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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暮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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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的金吾卫、边关来的关内侯、安平公主的驸马,还有她这个和亲公主,因为各种原因相聚一堂。
现下宋猗定是来捉拿忤逆皇命之人归案的。
卫昭径直走到玄衣女郎身跟前,微抬起头道:“你是怎么找来的?”
先头在府中,她问过宋猗关于安平公主府的事情。对方猜中她的想法,也不奇怪。
她只是起个话头,瞧瞧对方的态度。
宋猗看向面前的平阳公主,又瞥一眼旁边的李佩,平淡道:“顺路。”
对于平阳公主在禁足伊始便跑出门去这件事,她倒是没有丝毫责备之意。
卫昭顺着对方目光,看向那身着玄青色长袍的女郎。
她同宋猗一样,肤色都有些偏深,眉眼却明媚,带着几分少女的鲜妍,像一丛正在盛放的蔷薇。
李佩迟疑一下。
明明是她顺广武君的路,可对方这么说了,她总不能一口否认。
所幸平阳公主并没有在意,只是随意看她一眼,便转过头去。
卫昭柔声细语道:“驸马,府上的仆从既照看不好安平,也处理不好这类小事。也没什么必要再留着了,否则闹到外头去也不好看,你说是么?”
平阳公主这话说出口,自然是不容人反驳的。
谢尚平道:“七殿下说的是。”
卫昭看向李佩,笑容收起,拖长音道:“既然如此,李大人——”
谢尚平眉心一跳,骤然有不好的预感!
“还不将他捉住!”
平阳公主伸手一指地上伏跪的仆从,冷声道:“偌大的公主府,上上下下,千疮百孔。我大晏是礼仪法度之邦,岂容奸佞小人在此祸乱纲常!”
“七殿下!”
禁军直属皇帝,绝不能让禁军的人插手这件事!
谢尚平一撩下摆,当即跪地行大礼道:“都是在下管教无方!致使家中不宁,请七殿下恕罪!”
他在这一刻将所有问题招揽到自身身上,并非为了给一个奴仆脱罪,而是想将这件事定性为“家事”。
卫昭厉声道:“起来!騃童钝夫!口出狂言!有气节的男子,怎能如此不堪,替刁奴下跪!”
谢尚平遭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斥,脸涨得通红。
自出生以来,还从未有人当面如此践踏他的尊严,似乎在平阳公主眼中,他只是一个贱奴,一头牲口,和旁边跪地的奴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谢氏子,就连帝王也要礼让三分。
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和亲公主,她怎么敢!
卫昭垂眸,一点一点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番,直看得对方脸色僵硬,收起了眼里的忿然。才慢条斯理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家规出了问题,自然需要国法来惩治恶徒。驸马如此行径,是认为大晏法度不配裁决府上家规?”
她倒要看看,这高高在上的谢氏子,是否敢孤身试法,挑战皇权。
谢氏真的会为一个随时能被取代的驸马和帝王打擂台么?
倒也未必。
景元帝需要一个出身世族的公主驸马,可这个驸马不见得非要是谢尚平。
即便不能使安平公主脱身而出,要换一个听话的驸马倒也容易。
谢尚平垂下头,正逢腊月的天气,他却出了一头冷汗。
平阳公主已将此事定性,再僵持下去,必然也讨不了好处。
谢尚平勉强道:“七殿下言重了,自然是遵从律法。”
卫昭道:“那便将这群刁奴交给禁军。”
——这群?
谢尚平一抬头,便见平阳公主挥了挥手,后头便有侍从押上来一群浩浩荡荡的家奴。
里头有安平公主的侍女,也有府上的仆从,几乎囊括了这府上的所有奴仆。
谢尚平面无血色,颤声道:“七殿下,这是做什么?”
这和抄家何异啊!?
卫昭冷冷瞥他一眼,平静道:“当你看到几个蠹虫的时候,便该明白,这府上便如同朽木,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谢尚平道:“那……谁来照看安平?”
卫昭慢条斯理道:“这点,驸马不必担心。禁军自然会将此事上报给父皇,从宫中调取旧人服侍安平。”
她回头看向李佩道:“李大人,你说是么?”
室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来,李佩思绪凌乱,心内暗暗叫苦。
她不过是想来探探那女冠的生死,以免良家妇女遭到毒手。怎么就给禁军招揽这么大一件事了?
涉及谢氏,皇家私密,回头老头子一定要敲破她的脑袋瓜!
李佩为难道:“七殿下,您也知道,这类事不归禁军管。”
这刑狱案件,应该归大理寺啊!
