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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言之凿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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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逃了?”
应无瑕不再向前跑,左丘翎站定在她面前,危险而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
四周山峰险峻。
尘上沙石在左丘翎强大流转的内元中簌簌抖动。
应无瑕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刻意在隐藏的到底是什么,这个谜底,即将在两人面前见到分晓。
应无瑕一手护着梨花木盒,另一只手剑锋一转,即刻剑气成雪,翩翩绕在寒蛉剑刃上。
“想要东西?凭本事来拿吧!”
她不见一丝惧色,寒蛉吐着剑吟,汇聚又散发的剑气一浪一浪排开沙尘,似在凝聚一道极招。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周身,一片落雪无垠。
左丘翎见状,无相莲花起手,莲台盘旋升空,掌中佛力盈聚,发出金芒点点。
浮云中,谢宓负手看着山脚下一举一动,一道期待的目光自她凤眸中流露出来。
多年不见,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
在求学之时,他便是四位同门中的典范,天资聪颖,触类旁通,三位师妹总能听到他对武学别样的见解。此人想人所不能想,学人所不能学,心思通敏,堪当大师兄之任。
至于分别以后,四位同门人各有志,各自走向东南西北不同的方向,一晃眼,不知多少年过去了,谁都没再停留在离别时的年少光景中。
这一次,谢宓望着左丘翎使出闭关之招,心中不禁暗自比较:若是自己与师兄相比,胜算几何?若是小鹤与他较量上,谁又能看到谁的破绽?
想完这些,她心中轻轻一笑——她永远不会让手中剑刃倒戈的危险降临在自己身上。
因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此矣。
至于眼底的应无瑕——
谢宓慢慢地闭上眼,听着风里的剑声、雪声,怀念感在心头慢慢浮起。
那段岁月,在雪山谷底独自练剑的日子,并未随着雪山的融化而消湮。
它成了一淙潺潺的水,流进另一段更漫长的岁月。
百川到海,每一滴水,最终都会拼命奔向同一个终点。
轰然一声巨响,打破回忆里的漫天剑雪。
谢宓睁开眼,但见眼下金光闪耀,一道一道自鬼吟窟中散射出来。
里面黑色的怨气挣脱桎梏,模糊的鬼影争先恐后从鬼吟窟中飘出来,随后消散在天地间。
就在方才,左丘翎使出大无相掌从莲台后推出的一瞬,前方重重剑影突然偏开,应无瑕的身影也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的掌力毫无阻拦平推而去,震碎石块,轰隆打向鬼吟窟洞口。
接着这掌不偏不倚,打进山洞中万字法印的结界上,结界晃荡之后,金墙碎裂,封印溃散,里面的怨气便纷纷解脱在了这天地之间。
应无瑕已经不见了踪影,左丘翎走到她方才站的地方,地上除了碎石,只剩一只被丢弃的盒子和一张移石符。
被弃如敝履的梨花木盒里,原来装的只是几封寻常家书。
左丘翎沉着目光,望着鬼吟窟,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家书连着木盒一同化为齑粉。
好一招草船借箭。
“好啊,好啊,本座记住了。”
冷哼之后,多留无益,他遂转身离开。
谢宓仍然等在山顶,不过多时,应无瑕折返而回,在鬼吟窟中取走收鬼旗。
等她走后,谢宓才悄然无声走进那口山洞,万字结界已去,她进入鬼吟窟的深处此刻如履平地。
她按动石壁上的机关,山洞里的石块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更阴暗的入口——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处更隐秘的子穴。
谢宓点燃火把进入子穴,捧起躺在鬼吟窟最深处的,那架阴气围绕的白骨。
这就是岳公寻找已久的鬼王之骨。
“师妹,你的价值耗尽了。”谢宓抚摸着鬼骨,幽声道。
琴心居。
“姐姐,你吃这个。”
“姐姐,我帮你捏捏腿。”
玉女把西瓜劈成两半摆在孟闻昭面前,金童站在她腿边,殷勤帮她按摩。
孟闻昭坐在小筑外的竹椅上等着什么,握住玉女的小手轻笑,“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可是……”玉女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攥成皱巴巴的小馒头,眉头也倒竖着盯着她青衫上点点浸出来的血迹。
“姐姐,痛……”好一会儿,金童才把两个人的担心吞吞吐吐地说出来。
姐姐不会死,可是会疼啊。再强大的人也会受伤,也会疼。
“早就不痛了。”孟闻昭说着,把西瓜切开,分给两个人,摸摸他们头顶的毛发,柔声道:“吃吧。”
脚步声踏入竹叶间,孟闻昭侧耳去听,片刻后微微一笑,起身迎接。
应无瑕回来,开门见山便告诉她:“很顺利。”
“与我猜测的一样么?”
