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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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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子病倒了,他是气得,医生诊断是肝火上行、火大伤心。
从业二十余年,他未遇到过如此纯苯的学生!
你若是气他不努力,他日夜勤奋学习。你说他毫无文采,他用月下举杯的笔名,写出惊世骇俗的《英雄代有才人出》。
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偏科,又兼得惊世的才情。
程夫子好心劝林如海从明科,他偏要死脑筋非走科举入仕不可。
为了能笨蛋学生,程夫子搜罗出那么多考试卷宗,但凡是认真写完背完,一条狗也能轻易中举。
可是他林如海……唉,真真蠢笨不如狗。区区府试都过不了,还奢望什么会试、殿试。
林如海落榜后一直不敢面见程夫子,听闻老师病了,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四更天不到就悄悄起床,摸黑从鸡笼里抓住一只睡着的老母鸡。
手忙脚乱地烫毛扒肚,用煤炉子炖了足足两个时辰。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溢出来的鸡汤,时不时地调整盖子。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头上还粘着鸡毛的林如海拉着女儿的袖口哀求,求她帮忙去送汤。
林英男打着没睡饱的哈切,帮爹擦去鼻尖的黑灰,答应吃完饭就去送汤。
结果,一顿早饭被催四五次,刚扒拉完最后一口稀饭,碗筷就被夺走。她还恍惚着,手里被塞进个篮子,里面是沉甸甸的汤瓦罐。
可怜林英男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梳,就被爹一把推进巷子里,门在背后啪的一声关上。
林英男叹口气,只得用手当梳子把头发随意拢拢。
程先生住在官学的后山,是两间用毛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屋,一个十四五岁的书童在忙里忙外。
林英男同他说了来意,书童忙放下手里的扫帚进去回禀。
就听屋里程先生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走,不见。”
书童压低嗓门,劝道:“她带了老鸡汤,那么大一罐,香喷喷的,说是加了茶树菇足足熬了两个多时辰。”
只听里面静默了一会,书童出来了。
“小娘子,先生让您进去,我去拿碗筷。”
林英男进门把瓦罐先放在桌上,恭敬地给程夫子请安。
“哼,你爹怎么不亲自来?怎的,羞愧到不敢面见老夫?”
“程爷爷果然是我爹的恩师,他心里那点小九九都瞒不过您的慧眼。他说愧对您的教诲,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发誓八月再不会失手。”
“哼,就他那个笨脑壳。”
书童拿来碗筷看着林英男把香喷喷的大鸡腿舀进碗中,那鸡肉在骨上摇摇欲坠,看着就软烂。
绿色的葱花飘在黄澄澄的鸡油上,滚烫的乳白鸡汤激发出更诱人的香气。
程夫子的眼睛盯着这边,眼里的馋意都要溢出来了。
林英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爹说不小心把盐撒多了点,您尝尝看,若是觉得咸了,我再加些开水。”
书童已经自己动手把汤里的鸡头鸡爪捞了出来加了汤,呲溜呲溜地吃起来。
他那变声期的嗓门嚷道:“咱们吃着咸了些,夫子口重,一口汤一口盐都不觉得咸。”
程夫子侧目怒斥他,“小子无状!敢当外人面这般贬损长辈。滚,不准你再吃!”
书童才不怕他,三两口把汤喝完,抹一把嘴,大声道:“我不过是啃点你不要的鸡头鸡脚,哼小气鬼!”