卫昭似笑非笑道:“不必担忧。你一个七品小官,也管不了这么件大事。只需上报即可。”
七品小官沉默片刻,只得应声。
李佩横冲直撞的性子,第一回生出几分隐隐的悔意。
此事从头到尾,安平公主始终没有出现。驸马出身谢氏,又是一家之主,却并未在平阳公主手中讨得半分好处,反而被对方抓住把柄,完全架空。连府上的奴仆,也被一撸到底。
可以预见,这件事一旦上报天听,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若非自己莽撞行事,本来绝不会卷入其中。
现下任是她万般无奈,也是无力回天了。
*
走出安平公主府,卫昭便挥退侍从,只与宋猗同行。
满天繁星渐显,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几辆马车经过。
疾驰的寒风卷起,两人的衣摆在虚空中交缠一瞬,又缓缓落下。
两人向同一个方向前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卫昭走路时步子小,迈步缓;宋猗跨步大,行路疾。
原本照着这样的步伐,两人并不可能走在一处。是宋猗调整脚步,照着平阳公主的节奏行走。
卫昭穿的是一双羊皮小靴,踏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宋猗穿着军队寻常的长靴,踩在地上悄然无声,只有一点衣袍摩擦的细响。
不知不觉,两人原本并不一致的脚步重合在一起。
街道寂静,这一丝重叠的轻微声响便格外引人注目。
前头的羊皮小靴停下脚步,后头跟着的战靴也同时住步。
卫昭回过头,轻而缓眨了下眼睛。
她柔声道:“广武君,你看——我俩的脚步终是要一致的。”
宋猗淡淡道:“此时此刻,应当有很多人同公主一起停驻。”
比如她的那些暗卫。
卫昭也不介意对方言辞里的推拒之意,眯眼笑道:“那又如何?犬奴,我只在意你。”
平阳公主的声音又柔又缓,仿佛是漆黑夜色中笼罩下来的一团银色月光,朦朦胧胧,如雾似幻。
如同这个人一般,看似明艳动人,但只要轻触,便会发觉底下暗藏的森然寒气。
宋猗心头一跳,手指轻轻勾住手里那两包已经凉透的栗子。
丝丝凉意传递到指尖,驱散心头那一瞬升腾的热气。
她知道,平阳公主说这话没有任何旁的意思,对方只是想要她的立场。
而非——
宋猗沉默良久,开口道:“公主,你我只是如今要去的地方暂且一致,称不上同路。脚步从来也都不同。”
这话一出,卫昭的笑容瞬间冷下来,桃花眼中酝酿着丝丝怒气。
事到如今,这狗崽子仍旧是冥顽不灵。
还要再等这块顽石多久,她才肯点头?
宋猗与她对视,浓密的睫毛轻颤,透露出几分难以辨别的复杂眸色。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卫昭看不清对方眼底情绪,只瞧见那双漆黑的瞳孔犹如深潭,比夜色更黯淡。
这人也会有失落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咚咚咚咚——”
几声连响,报时的暮鼓被大力敲击,一连串的巨大鼓点震耳欲聋。
随着鼓声,街头一盏又一盏的灯火点亮,高门大户里头,高高升起的天灯将行道照亮。
这些灯笼造型各异,原本是为了给行人照明所设,如今已成为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
橘色的灯火摇曳,在两人瞳孔中印出几分暖色,将无形的僵持打破。
宋猗开口说了句什么,卫昭没能听清。
这个地方,距离钟鼓楼很近,甚至比皇城更近。
连续不断的鼓点将所有声响隔断,只能听见“咚咚”的敲击声。
心口仿佛也随之震颤,分不清什么是鼓点,什么是心跳。
卫昭有些恍惚,手掌紧握成拳,将指甲深深扎入肉中。
——没有痛觉。
在这瞬间,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分不清胸口跳动的究竟是鼓点,还是心跳。
她真的还活着么?或者只是一具躯壳的幻想?
感觉不到自我,还能算是活着么?
平阳公主垂眸,无意中瞥见宋猗右手手背上残留的疤痕。
那是在广武城中,同样的情况下,对方为避免她去触碰滚烫的铜锅所受的无妄之灾。
宋猗这个人,似乎对所有人都有种格外温柔的保护欲。
卫昭在鼓声中伸出手,轻按向对方颈侧。
宋猗没有躲开。
温热肌肤之下是有力的脉搏,在指尖跳动,和鼓点并不相同。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面前的人是真实的,存在的。
平阳公主手指微微颤抖,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扼住对方咽喉的欲望。
她心里隐约知道,若是真的收紧,便再也没有下次了。
宋猗要是躲开,大约也不会有机会再让人掐住命脉。
两人距离已经极近,看着宋猗沉静而平和的神情,以及那两包证实对方徇私枉法的栗子,卫昭忽然力道一泄,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无奈。
“脚步不同,又有什么所谓?”她眸色闪烁,轻声道,“我走在前头,无论快慢,你一样要来追随我,不能离我太远。”
宋猗睫毛微垂,看向平阳公主微张的红唇。
与平阳公主不同,她是习武之人,能轻易听到对方在密集的鼓声中的轻声说话。
“如此这般,脚步一致,也是迟早的事。”卫昭收回手掌,脸上重新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对方矜持又骄傲,势在必得的姿态让宋猗不得不移开视线。
她想——
好险。
若平阳公主手指多按下去一刻,便会发觉手底下微微升高的温度,和逐渐加速的脉搏。
到那时,她该如何解释,这情况与对方的触碰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