“嗯。”应无瑕将怀中的收鬼旗掏出来,交给她,“左丘翎那一掌确实解开了封印。”
离婆多口中所谓的佛力、佛性,竟然都包罗在左丘翎的大无相掌中,这位立誓要“万里黄沙不见僧”的人身上。
简直是人事可笑。
“有它,你便能对付上官鹰扬了么?”应无瑕看着收鬼旗问道。
“或许。”孟闻昭收好旗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闻昭带她到竹桌边坐下,分了一块西瓜给她,此时阳光正好,从山头斜照到琴心居内。
两位小童抱着瓜皮啃得不亦乐乎,应无瑕却没什么胃口,坐着不动,有心事的样子。
她看着孟闻昭小口咬掉西瓜,红色的汁水像为她的唇瓣洇上了一层天然的胭脂,两片唇在光线中晶莹红润。
感受到她的视线,孟闻昭用手帕擦了擦唇畔,抬头问道:“应姑娘,你不爱吃?”
耳边没有回答,孟闻昭不禁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疑色。
“你……”应无瑕踟蹰的话音戛然而止,接着代替的是她索性直接伸出来的手。
她将手帕垂落的部分捏起来,轻轻去擦掉孟闻昭唇边漏网的汁液。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柔软,心中荒野竟如春冬交替时春风遍地,不经意便万物复苏。
不知为何,她的呼吸渐渐有些乱了阵脚。
孟闻昭一愣,将手帕接过,笑道:“我自己来吧。”
应无瑕赶紧将手收回来,紧紧攥住,攥得比握剑时还紧,掌心比鲜血流过时还滚烫。
她将手伸进怀中,摸着怀里那袋东西,咽了咽喉咙,整个人的动作显得格外缓慢。
明明想好回来就交给孟闻昭的东西,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当真到了这个时刻时,她又觉得每一句话都难以开口。
“你要在琴心居休养几天?”好半晌,她才慢吞吞开口。
她的声音来得像幽灵,毫无征兆,以至孟闻昭愣了愣,才回答道:“三日足够了,如果应姑娘你有事,我现在便可动身。”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应无瑕连忙解释道:“你多休息才是。”
孟闻昭微笑,点了点头。
“还会吃药么?”又待了半晌,应无瑕又幽幽地突然问。
玉女歪着脑袋抢答道:“吃药啊,不吃药怎么好?姐姐每天都会吃药!”
孟闻昭随着她的话轻轻点头。
“我……还有别的东西给你。”应无瑕道。
“什么?”
“你把手伸出来。”
孟闻昭摊开手掌,她的肌肤洁白又光滑,似虚虚的托着洒落的阳光。
应无瑕把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一袋糖果轻轻放到她手中。
应无瑕轻声道:“糖,给你喝完药吃。”
孟闻昭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你把我当小孩子了。”
“并不是,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糖铺。”应无瑕别开头道:“顺手买的而已,你吃吧。”
她看着地上那颗摇曳的风铃草,心里因为说谎也跟着它的摇动有些不安。
但要她说是专程为了给孟闻昭买糖去集市上跑了一趟,未免太羞赧了。
她又把眼神移到别处,望着坚定笔直的竹桐。
“谢谢应姑娘。”孟闻昭道:“你近日要小心,我让你算计我师兄去破结界,此事他必然记在心上,来日恐怕会找你麻烦。”
“无妨,他不怕死尽管来就是。”
“闻昭又给你添事端了。”
“说了无妨。”应无瑕看了看四周,问道:“你在这里安全么?”
孟闻昭道:“你放心,闻昭可以自保。”
“我这几日就住在琴心居外面,你若有事,让金童来喊我就是。”
“应姑娘……”孟闻昭想说她大可不必如此。
“你好好养伤,若有敌人来,我赶退他们。”
应无瑕在这件事上似乎格外固执,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留下话便去了竹林外,非要在此地守着不可。
否则她心头放心不下,她想孟闻昭那些同门师兄师姐,未尝有过一刻好心。罢了,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就是了。
物以类聚么?江湖那么大,真不一定。
她至今都想不通,谢宓到底有什么好。
这一晚,应无瑕靠在竹树下望着苍穹上几颗稀疏的星子,月光下,仿佛有冰雪在渐渐融化。
她抱着剑,静静地听着风声。
夜风中,竹林深处的小筑里送来琴声。
清澈悠远,像是友人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