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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短双尾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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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笙拿到一笔巨款后,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姐姐转到国际部单间病房。
佳宜拒绝了,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大家可以互相照应互相解闷,单人病房会憋出病来。静笙也就随她,多请了一名护工。
第二个想法就是买第二套房。
她发现,手里有几十万的时候,付个商品房首付足矣。手里有几百万的时候,想购入套大平层或复式。手里有上千万的时候,她又开始看别墅样图,还不能是联排别墅,得是拥有自己花园的独栋别墅。
而能养得起花园别墅,又必须请专职保洁和园丁清洁打理,这又是一笔巨额支出。
欲念真的是不知足的巨口怪兽。一不留神就会连骨带肉地被吞噬进去。
静笙闭紧眼睛,用手心啪啪拍自己脸颊数次,克制心中暴烈搅动的消费欲,最后跟中介租下的是三环附近的中高档公寓。
这里环境温馨而适宜,物业有口皆碑。是很多金融白领的首选之地。
或许真的有走运这一说。搬家这几日,静笙在网络上忽然小火一把。
她先前拍的那部MV上线,因为那首歌被下沉平台推流,静笙作为女主,美得实在很突出,配合实景和运镜,一颦一笑,顾盼有意。
很多人在问女主是谁,她的各大社交账户粉丝涨了大几千。
但是,光凭脸蛋是很难留住观众的。
娱乐圈美女如云,新人一茬又一茬。
没有故事,没有角色,没有爆点,更没有嘲点,过两天就会被遗忘。
即便如此,这不妨碍静笙心情愉快地去工作。
和同事打招呼时,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经常和她一起吃盒饭的是一个叫桑榆的女孩,刚从舞蹈学院毕业,早早地闯社会。
“笙笙,你今天心情很好?”
“今天天气很蓝。”
“……但也是真冷。”
桑榆奇怪看她,待会儿她们还要穿夏季戏服在外面拍戏。
静笙仍然回以迷之微笑。过了会儿,导演喊演员集合。
这是一个待爆咖云集的现代剧,制作算精良,静笙自己试镜上一个戏份很少的角色。三四集就下线。
静笙接戏的标准是:钱多就行。
小演员,报酬是比普通上班族好很多,但也是苦力活。番位大的几个位置都被大大小小的资源咖占据,留下的几口汤七刮八蹭,漏在她们手里的不多。
有的时候钱不够了,短剧也接。
静笙的底线是横短,绝不能拍质量参差不齐的竖短。
没有人脉和后台,在这一行,也只能在边缘地带混到人老珠黄。而每个月的社保、房租、伙食费,以及为保持好形象所必须的服饰费保养费又不能缩减太少。底层演员焦虑是常态。
这个组里,静笙演的是个插足男女主的大小姐角色。黑长直造型,为了突出角色特点,化妆师给她画了浓妆。
本就突出的形象,一眼就能被看到。
往常,她们这些小配角都是在B组拍摄,轻易撞不见A组,今天不同,静笙和男女主有对手戏。
饰演女主的演员一看到她,面露不悦,跟经纪人小声耳语,导演就一声令下,把静笙的妆容改了。
这一回,倒是没那么突出。而是奇怪。端正流畅的五官配上不和谐的妆容,像带了抽象派面具——抹掉卧蚕,不适合的眼影,把口红涂一半以达到视觉上缩短上唇的效果。
女主演这次满意了,拍摄继续。
静笙对此习以为常。拍完戏后,就去休息。
去买咖啡时,和男主演狭路相逢,也是同龄的男生,今天也刚演完对手戏,静笙饰演的女配要强吻他再被女主撞见的戏码。
没有真的吻上,只亲到下巴。
这算是静笙的荧幕初吻,自己没什么感觉。
毕竟,没亲嘴巴,也不伸舌头。只糊了她一嘴的粉底。
排队中,俩人聊天,主要是男主演在聊。
问她学校和专业,又问她老家在哪。最后问她单不单身,静笙说单身。
他接到了什么信号似的,抢着为她买单,“哎,我觉得你比女主好看。今晚有空一起玩?”
