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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山河有影(九) 粗略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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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做了个支离破碎的梦。
梦里,赵倦坐在一棵梅树下,神情萧索地盯着枝头一朵梅花。
冰天雪地里,他只穿了件薄薄的青衫,整个人冻得白玉一般,长睫上凝着冰花。半天过去,动也不动。
阮棠疑心他已经死了。
她就站在他身后,明明那么近,她大声喊了好久,赵倦头也没回。
她想抬脚走过去,但整个人像被定在那里,使出吃奶的劲,也分毫未动。
后来,她又梦到身在挽月楼,那些记录着消息的册子,源源不断飞进来,将整间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柳之之和那些姑娘们不知道去哪了,屋里只有她一个,她飞快地翻着册子,用眼睛飞快地去看那些字。
可是看不完,怎么也看不完,那些册子化作奔腾的水流,把她扑倒,把她推出去,推出院子,推出挽月楼。
阮棠头晕目眩,人如同坐在江上的一叶扁舟里,颠簸沉浮,身不由己。
她低头一看,吓得叫出声。
原来浮在大水上的不是小舟,而是一枚玉兰花瓣。
这是挽月楼后院里的玉兰花瓣吧?被雨水泡过,怕是马上就要烂了。
怎么办?
她在茫茫水域里惊惶四顾,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破碎的玉兰花瓣,随着水波荡漾。
玉兰花……
如一道闪电劈开茫茫黑夜,阮棠在黑暗中睁开一双眼睛,坐起身来,她忽然想起哪里不对了。
——杜永寿送来的那几枝星花玉兰,不像越州的水土能种出来的玉兰花。或许,它们本来就不是越州的花儿呢?
周济像赵倦一样人间蒸发,柳园大约早被换了卫士,城中一半大富商失踪,消息封锁得这么严密,谁能办到?
自然是官府中人,她与白仲清当时最先怀疑周济。但周济现今失踪,如果不是周济呢?
她又想起那本册子上写的,后花园里,杜通判曾与人站在花丛后,指着方三郎笑。
—
晨光熹微,豆蔻来到正房,惊讶地发现阮棠已经梳洗好,坐在案前握着笔写着什么。
赵倦失踪的时间越久,她这个主子似乎就越心神不宁。
但她强抑着不表现出来,豆蔻一旁瞧着,既心疼,又担心她身体。她一个小丫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催着甘蓝多做好吃的,每日只一味劝阮棠多吃些。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昨夜没睡好吗?”
阮棠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起信笺吹干墨迹,折好封了口。
嘴里答道:“昨夜做了个梦,倒是助我想到一些事。你来得正好,白先生不是在府里留了两个人吗?你将这信交给他们,让他们赶紧送给白先生。”
豆蔻忙答应了,去前院寻白仲清的人,交代清楚后,懊悔方才没有顺道问阮棠早上想吃些什么。正要回去问,却见人已经戴着幕篱出了院子,俨然出门的架势。
“娘子这是要去哪?”
“你去套辆车,随我去挽月楼。”想了想,又叫住豆蔻,“叫上甘蓝一起。”
挽月楼的后院,灯火长明。
从白仲清拿到失踪富商的名单后,她们便从浩如烟海的消息里,重点筛选这些人的“踪迹”,后来又增加了周济。
阮棠到来,重点关注的对象又增加一人——杜永寿。
挽月楼中的人仿佛不知疲倦,阮棠也加入搜寻中来。
日头偏斜时,暑气消散了些。但双眼已酸涩不堪。甘蓝煮了几大锅清火明目茶,一轮轮地添,众人都喝到一身菊花味。
这时不由怀念现代社会,庞大的搜索引擎,瞬间可以查找出所需信息。
好在这些辛苦不白费,一天下来,缠绕在众人眼前的重重迷雾,终于拨开些许。
杜永寿果然是关键人物,揪住他,好似揪住一团乱麻的引子。
—
头顶上传来脚步声,咚,咚,咚。
不急不缓地响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静了片刻,又响起喀拉喀拉的机括声,一架长梯从东南角降下。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是在下楼了。
清池听到这里,垂下头,阖上双目,佯作昏睡。
平日来送食水的是个眼花耳聋的婆子,行动迟缓,下到楼梯口,就将装着馒头的竹篮放在地上,另外还用陶罐装满一罐水,老婆子并不多事,放好食水就转身上楼梯,从不多瞧他们一眼。
等到下一顿的饭点,再来收碗罐,并放下新的食物,一天两顿,十分准时。
从被关进来开始,清池便通过送饭次数来计算时间。
粗略算来,她已经被关了十四天。
最初被关进来时,她和那些富商们关在一起的。都是越州城里各行业中的巨头,平日里锦衣玉食,不曾吃过苦。被关进来前两天,富商们还叫嚣着“想要多少钱,都给你们。”
但无人理会他们。
清池一边胆战心惊,一边担心琼瑶的安危。若说富商们有被绑的资本,她和琼瑶两个游走在欢场的女子被绑,结局几乎是可以想见的。她和琼瑶一起被掳走,被带到这间暗室后,琼瑶却不见了……
关了三天,食水都是最简单的,馒头不长精神气,一群人都蔫不拉几的,不能耀武扬威了。
大约是第五天,下来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将方行舟、鲁雅言和蒋伯苓带走了,再也没回来。也许被放回家,也许丢了性命,余下的人讨论无果,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囚禁里忽然学了乖。
绑的都是富商,目的肯定是为了钱,既是为了钱,为何一直干晾着他们呢?