吃着滚烫又美味的鸡汤,程夫子受伤的小心脏渐渐得到滋补。
心里不再计较林如海的蠢笨,只叹息人如五指各有其长,勤能补拙,只能加大作业量来锻炼蠢笨学生。
林如海听说程夫子一个人把整只鸡和鸡汤都吃了,高兴地苍蝇搓手。
当听说从明日起各科作业加三倍量,他的笑容僵硬了,手也不搓了,嘴角渐渐下弯。
照理来说,他得到老师原谅即将被重点培养,应该高兴。
可是,可是……他真的好想哭。
林英男见爹眼泪汪汪又要哭,心里同情他。确实有点可怜,年近四十还像她当年高考备战那般辛苦,得到的结果还差强人意,唉。
“家中杂活暂且都不用爹了,我包圆做饭洗衣扫地。爹只管夜以继日读书一件事,等考上了举人,咱们就休息,一起上青城山逛逛看看风景。”
林如海不想再听“以夜继日”四个字,他伸出颤抖的左手,喃喃自语:“老己,你又要受罪了。”
林英男担心爹的精神状况,安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爹想想戚家,想想陆大户。如果咱们父女不能真正的出人头地,别说武安县就是泰平镇,咱们都是有家不能回的。一辈子都不能给娘爷爷奶奶还有林家祖宗们亲手上坟。您要一辈子背井离乡不敬祖宗?”
“不会吧……他们敢这样对我?”
“怎么不敢?没听陆俊学哦龚君悦说,陆家和戚家先前一路上派人拦截咱们,想把咱们弄回泰平镇囚禁至死的话?”
“那,咱们中举再考进士当官,回去把他们收拾了?”
“对啊,到时候咱们都不用动手,自然有人献殷勤把他们处理了。”
林如海不敢置信又无比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儿,这么果断的竟然是他这样优柔寡断的人亲生的。
只要他当了官,这么优秀的孩子就是官家小姐。到时候嫁给同为官家的家庭,就凭她的样貌和心性肯定能当好主母。那他林家的子孙也都是官家子弟,再也不用辛苦磨豆腐吃豆腐渣,担心被戚家陆家之类恶人欺侮了。
想到此处,林如海就像吃了一整根人参补气,浑身是劲。他不曾害人,坏人却想要他父女的命。
他若有所思片刻以后,吩咐女儿道,“你拿麻绳和锥子来,我要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不中举誓不罢休!”
得了,从一个极端进入另一个极端。
从这日起,林英男成了专业厨娘,精心炮制各种美食补汤献给爹和程夫子。
程夫子这人的性格不光是嫉恶如仇的火爆脾气,他还有投我以桃、抱之琼瑶的温柔。
他对林如海因材施教,不光辅导其课业还督促他每日绕着屋舍跑跑十圈。说是锻炼其筋骨,方能磨练其意志。
林如海虽然身心煎熬,心里知道好体魄对于读书人的重要。读书人本就四体不勤再不磨练磨练,若是因为身体所累而昏厥在考场上,真真是让人意难平。
程夫子对笨学生已经认命,他只求不堕自己的晚年名声。
他豁出去老脸,给各地的熟人还有同僚们写信,请他们出题请他们把手里的府试卷宗都寄来。务求林如海能从题海战术里得到启发。
对于经常来送美食的林英男,他每回见到都是满心欢喜,这孩子跟她爹真是两样人。
程夫子没子女不知道如何疼孩子,就让书童买些女孩子喜欢的衣料布匹、新奇小玩意儿送过去。
林英男不能白受程夫子的礼,请邻居婶子做了一双皂底鞋送给他。
一来二往,程夫子索性收了林英男做干孙女。至于林如海,依然是他的学生名分,各论各的。
都说天道酬勤,林如海的辛苦被老天爷看在眼里,终于小发善心在某个深夜给他开了剩下的几个窍。
学习这种事向来如此,只要开了窍就势如破竹,会了这道题就能反推出另外一种题型?
八月,府试如期举行。
有了一次经验的林如海,少了往日的胆怯与慌张,他胸有成竹地跨过考场的门槛。
两场考试结束,府试红榜公布,第一榜的首位赫然写着:林如海!
榜单前,人声鼎沸,落弟学子们哭着叫着,不是在为自己抱怨。
他们喊的是:“月下先生是解元!林解元!皇天不负!”
程夫子坐在牛车上欣慰地摸胡子,书童道:“老斑鸠终于中举了,吃了林家姐姐半年的膳食,我腰身都肥了两圈,小翠姑娘昨儿还撇嘴嫌我胖,说我不够以前清秀挺拔。”
林如海不会想到,稳重自持的程夫子和书童背地里给他起外号,叫他老斑鸠。
只因他每每被打手心时,憋着泪在胸腔里哭,胸脯一耸一耸的闷声,像极了斑鸠鸟。
程夫子用羽毛扇柄敲书童脑壳,骂道:“跟我抢鸡腿,说你要长身体。不挺拔是你懒惰、身姿不正,不是倚着门框就是歪着脊梁,哪家书童如你这般懒散无状?”
