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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情份 ...

  •   “传越侯来见朕。”
      景元帝不理会跪地的贤王,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绛色衣袍骤然拂过耳侧,明明是格外的柔软的触感,贤王却如同被人打了一掌,脸上泛起赤红。

      他的父皇宁可任用一个刚外放回来的外人,也不肯给他这个改过的机会,铁了心要追究到底。
      他甚至不敢叫一声“父皇”,来祈求对方原谅。

      父皇的偏爱,向着先太子也就罢了。
      现下怎能不叫人寒心。

      贤王咬咬牙根。

      他继续跪在这里,父皇必然恼怒他以此相胁。若是直接离去,也十分不妥。
      天子离开时不叫起身,谁敢擅自离开?说不准还会觉得他认错态度不诚恳。

      这是个无解之局。

      景元帝势要罚他,周围的内侍都是人精,个个装聋作哑,目不斜视。

      不过一小会儿,膝盖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年幼时,他也曾这样跪在未央宫的大殿之上,只为祈求他的父亲宽恕他的母亲。

      贤王内心重逢幼年时期的无助,一阵惶惶不安的情绪如同白纸上消磨不掉的墨迹,在此时又掉入水中,晕开一片黑色阴影。

      活到而立之年,竟然还是如此不堪。

      摊开的手指逐渐收拢,紧握成拳。
      贤王捏紧衣服下摆,将那一截挺直的竹节捏地弯下腰来。

      虚假的气节,终究求不来真正的贤德,打动不了天子。

      “六殿下——”
      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女声。

      贤王一愣,下意识松开捏紧的双手,回过头去。

      未央宫的大殿之外,正站着一个身着藕色宫装的宫人。
      宫人开口道:“请六殿下到漪兰殿内一叙。”

      *

      漪兰殿今日到来许多客人。

      卫昭再度踏进这块地皮,心绪已然非常平静。

      看门的宫女远远瞧见来人,打起帘子,嘴里通报道:“平阳公主到。”

      卫昭从宫女身边经过,扑面而来的热浪驱走周身的寒气。

      她停下来,看了眼身边人。
      这个宫女的年纪不大,身上穿着苍黄色对褂棉衣短袄,伸出掀帘的手指冻得通红,连鼻翼和脸颊也泛着红色。

      热气穿不过厚实的门帘,外头有客人要来,宫人便要一直站在外头。

      此刻帘子掀开,对方便半眯起眼睛,神情颇为满足。

      若是宋猗见着这副情形,一定会多管闲事。

      卫昭收回目光,淡淡道:“天寒,去叫人泡一壶岩茶来。”

      宫女一愣,看向径直走向殿内的平阳公主。

      “七殿下吩咐的事,还不快去。”里头身着藕色宫装的宫人迎出来,指了指她道,“愣在外头做什么?”

      宫女应一声,连忙放下帘子,缩手缩脚地离开正殿。

      终于能活动手脚,她跺跺脚,又搓搓手,手指伸进自己的脖颈之下,被冻得一缩。

      漪兰殿内,卫昭见着位熟人。

      她先同上首身穿深蓝色宫装的主人请安,微微俯身道:“母妃。”

      容昭仪浅笑道:“阿巳,来这里坐。”
      她指了指自己身边。

      卫昭看一眼下首的熟人,对方本来在看她,此刻双目对视,反而神情一慌,急迫地低下头去。

      “不必了,母妃,我同月奴坐一块儿。”她走到安平公主身边,有宫人上前,在座椅上头铺上软垫。

      容昭仪道:“你同月奴自小便交好,坐一块儿也好。”

      卫昭坐下去,也不再看身边人,只向着上首笑道:“多谢母妃体谅。”

      若是往常,母妃并不会直接叫她坐到身边,想来是知道些什么,旨在敲打月奴。
      她这个妹妹不经得吓,少不得要惶恐一番。

      卫昭不打算借此恐吓她,也就作罢。

      容昭仪摆摆手,示意周围的侍从都离开。

      “此次年节,你父皇要去明山。”

      卫昭慢悠悠接口道:“宫中随行众多,母妃操持诸事,也要保重身子。”

      “叫你来,也是想叫你给母妃帮帮忙。”

      卫昭推拒道:“母妃,儿臣远离宫中多年,已经不熟悉这类事宜。”

      明山上头有皇室的温泉山庄,寒冬时节,景元帝往往会率领得力的官员,以及后宫前往。

      今年各国来朝,除了南疆,其它地方的小国数不胜数,必然是要等朝贡结束,年节祭祀后,才会动身。

      这虽然不是什么关乎国策的大事,但事关帝王出行,在各方各面都极其需要注意。

      若能参与操持这等事,是极大的荣耀,也是权力的象征。未婚的公主能在这件事上体现主事的贤德,以表明在管理后宅上大有可为。

      她明白母妃的好意。
      只是她志不在此,而且,这件事她也另有安排。

      “阿巳不愿意?”容昭仪有些惊讶。

      她知道这个女儿自小便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并且十分看重手中的权势。
      这样重回京城圈子里的好机会,竟然拒绝?

