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第146章 美人迟暮 “美的事物 ...
-
哪怕沈舒浅离开那座青楼已久,但当她走入时,还是被眼尖的老鸨一眼认了出来,即使她遮着面。
老鸨一怔,似乎没想到沈舒浅会主动回到这里。须臾,扭身走了过去。
沈舒浅同样注意到了她,也往那边走去。
“哟,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来这儿了呢。”老鸨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沈舒浅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但也没做计较,直言道:“你们这还缺琴师么?”
老鸨摇着手中扇子的手顿了下,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随后啪的一声合起扇子,说:“不是我不想啊,实在是咱这地方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呐。”
当年萧远从房间带沈舒浅走那一日,且不说闹出的动静吓跑了她一众客人,就是那点名要沈舒浅服侍的公子哥,后头也没少找她麻烦。
老鸨想起当初的事就颇有些忿忿不平,也看出沈舒浅现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重回到这青楼来。
也是,轮谁听说沈舒浅生了个克死亲夫的孩子后都会绕着走,能留她干活才怪!
老鸨如此在内心道。
沈舒浅主动退让一步:“我可不要任何酬劳的给你弹一旬,如果这一旬里,不再有客人愿意花钱来听,我主动离开,绝不纠缠。”
当年来青楼听沈舒浅弹琴的人小到街巷小贩,大到周边皇亲国戚。甚至不少有钱的富人想将她直接买去,专门在家中为之弹琴,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沈舒浅的琴艺其实并不属于令人一听就觉十分惊艳那种,而是有种细水长流的感觉,能令人心绪宁静下来。尤其不时掺杂在其中的悲恸感,让人听着不由得与之共情,潸然泪下。
她的琴艺便胜在此。
老鸨想了想,这不是白捡的便宜,若是她弹的好,这一旬时间里足够赚回她当初的损失,若是不好,她也没有任何亏损。
至于生子克夫什么的迷信,她惯来不信,尤其跟钱财对比之下。
“好,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就留下试试罢。”老鸨不知又想到什么,一双似狐狸一样狡猾的眼睛转动几圈。
沈舒浅:“但我有一个要求。”
老鸨:“什么?”
“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拒绝接客。”沈舒浅还记得当初老鸨为了私利将她骗去服侍人的事情。
老鸨脸上闪过一丝难堪,觉得这沈舒浅愈发不好骗了,居然看穿了她方才的心思。
这会弹琴且还弹得极好的冰美人,是个男人都会多看几眼,愿意一掷千金与之一夜春宵,若不是她一直僵着不肯接客,怕是能赚得更多,于青楼于她都好。
沈舒浅看着她,少顷,上手揭下脸上的面纱,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接客,只在屏风后弹琴。”
老鸨在看到她面纱之下的模样后渐渐瞪大了眼,到最后连嘴都半张开,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人敢对自己狠心自此!
只见沈舒浅漂亮的脸蛋上左右两边都多了一条丑陋的疤痕。
似乎才出现不久,伤口还很新鲜。
这般模样,就是老鸨不想同意都不行了。
她咬了咬牙:“……好。就给你在屏风后弹一旬试试。”
真是可惜这张好看的脸蛋了。
沈舒浅面对她吃惊的模样依旧神色镇定。
从下定决心划下去的那一刻起,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了“沈舒浅”,只有青楼琴师——“沈媛”。
……
* * *
七年后——
“阿娘,你快看!”伴随着一道稚嫩的童声,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少年朝着沈媛跑来,脸上堆满了笑,一双眼睛像是有星辰落入,亮莹莹的。
沈媛闻言回身,恰在这时对方也扑到了她怀里。
沈媛放下手中的东西回抱住他,笑骂道:“说了多少次走路不要着急,就是跑也要留心脚下,慢一些,磕着撞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少年整张脸埋在沈媛身前,闻言蹭了蹭:“放心阿娘,我才不会那么笨。”
“那上回是谁跑太快没刹住,一头撞在门板上哭了许久的?”沈媛毫不留情的调侃道,末了又用食指刮蹭一下他的鼻子:“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粘着我。”
其实小少年今年也还不满八周岁,但或许是跟着沈媛经历了太多,不得不比别的孩子成熟的快一些,又或许是他身量拔高快的缘故,这个年纪就已经到了沈媛胸前。
这一点倒是随了他爹,想必日后也能出落的大方高挑。
小少年松开她,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回归正题道:“阿娘你看,我今日折的花,送给你。”
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朵鹅黄色的花,满脸期待地看向沈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开始喜欢给她带花,不说日日,但每每只要遇上了好看的花,总会折一枝回来带给她。
沈媛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他既有这份心意在,倒不如欣然接受,这孩子也能更开心些。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这番决定竟会纵容了他偏执的滋长。
随着她的几次接受,他的生命里就好像多出了折漂亮的花给她这一项使命,有时竟会为了折到一枝好看的花,会去攀爬陡峭的山崖和比他高出数倍的树干,稍不注意就将自己置于险境。
沈媛也是上次回家路上无意撞见他攀树折花的,一颗心当即窜到了嗓子眼,恨不能立即冲上去将他抱下来。
那也是沈媛第一次对着他发火,厉声斥责了他的行为,但看到对方最后委屈得流泪满面的模样时,还是于心不忍地抱住了他。
她本以为他会改过,却不曾想他今日竟然又去折花了。
沈媛不是个冲动的人,也知道一味的发火并不能实质性地解决任何事情,上回要不是太过担心这孩子的安危也不至于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沈媛接过小少年手中的花,摸了摸他的头道了声谢,心平气和地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阿忆为何总喜欢给我带花?”