书童吐吐舌头,拉着牛车离开广场这里。
程夫子是真心高兴,他的大儒名声总算没因林如海堕了,晚节保住了。
林如海被学子们架起来往天上抛,震耳欲聋地欢呼他的笔名。
林英男和催月娘被人群挡在外面,只看到爹像弹簧一样,时不时出现在半空中。
她俩感叹:谁说书生柔弱,这臂力真是杠杠滴。
随着林如海的解元名气传开,他写的话本更是成了抢手货。
当然还有另外两个考神吉祥物:整根白萝卜,背诵道德经。
人人都疯传这三样东西是考场福运通行证,是考子运气必备的加持。
九月份银杏飘落,王一鸣已调任东泰州的知县。
钟雄做为随从幕僚还掌管管这里的商户经营,有个好听的官名叫市司。
崔月娘的生意越做越大,虽有雷大师给她撑腰护航。
可到底财帛动人心,原本的利润缩水,那些老行尊们坐不住了。
雷家子孙被药材行业那些叔伯逼迫,只能找借口把雷大师暂时哄骗回老家。
没有了顾忌,那些人准备合伙给崔月娘的“一心堂”来个致命一击,让她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假药准备好了,闹事的人准备好了,合伙垄断的药材也被他们存在了库房。
外地来的脚商们也被三流九教的人上门威胁,不准他们去本心堂进出药材。
市司大人突然出手了。
钟雄带着十几个衙役冲进库房把假药通通搜出,当场将吓傻的两家掌柜挂上锁链,推进了牢房。
不过两天的时间,新来的知县就给判了刑,售卖假药是重罪,经手的掌柜直接被流放到西凉川。
药行的老板们虽然暂时安全,那也是掌柜自己扛了事。他们到处找关系,想打通新知县的门路。
却打听到一心堂的背后大股东,正是新来的知县王一鸣。
他们行事前,早就打听过崔月娘和赘婿龚君悦不过是商贾籍,还有个股东某个举着的家眷,怎还跑出来个王知县?
麻烦惹大了,竟然惹了现管的官!
他们不敢再对崔月娘下手了,赶紧招呼人把所有的阴招都撤回。
怕了?钟雄认为不够诚意,继续拿人,继续盘查。
药行的大老板们没办法了,商议这只能请雷大师赶紧回来,帮他们在崔月娘面前求情。
为啥不是跟知县大人求情?因为官商合作生意的事,不能摆在面上。
人家知县大人没有明明白白地跟外头说:我就是不听朝廷的法令,就是要和商户勾结着赚钱。
而且知县大人只是判刑,都是钟雄这个市司大人在外面监督药行的基本操守,一切都是公事公办。
雷大师快九十岁的老人,被子孙们呼啦一下说带去老家看祭田,呼啦一下又被他们哄着回省城。
药行的那些老行尊们急得嘴巴都开裂了,在雷家门口翘首以盼地等着。
雷大师被他们的阵仗吓到,刚刚掀起的车帘就要放下。
那些人冲上来,抓住马车的辕哭求,“雷大师救救我们吧!”
崔月娘和龚君悦被请到雷家,吃和解酒。
当着雷大师的面,他们愿意接受药行老板们的道歉,也答应不再追究,只希望药行人同舟共济,不再分本地人、外地人。
药行这里歪风邪气偃旗息鼓,正义的风气开启新的篇章。
酒楼瓦舍的餐饮业又开始大震荡,全省城的食品安全大检查开始。
起因是知县大人在某家著名酒楼宴请同僚,结果四个人吃席面,三个人上吐下泻。
而幸免的知县大人因为不喜吃蛋糕,方才无恙。
一时之间,省城所有经营各种戚风蛋糕的店铺都被搜查,这一细查,真真让人想拍腿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