静笙对他莞尔一笑,“哦,谢谢你的咖啡。但你比女主难看。”
男人脸僵了一下,看着手机上刚刷出去的四十多块,冲女生翩然离去的背影骂一声:“捞货!”
身后,有人嗤笑一声,“几十块钱也叫捞?哥们,别太幽默。”
男主演被戳中,想回呛,考虑到这里人多,自己又有点名气,他压了压棒球帽。
静笙已经走了,回头看了一眼,是另一个没见过的男演员。
**
收工后的晚上,静笙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昨天邮寄的信已经显示被签收。
周绍晨一直静悄悄的,因为她已经全面拉黑他的所有账号和手机号码,也从宿舍搬走,工作地点又飘忽不定。
他想立刻找到她也不容易。
再说,他们之间也没太深的感情,周绍晨对她可能是愧疚更多,剩下的只有男女之间直白的吸引力。换成别的女孩也不是不行。
静笙在剧组住了几天,杀青后,回到自己的公寓。
刚洗完澡,有人联系她,竟是业内一个颇有名气的经纪人,杨磊,江湖人称杨哥。
他开门见山,说看过她演过几个小角色,觉得她外形不错,表演自然,先见一面聊聊。
静笙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换了衣服就准备下楼。
他们在一间茶馆见面。距离经纪公司近,也比较正式。
杨磊见了她本人,当即眼前一亮。谨慎起见再看她身高和侧面。静笙熟练地照做。
刚开始入行时还有被挑猪肉的不适,现在已经完全适应。
酒桌上,面对下流笑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能笑意盈盈地再升一番。心里的不适,只能理解为修行还不够。
演员必修课之一,所谓的解放天性,就是放弃部分隐私和颜面,能有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底线一退再退。
都说娱乐圈是大染缸,静笙觉得这行更像一件坚不可摧的光鲜容器,里面的人想要适应,就得敲碎脊骨,重塑肉身,缝补黏合,最终变成它的形状。
静笙有意无意,也在往这边靠拢。
也难怪被那人瞧不起。
“挺好,不用吃整容的苦。但也要节食保持身材,定期去美容院。”
再美貌的皮囊也需要金钱维持。
杨磊再问了她很多有的没的。马上给出一个可以炒作吸粉的几套方案。
比如静笙是孤儿,只有一个姐姐,可以操独立打工养家的人设。
比如静笙可以炒作学霸人设,冷门专业也没关系,高考分是实打实的。
比如静笙在学校名声不好,能洗白成因为太美而遭遇校园霸凌。
自然还问了她感情生活。
静笙说:“刚分手。”
杨磊品着茶,没问是谁:“只要没被拍什么照片视频就成。还有聊天记录也不要太露骨。”
她保证:“没有这些。”
剩下的,静笙几乎知无不言。
唯独没提姐姐生病和生父是谁。
数个小时后,聊的差不多了。
杨磊跟她说,可以的话,明天过来签约。让她考虑一下。
静笙觉得没什么好考虑的,她需要这份资源,一个人单打独斗是不会被这个圈子所包容的,自己也没办法去抗衡韩庆文背后的资本。
但她没立刻答应,沉吟着说明天给答复。
翌日一早,她准时去经纪公司报道。
公司名字叫浩川文娱,签了她10年经纪约,三七分成,艺人拿三,公司拿七。如果她知名度上升,也可以重新协商比例。
条件看着苛刻,但不是针对她,而是浩川旗下几乎所有的新人都是如此。
浩川资源多,培训专业,静笙也会受益。
进公司几天,静笙跟几个同事混了个脸熟,大家都是同行,也就是竞争者,如果不是关系已经很好,是不会搭理新人的。担心会被蹭热度。
静笙在公司里遇见了桑榆,才知道她也是这家公司的艺人。
两个新人,自然而然报团取暖。
杨磊在微信上叫她们去参加一个局,比较商业化,穿好看得体点。桑榆立刻答应。
静笙问主要做什么,杨磊说:“喝喝酒、唱唱歌,主要带你混脸熟。有什么资源优先想起你。”
要见的人是浩川的老板之一,公司所有签约的艺人总要给他见一见。