      卫昭笑了笑:“父皇出行,外朝自然是有固定的官员安排。放眼后宫,本来也应当悉听母妃安排。儿臣同月奴一样,已经是嫁出去过的女儿,又怎么好插手宫中的安排?”

      容昭仪一顿,实在难以想象女儿竟然会说自己不合适,不相配。

      卫昭继续说道:“至于温泉山庄里头的安排,儿臣认为,交给定城公主是最合适的。”

      “定城公主?”容昭仪看向下首。

      卫昭并未在意母妃眼里的审视,不徐不疾解释道:“以往这些事,都是由众皇子经办。”

      “确实。”

      “但现下,儿臣认为不合适。”卫昭抬眸,“晋王、齐王,贤王三人,往年里都是轮番上阵。今年照理来说,是轮到贤王。”

      “如今京中闹出这么件大事,六哥留在皇城,倒还显得贤德。若是在此时去往温泉山庄……”她沉默片刻,没有将话完全挑明。

      安平公主坐在她身边,一面捏住自己的衣角,一面偷偷看向身边人。

      她小时候刻意接近对方,一个原因是因为想要借漪兰殿的势;一个原因就是她初见这个七姐姐,就被对方款款而谈的从容所吸引。

      阿巳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感,即便她并不强壮,却依然让人觉得可靠。

      她自小便又羡慕,又憧憬。
      所以这一回谢氏发难,她终于有勇气站出来反抗。只希望阿巳不会因为她从前的懦弱轻视她,放弃她。

      “若是直接越过六哥,让大哥,四哥中任何一位插手,都不合适。”卫昭抽空瞥一眼旁边的安平公主,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安平公主惊讶地抬起头,眸光中既高兴,又有些委屈。

      卫昭收回手,淡淡道:“故儿臣认为,此事交给姑姑最好。”

      容昭仪见着二人的小动作,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定城公主常年待在京城,对于附近十分熟悉。她最擅长出行,应当有能力办好此事。”

      “月奴也跟着姑姑一起,先过去温泉山庄,也好调养身子。”

      容昭仪听了这话,眸色微冷:“阿巳,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定城公主的意思?”

      卫昭沉默一瞬。

      母妃这样问她,心里头肯定早有猜测。不过是想要她亲口承认,并非是想要什么确切的答复。

      她实话实说:“是我同姑姑商议后的结果。”

      容昭仪静静地看她半晌,才开口道:“今日下午,尤美人*来漪兰殿求见。”

      尤美人就是贤王的生母。
      大晏后宫,四品以下皆住掖庭,她恰好是五品的位置。

      一般来说,生育了皇子,儿子还活到成年的妃子,至少也是一宫主位,但这位美人,实在是有些特殊。

      尤美人出身低微,当年入宫只是个小宫女,后来家族犯下大过,满门抄斩,她本该一同被处死。
      是容昭仪见到贤王死谏的孝心,从中斡旋,这才保住尤氏。

      可尤氏的位分就此被削,后来她的儿子封王,才又被升为美人。

      “我令人去你父皇那里,将贤王提了出来。”容昭仪略过尤美人的哀求部分,直接说到重点。

      卫昭立刻反应过来,眉头微皱:“他在这件事情上求您了?”

      帮了他一回二回,还想要三回四回,好不要脸的人。
      看来她这个六哥,心里也有些旁的想法。

      容昭仪道:“身为皇子,有些东西,不是不争就能平安无事的。”

      卫昭心头微冷,淡淡道:“那么,九弟也要争么?”

      安平公主被这话唬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出去,还是打断二人。

      所幸外头有宫人掀开帘子,端上来一壶热茶。

      茶水倒进红泥陶杯中,茶色浓郁,在红泥的衬托下更加红艳。

      卫昭端起茶杯,嗅嗅味道,里头的热气带着馥郁兰香扑面而来。

      容昭仪道:“我记得,你素来爱清茶。”

      “十年,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卫昭叹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原本喜爱清茶,也是因为清茶素来在世人眼中,是高雅的象征。我曾经爱清茶,也不过是爱它的名声,不是真的高洁。”

      这番话意有所指,容昭仪知道她在讥讽贤王不贤,只是虚有名声。

      卫昭晃晃手里的茶水,亲抿一口,浅笑道:“香气馥郁也好,清雅脱俗也罢,总之是要有自己的特点,才能叫人记住。母妃若是为了同美人曾经的情份,也要看看贤王有没有这个本事,值不值得您出手相助。”

      贤王这个人,自小便不起眼,没什么亮眼之处,也不至于非常糟糕。

      他后头沉溺于诗词歌赋,在这上头做学问,又靠与清流文士相交,博得一个贤名。

      不要说晋王和齐王还在,这二人的能力远超贤王。

      若是垣氏要争,也该扶持她的九皇弟,这个正儿八经的养子。

      帮贤王是个什么道理?

      尤美人入宫时她还没有出生,只能根据大事件猜测到一些情况。中间的细节,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她的母妃不是宋猗那样的大好人,之所以会出手帮助贤王,也是出于和他母亲的情份。

      是什么样的情份,才值得她母妃这样克制的人宁愿几次三番得罪她的父皇,也要出手相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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