开玩笑的，不至于气成这样吧？”见她还是不松手，只好无奈认错：“你别哭啊，我说错了行不行？”
颜淼呼痛似的哎一声：“有什么东西进眼睛了。”
“别揉了…我看看，有可能是花粉，或者飞虫。”
颜淼依言松开手，背靠着栏杆，抬起脸，感觉到苏夏南的手指按在她的下眼睑上。她强忍着眨眼的冲动，不由紧张地问：“是虫子吗？”
“不是……是你的睫毛。”
泛着泪光的眼睛仿佛已经脆弱得经不起一点催折，苏夏南用指腹轻推她的下眼睑，一点点把睫毛往眼眶外挪，掉出来的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颜淼眨眨眼，异物感消失的感觉仿佛重获新生。在苏夏南说话之前，她抢先开口，却不是道谢：“你得向我道歉。”否则我还怎么大人不记小人过。
没头没脑的话，苏夏南倒也听懂了：“好吧，我道歉。我不该把你亲老吴脸的事说出来。”
不对。颜淼在心里纠正他，你该道歉的是用那种态度对我，就像……很讨厌我一样。但她其实已经发现，在有苏语堂的场合，苏夏南才会表现得很反常。反正…之后不想被殃及，离他们远点就行了。
想到这里，颜淼忽然心念一动。
脸上温软的感觉一触即分，苏夏南震惊之下只来得及说了个“你”字，颜淼就已经回到原位，神色得意极了，仿佛掌握了什么终极大杀器。
“下次你再敢提，我就说，你，我也亲过了，连位置都一模一样。”说完她还哼了声，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但随后，她眼神一飘，倏然背过身去，生硬地观察起了池塘。
苏夏南顺着她转身前的目光看去，只见老张拎着一只少女风格的大花篮，里面放着精致的园艺剪刀，惊讶地站在不远处。
片刻的凝滞，苏夏南伸手去接：“给我吧。”
老张连忙哎了一声，把东西交到对方手里，然后快步走掉了。
这下误会大了，苏夏南心想。随后他晃了晃手里的花篮，询问：“还摘花么？”
颜淼看了眼花篮，有片刻的挣扎，但最后还是摇摇头：“不了。”声音低落下去，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赌气：“有点……不想送花给我妈。”
苏夏南想笑，又觉得心情复杂。心想这真是被娇惯坏了的一个人，但凡有一点不开心，也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不开心了，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但即使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那么多人爱她。或者说，前者和后者其实互为因果。
“给你妈妈摘吧，看去她应该很喜欢花。”颜淼抬手摸了摸细长娇艳的花瓣，说道。所以才有这么盛大的花园。
“颜淼…”苏夏南笑了：“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颜淼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混着花香的风吹拂过他的发丝和衣角，少年的脸上仍留有微笑，只是不具备任何美好的含义：“这里的女主人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他们从外面接回来的私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