静笙觉得混局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点头同意。
约定地点是个高端会所,但和周绍晨带她去的俱乐部氛围完全不一样。
这里更像三教九流之地,只不过被包装得纸醉金迷。
空气中,酒味,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还未进门,里面便有笑声传出。
侍者为他们推开门。
几个娱乐圈眼熟的艺人也在,不全是女明星,也有爆红的男流量,春风满面地为几个男人斟酒。
不管咖位大小,都是供资本们解闷的工具。
其中派头最大的,要数坐在主位的一个年轻男人,他三十六七岁,嘴里衔着烟,时不时地吞云吐雾,标准的纨绔子弟面相,只有身上的西装还算正经。
看见新人来了,他把怀里的网红推走。瞧了眼桑榆,见过,视线最终落在静笙身上。
杨磊叫了声“靳总”。
靳总微抬下巴:“介绍下自己吧。”
静笙在网上见过这人的照片。当时还一面正派,没想到私下如此放浪形骸。
但她仍然嘴角牵起弧度,又一次开始自我介绍。
得知她是A大毕业的,“哟,高材生。怎么不去说脱口秀。”
静笙乖巧回答:“说脱口秀也要在娱乐圈吃饭。”
靳总笑两声,“正好,那就你了,待会儿你好好招待周总。”
什么周总。
又是姓周。
不会是周绍晨吧。
静笙这么想着,就听见侍者引人进门的声音。
靳总一改跋扈之态,亲自起身迎接。
静笙就见有人先后走进,为首那人风姿卓越不容错认,面上携带一种她没见过的,生意场上才会出现的温和面具,但奇妙的是并不给人虚假的错觉。
不是周绍晨,是周清蕴。
更糟糕了……
靳总一动身,其他人也呼啦啦都站起来。
静笙反应慢半拍,斜斜一退,企图隐藏在桑榆后面,而这个动作反而让她更醒目。
周清蕴最先在余光里看到一双红色漆皮尖头小高跟,脚背弧线优美,上面是一双伶仃修长的小腿,往左边轻挪躲闪,黑色裙摆在空中翻飞,再妥帖地降落。
一扫那人一眼,周清蕴面上的微笑便有细微裂痕,仅仅转瞬即逝,旁人没有轻易看出。
想到可能会见到她,没想到真的见到她后,不适的感觉卷土重来。他不喜欢任何人影响自己,不论是正面,还是负面。
周清蕴压住情绪,不再理会她,继续同靳总问好,“路上堵车,来迟了。请见谅。”
“没迟,是我们来得早。”
靳总赶紧让他和几位助理秘书入座,将主位让出,给静笙使眼色。
静笙前天在公司学过中西方礼仪,倒酒姿势端庄自矜,心里如何变化,行为表情都挑不出错。
靳总是第一次和周清蕴打交道,不清楚他的喜好,让公司召唤几个老油条和新面孔,再从中挑选最好的。
“这是谈静笙,和周总是校友。”
静笙只好微笑,同他对视,总之礼数一定要周全,“周总您好。”
周清蕴这才看了静笙一眼,“谈小姐,你好。”
话题就中断在这里。
靳总看这公司新人刚才还有点机灵,这会儿怎么就不知道主动,心里急得要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刻面上也没法明示,只能在桌底下踹她一脚。
静笙没想到突如其来这一遭,本来就全神贯注地斟酒,脚踝霎时间传来痛感,差点倾倒,勉强稳住身形。
周清蕴平淡地说:“今天没带司机,不喝酒。”
靳总一怔,怎么这个时候才说。虽觉奇怪,也就叫人把酒撤了。
静笙松口气,安稳地坐好。这个靳总根本不知情,周清蕴最讨厌的就是见到她。
她此刻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原地消失,苦于没有合理借口,只能装木头。
靳总觉得是谈静笙的问题,可能惹周清蕴不快,也就不再逼她有任何行动。转而让桑榆跳舞,她是舞蹈学院毕业的。
桑榆没想到今天要跳舞,说是商业聚会,她穿了半身裙,把曲线勾勒得很美,但跳舞根本舒展不开,也容易走光。
她有点为难,别别扭扭地站起来,又不敢拒绝。正要不知如何是好时,静笙主动说:“老板,我去弹钢琴吧。”
靳总问:“你还会弹钢琴?”
