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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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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激烈的情绪宣泄过后,留下的是几乎是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宁静。相拥的身体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逐渐归于平缓,沉重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泪水干了,留下皮肤上紧绷的涩感,和心口那种被狠狠揉搓过后的酸胀。
祁望首先松开了怀抱,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柯瑾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拭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有些晕开的眼妆。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修复一件珍贵却受损的瓷器,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心疼和复杂的余悸。
柯瑾任由他动作,眼睛还有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兔子。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祁望,看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泛青的眼窝,知道这几天对方过得并不比自己好。
“还生气吗?”柯瑾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祁望的手顿了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不是生气。”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冷静了些,却依旧低沉,“是害怕。”
他重复了刚才失控时说出的那个词。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激烈的情绪,只剩下坦诚的疲惫。
柯瑾的心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覆上祁望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将它紧紧握住。“对不起。”他再次道歉,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和郑重,“我不该说那种混账话。你的音乐对我有多重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只会唱公司安排的口水歌、永远在担心自己不够完美的偶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关于马丁的电影,关于音乐的理念……我们可以有不同的想法,也可以争吵。但是祁望,你得让我说,你得听我说完。你不能用你的标准,直接判定我的想法是错的,是肤浅的。我不是你的学生,也不是你的下属,我是你的……”他咬了咬下唇,才把那个词说出来,“……搭档,和爱人。”
“爱人”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祁望抬眼,深深地看进柯瑾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因为泪水和疲惫显得有些暗淡,但里面的坚持和坦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反手握紧了柯瑾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确定这不是幻觉。
“我明白。”祁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我的问题。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忽略了你的感受。”他难得地剖析自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我害怕失去同频的默契,所以反应过度。用错了方式。”
这大概是祁望能说出的、最接近“检讨”的话了。柯瑾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不容易。
“那我们……还能找到那个‘同频’吗?”柯瑾轻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祁望这次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能。但需要时间和……耐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和你的。”
危机并未完全解除,但至少,沟通的桥梁重新搭建了起来。冰冷的墙被推倒了一角,透进了光和空气。
离开化妆间时,两人之间的气氛依然有些凝滞,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战。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回酒店套房,没有交谈,却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回到房间,祁望直接走向了客卧。柯瑾的心微微一沉,但祁望在进门之前,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嗯。”柯瑾应了一声,看着他关上门。
这一晚,柯瑾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愤怒和委屈退去后,理智回笼,他开始更深刻地反思。祁望的恐惧,不仅仅源于理念分歧,或许也折射出他们关系中某种深层次的不平衡。他太过依赖祁望在音乐上的引领和肯定,而祁望则太过看重他们之间那种独一无二的“共鸣”,以至于无法容忍任何可能的分岔。
他们都需要调整。
第二天早上,柯瑾很早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发现祁望已经在厨房里了。他背对着客厅,正在煮咖啡,晨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听到脚步声,祁望回过头。两人目光相触,都有些许不自然,但都没有移开。
“早。”柯瑾先开口。
“早。”祁望应道,转身继续操作咖啡机,“你的,加奶不加糖?”
“嗯。”
简单的对话,日常的细节,像一把钝刀子,开始缓慢地磨去那些尖锐的隔阂。
接下来的一天,是他们抵达纽约后第一个没有工作安排的日子。团队很识趣地没有来打扰。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偶尔在客厅碰面,也只是简单地点个头。
沉默依然存在,却不再是冰冷的武器,而更像是一种需要小心对待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下午,柯瑾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抱着吉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他没有弹奏任何成型的曲子,只是任由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却带着他此刻心绪的零散音符。
不知何时,祁望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的不远处坐下。他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纽约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拿着一本乐谱,却没有翻开。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张力。最终还是柯瑾先打破了沉默。
“我昨天……不是故意要摔下去的。”他声音很低,“是真的走神了。”
“我知道。”祁望的声音平静,“是我的态度影响了你。”
又是直白的承认。柯瑾转过头看他,祁望的侧脸在窗外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我也有不对。”柯瑾说,“我不该在那种情绪下彩排。”
祁望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他:“还怕吗?”
柯瑾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是怕再次出现失误,还是怕……他们之间无法挽回?
“怕。”柯瑾诚实地说,“但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祁望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有笑出来。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我们需要一首歌。”祁望忽然说。
“什么?”