孩童心性最是简单,最真实的喜欢和讨厌都会挂在嘴边,说出来的话也往往真诚可信。
“因为好看的花就是要配上好看的人。”
沈媛闻言一愣,复又笑道:“你从哪听来的这种话,以后怕是能讨不少女孩子开心。”
随着小少年的长大,她也愈发能从他身上看到当年萧远的模样了,就连这喜欢拿她寻开心都如出一辙,令人忍不住感叹一句“不愧是父子”。
但很快沈媛就笑不出了。
“是我路过书院偷……呃,无意听到的,里边的先生说自古‘鲜花配美人’。在我眼里阿娘就是最好看的人,所以我也要拿花来给阿娘,这样阿娘就可以更加好看了。”
这句话沈媛也曾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对方竟会用到自己身上,而他不顾危险折花回来的理由竟是如此简单又令人心疼。
“……你真的觉得为娘好看?”沈媛的嗓音透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从得知再回不去萧家后,她便在回到青楼前亲手刮花了自己的脸,留下两道丑陋的疤痕。
一来可以防止老鸨出尔反尔,再次诱骗她去接客。她此生既然遇到了萧远,风风光光嫁了他,便不能对不起他。
二来也可以避免旁人认出她。尤其是现在,哪怕抛去疤痕不看,灰头土脸的样子也很难让人对应上当年名动整县、眉眼如画的琴师沈舒浅。
岁月不饶人,美人已迟暮,沈舒浅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无法抚平的褶皱。
……
“好看。”小少年说着重新搂住了沈媛的腰,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再次重复道:“阿娘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看的人。”
沈媛跟着笑了笑。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说的是真是假,但哪怕是骗她的,她也愿意在这一刻相信。
“……不过美的事物要是不那么短暂就好了。”沈媛半晌后近乎自语般喃喃一句,随后拉开了与小少年的距离,蹲下身来正视着他。
“你看这花,要是像你这般折下来,就是悉心养着它,要不了几日也会枯萎,变得难看。可倘若你将它留在本来的地方,任它由雨露与大地滋养着,它就可以保留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都喜欢美的东西,也喜欢追求美的东西,但不能因为这份喜欢,就理所当然地去摧毁这份美,令它变得短暂。所以阿忆,以后你要是遇上了好看的花或是别的东西,就不必费尽心思地捧到我面前来了。”
小少年听得云里雾里,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并不是那么好理解:“那我该怎么做?”
沈媛知道,如果不能深刻的令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是会遵守骨子里的偏执,一如既往地给她带花回来。
“你可以带我去看它们,这样总比放在家里一点点枯烂要好,阿忆让我看到的也就永远是它们最美时的模样了。”
小少年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当即答应下来。
“好。”
“……”等到看着小少年再次出去,沈媛也后知后觉从对方适才的话语中品味出一点——她是不是该送她的阿忆去书院了。
跟他同龄的孩子大都已经进入书院,甚至有的已经待了一两年,难怪他会听到“美人配鲜花”这句话,看样子是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经过或是偷偷攀墙时听到的。
但一想到给小少年安排书院的事她就不免感到一阵心酸。
他们现在的生活,若是过得拮据些,还勉强过得去,但若是再担上读书这份支出,就有些困难了。
要是她还能继续弹琴就好了,赚的肯定能比现在多……
在青楼弹琴不比别处,往往一弹就是一宿,加上她生完小少年后坏了根基,身子愈发吃不消,三年前就因为关节疼到无法再弹奏。
而对于青楼的蒙面女琴师,众人一直很好奇,想要一睹其真容。
也就是在她因手伤不得不提前退台时,一名男子冲上来,揭开了她的面纱。
于是丑陋容貌尽显人前。
好的是没人认出她就是当年的沈舒浅,不好的是她因此失了众人喜爱,甚至被扣上“故意欺瞒”的名头。
无人愿意再花钱听她弹琴,她也就没了继续留在那的必要。
一件事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全貌,那么人们便会觉得它本身如此,也许有一时的惊诧,但过后也是见怪不怪。
可若是你给它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当实情揭开的那一刻,哪怕事出有因,若是与他们心中幻想或所期望的不一样,甚至大相庭径,你也要背负万千骂名。
好在她还会做些手工活,靠着帮人编布织衣,生活也还算过得去。当初在青楼赚的银两足够她购置一处小屋与小少年栖身,不至于继续在破庙里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只是要实现送小少年去书院的想法,她还得再想些法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