“会。”
靳总只看周清蕴的意见。
他懒散地支着下颌:“可以。”
静笙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黑白键上,先来了一个滑音,随后,音调随着她的指尖响起。最开始抒情,中间轻快,结尾舒缓。
几分钟后,她结束演奏。
现场有人懂点钢琴,听不懂这是哪首歌。但周清蕴开始鼓掌,其他人也跟着称赞。
靳总呵呵笑,总算满意:“静笙真是多才多艺。”
周清蕴问:“我不懂钢琴,请问这是什么曲子?”
谈静笙顿了顿,语速流利地说:“《Walski Schilder Rhapsody》”
“很好听。”
“谢谢周总。”
这时,菜依次上桌。没人再提才艺的事。
靳总除了这家娱乐公司,还开了别的公司,正需要和周清蕴拉进关系,嘴边动不动就XX亿的投资,吹得天花乱坠。
周清蕴的表情看不出优劣,他身边的副总助理也和他一样的作风。
静笙听得无聊,去洗手间补妆时,桑榆也赶紧跟去。
“笙笙,刚才真是谢谢你。”
“没事。”
“你钢琴弹的真好。”
“还行吧,我自创的曲子。”
“……啊?”
“我没学过钢琴,今天是第一次弹。”
桑榆目瞪口呆,又噗嗤笑了, “但你也不怕那位周先生懂钢琴?”
“赌一把。”
实际上,静笙才不管周清蕴懂不懂,因为他和她一样,只想让当时那出戏趁早结束。
饭局过后,一行人又去打了高尔夫,靳总察言观色,没带其他艺人,只让静笙跟着。小跟班们负责捡球和调节气氛,静笙只偶尔接个话,负责捧场。
靳总去接电话的间隙,静笙一个人面对周清蕴和他的下属们。周清蕴的秘书使了个眼色,带着其他人走远。
上位者从不主动破冰。而人生头一遭,静笙不知道该如何挑起话题。
“邵晨最近在找你。”
意外地,周清蕴先开口。
聊得也是弟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
“啊,我把他拉黑了。”静笙说。
周清蕴在她面前,没那么多社交属性,更接近他本人的薄凉底色,和静笙讲话时,他只专注推杆,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迟早会找到你,我这边希望谈小姐保持合约精神。”
静笙沉默一会儿,说:“我记得,您当初没有说不能复合。”
周清蕴终于停下推杆的手,侧头看她。也不言语,但目光足够迫人。
“如果我们复合了,您再给我一笔钱,我再分手,再复合,不久之后,您家的现金流就都归我了——”静笙迎上他的视线,“这么想想还挺美。但您放心吧,我也只是想想。我会遵守约定。”
周清蕴收回视线,平淡地说:“没关系,你遵守或不遵守,都不影响结果。”
静笙心尖一颤,盯着他的侧脸,再垂下眼睫。
周清蕴放下球杆,“钢琴弹得不错,希望有机会再听到一模一样的曲子。”
静笙不言,这时,靳总回来了。
待主角们聊得差不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准备离场。
靳总和周清蕴握手告辞。
靳总回头看谈静笙一眼,她只得恭敬伸出右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只是一触即离,极其标准的商务做派,周清蕴带着下属走了。
静笙无声地叹气。希望下次不要再见到周清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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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
周清蕴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色。
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小姑娘会在信里说,她考试时会自己编造古诗词和名人名言,用在作文里,是凑字数绝妙招数,老师也不会发现。
他回她:可能老师发现了,但没有揭穿你,因为这都是他们当学生时用过的招数。
小姑娘大吃一惊,用笔划下一整行感叹号,再说:但我说不定哪天真成了名人,也不算说谎对吧?
很天马行空,又很天真。
但是,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通过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孩子联想到她,周清蕴感觉非常怪异且复杂。他很清楚没有任何人像她。这联想本身就已经是对她的污损。
耳边,有人叫他:“周总?”
周清蕴回神。司机第三遍问他回哪里。他答回酒店。
他捻了下手指,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
总感觉上面粘有黏腻的东西,怎么洗也洗不掉似的。
就像那天的事已经过去数日,皮肤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复苏记忆,闪烁点点星火。
真是厌恶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