“给马丁的电影。我们需要一首歌,能同时容纳你的‘情感共鸣’和我的‘宏大叙事’。”祁望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和专注,但少了几分以往的独断,“或许,争吵本身就是一种‘突破界限’。”
柯瑾怔住了。他没想到祁望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并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妥协和探索的姿态。
“你是说……”
“把我们的分歧,我们的争吵,我们的恐惧,还有……和好,都写进去。”祁望转过头,目光与柯瑾相交,里面有种近乎燃烧的创作欲,“这不是妥协,是融合。用音乐本身,去展现‘突破界限’的过程。”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它意味着他们要剥开刚刚结痂的伤口,将那些愤怒、失望、恐惧和脆弱,全部摊开在创作台上,重新审视、提炼、转化。
但柯瑾的心跳却开始加速。他意识到,这或许正是他们需要的——不是粉饰太平,而是直面裂痕,并尝试用音乐去弥合它,甚至让它成为作品中最有力量的部分。
“你……愿意吗?”祁望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柯瑾看着他,看着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创作过程,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没有谁主导,没有谁说服谁,更像是一场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坦诚的博弈。
他们重新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的是电影的资料和这几天各自记录的零碎灵感。气氛起初有些尴尬和紧绷。
“我觉得……可以从一个对峙的场景开始。”柯瑾先开口,声音还有些迟疑,“两股力量,谁也不服谁。”
祁望点头,在纸上迅速记下关键词:“对峙……可以用强烈的节奏对比和不和谐的和声来表现。”
“然后……是疲惫,是怀疑。”柯瑾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旋律可以慢下来,变得破碎。”
“但破碎中,要有韧性。”祁望补充,“低音不能断,像……像不肯放弃的心跳。”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讨论,时而陷入沉思,时而激烈争论,但没有再人身攻击,也没有再轻易打断对方。每一次提出想法,都会谨慎地看着对方的反应。
当讨论到如何表现“和好”与“新生”时,两人都沉默了。
“不能用太甜腻的旋律。”祁望皱眉,“那太假了。”
“也不能太晦涩。”柯瑾说,“要让人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坚定的珍惜。”
他们试了好几种方案,都不满意。这种核心情感的捕捉,似乎比表现冲突更难。
时间在无声的思考和偶尔的琴键敲击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暗,纽约的灯火次第亮起。
柯瑾感觉有些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祁望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的侧脸上。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个人,曾经让他仰望,让他依赖,也让他痛苦。而现在,他们在尝试一起创作一首关于他们自己的歌。
“或许……”柯瑾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和好’段落。”
祁望转头看他。
“就让冲突的旋律慢慢平息,但不要完全消失,变成一种背景的低鸣。”柯瑾的眼神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让新的旋律,从这片尚未完全平静的余烬里……生长出来。不完美,不宏大,甚至有点笨拙,但是……是共同的生长。”
祁望静静地听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闭上眼,手指在空气中虚按了几下,仿佛在弹奏看不见的琴键。
“生长……”他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睁开眼,看向柯瑾,眼中有一丝了悟的光,“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也不是简单的融合……是共同生长。”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落下,一段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生涩的旋律流淌而出。它不像柯瑾平时写得那么柔美,也不像祁望惯常的那么复杂,它质朴,直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向前伸展的力量。
柯瑾屏住呼吸听着。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拿起了身边的吉他,找到了几个和弦,轻轻地、尝试性地和了进去。
吉他的温润与钢琴的清亮交织在一起,起初有些错位,像两个久未配合的舞者。但渐渐地,他们开始互相倾听,互相调整。钢琴的旋律给了吉他方向,吉他的和弦给了钢琴支撑。
没有言语,只有音乐。在这段即兴的、脆弱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合奏中,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尚未完全消退的恐惧、以及想要重新靠近的渴望,都化作了音符,流淌在纽约夜晚的酒店套房里。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两人都停下了手。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胸膛微微起伏。
“就是这个。”祁望的声音有些哑。
“嗯。”柯瑾点头,眼眶莫名又有些发热。
他们找到了那首歌的核心——不是完美的和解,而是愿意在裂痕中并肩前行、共同生长的勇气。
创作上的突破,像一剂强效的粘合剂,开始真正地弥合情感上的裂痕。虽然不可能立刻回到从前毫无芥蒂的亲密,但至少,那条曾经断裂的信任之桥,开始被一砖一瓦地重新搭建。
晚餐时,他们终于坐到了一张桌子上。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经不是令人难堪的沉默。
“明天,把这段动机发展一下。”祁望切着牛排,说道。
“好。”柯瑾应着,把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拨到一边——他从小就不爱吃这个。
祁望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那份煎蘑菇分了一半到柯瑾盘子里,然后把那些被嫌弃的西兰花拨到了自己这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柯瑾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暖流涌了上来。祁望还是那个祁望,会用行动代替语言,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谢谢。”柯瑾小声说。
“嗯。”祁望应了一声,继续吃饭,耳根却似乎有些泛红。
晚上,柯瑾洗完澡出来,发现祁望没有回客卧,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新闻,膝盖上摊着那本写满了新歌灵感的笔记本。
柯瑾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祁望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显露出真实的疲惫。
这些天,他承受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恐怕一点也不比自己少。柯瑾心里一软,下意识地就想靠过去,像以前那样,贴在他身边。
但他忍住了。刚刚修复的关系还很脆弱,他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祁望反倒先动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搂他,而是轻轻握住了柯瑾放在沙发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长期练琴留下的茧。柯瑾的心猛地一跳,没有挣开,反而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无言的信号。祁望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他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纽约的冬天……真冷。”祁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嗯。”柯瑾应着,慢慢地将头靠在了祁望的肩膀上。这一次,祁望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依偎着,看着无声的电视画面。窗外是纽约不眠的灯火和隐约的警笛声,房间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那些激烈的争吵,心碎的冷战,仿佛都成了一场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