清池暗自叹气,难免有些自怨。
她与柳之之虽为同胞,但从小并不长在一处。柳之之跟在年少从戎的晋王身边,习得一身武艺,虽算不得绝世高手,但足可自保。她自小体弱,拎不动刀拉不开箭,只会读些书,拨弄几样乐器。更在幼时缠足,此时便是寻着机会逃出去,跑都跑不快。
想到这里,她捏紧了袖中之物。
是一根琵琶弦。这根弦用天蚕丝制成,据说可切金断玉。她还不曾验证过,但既然已落入当下境地,有机会放手一搏的话,不妨一试。
脚步声一直到她跟前才停。
清池睁开眼睛,仰起了头。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温润似玉,女子艳丽如花,都是她极为熟悉的人。
清池不由睁大了眼睛。
—
几乎所有的富商失踪前,都与杜永寿过从甚密。
赵倦赴约的本地宴饮,杜永寿也基本全在场。反倒是知州周济,几乎很少出席。
越州大灾时,当时暂领知州的是主持救灾的简相公,后来简相公调任成都府,周济是今年开春后才接任的越州知州,说起来,只比他们早一步到。
而这个似乎十分长袖善舞的杜永寿,越州大灾时还是萧山知县,灾后因贪腐大案,官员从上到下撸了一串子,借此机会,杜永寿被越级提拔,这才做到了越州通判的位置。
细论起来,他在越州的根基之深,远超周济。
柳之之道:“可惜清池失踪,否则我们早就查到杜永寿身上。”
阮棠知道她一直担心赵倦和清池,安慰道:“现在查到也不迟,我相信王爷和清池都不会有事。”
“四月十六,那日宴会结束后,杜永寿便没出过门,难道不是他动的手?”
阮棠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他不必亲自动手。册子中曾记录一条,说他与一人在后花园,指着方行舟笑。倘或他当时是指着方行舟,给动手的人认脸呢?”
柳之之讶然地“啊”了一声:“这倒是解释通了。”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门被人推开,冰轮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辉,白仲清踏着这道银辉走了进来。
他开口回答了柳之之的问题:“我收到一条消息:大约十日前,有人与黑衣人在一家酒楼大厅起过冲突,他们中有一个,情绪激动之下说了一句话。当时一个二楼客人下楼,正巧听到这句话。巧的是他乃明州商人,能听懂这人说的话,他说,黑衣人说的是东洋话。”
“东洋话?”
几枚碎片严丝合缝拼在了一起,阮棠有豁然开朗之感。
杜永寿送来的星花玉兰,为何她当日就觉得奇怪。
因为她在现代时听过,这星花玉兰似乎就产自日本。暗探看到与杜永寿交谈的人,歪掉的幞头下露出的“秃头”,那恐怕并不是秃,而是日本人的月带头。
“既然此事已经涉及倭人,怕就不是小事了。”
白仲清点点头:“泉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徐家的徐长青,早在八年前就病死了,徐家认了画像,所谓的‘徐长青’,并非徐家人。”
柳之之合上手上的册子,长吁一口气,神情凝重:“他既不是徐家的人,那就是杜永寿的人。”
徐长青以徐家人的身份,引诱越州一众商人合资出海。这几位富商虽在本州都是大商,但与出海贸易相比,究竟是小打小闹。
阮棠穿过来后也从商,深知商人胃口不知餍足,一家铺子开起来,就筹划开第二家,第二家开起来,就想着“遍地开花”。瓷器、丝绸这些货再好,在本朝终是有价之物。但倘若拿去出海,从南洋换回的龙脑香、犀角、象牙……个顶个都是无价之宝。
没有商人会不心动!
但是,这群倭寇掳走富商做什么?冲钱?
柳之之也想到此处,迟疑道:“若是冲钱,直接绑架富商就好了,杜永寿何必也卷在其中?王爷的失踪,怕是也与杜永寿有关,只怕他们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豆蔻送了一回茶点,见几根火烛已燃尽,出门去拿新烛。
迎面见两人往院里来。
走在前头的她认识,是白仲清的跟班李湘。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个子,离远了瞧不清脸。豆蔻停下来,等人走近了方看清,那人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瞧上去像赶了老远的路。面孔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瞧着很机灵。
李湘朝豆蔻招呼:“我家先生还在吗?我有要事。”
豆蔻让开道路:“在里头呢!”
李湘道了谢,回头招呼少年一起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