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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值夜 为帝王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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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像冷水一样透过菱窗泼洒在地上,因要更衣,抱厦内只剩她和圣上。
圣上道:“起。”
随即来到白玉罗汉榻边。
弦姒起身,迈着无声的小碎步,靠近过去。
目之所及,仅有圣上的片片衣角。
皇帝穿的不是龙袍,而是道袍。
临御以来,皇帝斋醮,常常一身道教装束。
大襟右衽,袖子极长曳地,清严邃密,飘逸潇洒。腰部以丝绦固定,花纹的颜色如同暗蓝色的天空,仙风道骨。
弦姒的手触向那丝绦,碎玉作响。
同时,不可避免的,她和圣上靠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织。
圣上的呼吸凉冷,匀净。
她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利落地解开了丝绦,放至一托盘中。转身再归来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了圣上的眼,如清亮清亮的河。
那双眼却不带任何感情,淡漠的,纯纯的消磨时间。
弦姒快速将视线垂向地面。
函徵转身在罗汉榻坐了下来,松散的道袍垂地,好整以暇。他阖着眉目,神色冲淡,猜不透喜怒。弦姒在他脚边跪下,上半身伏低,为他脱去皂靴。
她手心沁凉,恭谨隐忍,面上,维持着得体而克制,垂着的眼皮子平平淡淡的,尽量做个空气,伺候圣上的工具人,降低存在感。
天颜咫尺,常人很难不被吓得面软手颤。弦姒在深宫淬炼了七年,学会了面不改色,在主子面前温良恭俭,维持得好场面。
她更有另一方感触。糅杂着感激,受宠若惊,以及一小点不真实的恍惚感,她很感动,也很忠诚,此生竟有机会亲自侍奉圣上。
摘好了丝绦和皂靴,开始脱道袍。
函徵身姿颀长,清削,冷白,薄薄的肌。
仪态端方,静谧深邃,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极有力量感,隐约浮着青筋。
不单如此,他的行走坐卧,眼神,气质,都富于凶悍的力量感,像一把行动的剑。
他给人的感觉是恐怖的,凛乎难犯的。
因为一直未允被人直视,他更是神秘的。
弦姒将靴叠好,静默谨慎地起身,摘取最外层的直领对襟长袍。褒衣博带,内袖宽大,很容易便脱了下来,层层叠叠坠落。紧接着是皦玉色的内层衣裳,她一步步解开系在内侧的暗扣,衣裳剐蹭时窸窣的布响,委落成堆。
函徵的视线斜斜盘落在她身上一瞬,像冬天的雨裹挟着雾,偏偏又是冷感温柔的。偶然一看,极为森寒,令人脊背灌下盆雪水般。
弦姒细不可察地哆嗦了下。
屋子里烛光很暗,冰冷的沉默在持续,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还在加强。
宽衣解带的时间,竟这样漫长。
弦姒复又跪下,宽解被腰带固定住的下裳。过于浸凉的手指点上他的腰上。她能很明显感觉到他腰部的窄度,紧致,锋利,和独属于男性的攻击性。
他那双漆目,再度可怕地凝向她。
弦姒一贯的沉稳被击碎,咬了咬牙齿,解毁了一扣,险些就说“奴婢错了”,随即又收回了一丝理智,努力在又湿又重的压迫中博得一丝生机,目不斜视,完成了下裳的宽解。
有惊无险。
烛火恍惚。
她自然而然退到圣上三步之前,头埋得极低,叩首淡声道:“陛下请入内寝。”
整个过程明快利索,无多余动作,也就一盏茶工夫,如同过去一年那么长。
函徵阖了阖睫,迈步离开。
弦姒叩在地上良久良久。
她有些虚脱了,刚才竭尽努力做到最好。
司寝的锦书姑姑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巡逻,是比弦姒更高级的姑姑。要是谁当不好差事,不消主子开口,一记眼色便发落了。
弦姒修整片刻,从容不迫地起身,检查盘发服饰得体,没有任何明显的感情,淡白得像纸。见了锦书姑姑,无声地问了一安。
第一次伺候圣上,伺候得倒也妥当。
锦书老宫女梳起不嫁,是乾清宫资历最厚的宫女,也是掌事宫女。为人精明又凶悍,一双眼像密不透风的网,盯见了谁犯错,谁免不得劈头盖脸挨她一顿竹鞭子,连弦姒这种级别的也不例外。
得锦书姑姑暗暗颔首,算是过关了。
亥时过半。
天地之间充斥着黑暗,夜雾流动。
午夜的糕点便在此时发放,轮到弦姒去吃时,她婉拒了。她瘦骨嶙峋,清减得可怜,好像风一吹就倒似的,正因为多年来的节制。
又过许久,内寝的灯熄灭。
在黑暗裹挟中,弦姒才敢缓缓转过头,凝望向内寝。
乾清宫陷入彻底的宁静,此刻,任何人任何事禁止发出声音,扰了主子好眠。
过了亥时,弦姒等值夜的宫人将毡垫铺开,打成简易地铺。
规矩是定死的,训教犹萦在耳:
“值夜是当差,准许用毡垫是祖宗留下的恩典,任何时候不能真睡熟了。有事,叫一声必得听得清,起得来,反应快。禁止睡眼惺忪,拖泥带水,腻腻歪歪。”
“过了午夜,准许铺开毡垫。睡姿和睡东庑大通铺是一样的,靠墙歇息即可,不准仰面朝天,发出任何鼾声、怪声,姿态不雅。”
“夜间衣衫须整洁,禁止宽解、凌乱不整。”
……
值夜的宫人像枕戈待旦的士兵,随时听命。
若逾矩,虽不至于丢掉性命,免不得挨一顿抽,御前的事永不容许她插手。
弦姒完成得很好,将双腿齐整盘在毡垫上,上半身靠墙。一整夜纹丝不动像死物一般,她也坚持得住,耐力极好。
放眼阖宫,她是少有将标准执行到无可挑剔的奴才,又有经验和资历,怪不得刘太监提拔她。
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无。
一墙之隔的圣上,想来今夜睡得安稳。
后半夜,地龙停了。抱厦渐渐由炙热变得冷清,热气散尽,毡垫不足以抵抗料峭的初春清寒,月光更像一层冷被,到处都是冷的。
弦姒进入假寐状态,感受不到冷。
乾清宫寝殿不算什么,比这寒冷十倍的霜风冷雨她都宿过。
拼命往上爬,爬到奴才的最顶端,日子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大抵假寐了两个时辰,寅时,天色尚且浓黑,宫人们便起了。寅时,也是弦姒平时叫起小宫女的时辰,不过今日更早些。一夜腰酸背痛的坚持,她几乎没怎么睡,强撑着精神,卷起了毡垫子,交回给太监王福禄,准备清早的差事。
要说清早,忙碌得紧。
首先寅时宫人得起,烧热水,烘衣裳备用,点灯的点灯,厨房的人准备茶羹。
西一街的更鼓声响彻耳畔时,圣上便起了,在此之前一切要准备就绪,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半点乱不得。
另外,由于清早这特殊的时段,一切都静悄悄进行,忌讳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声,连脚步声也得放得轻轻的。司寝的几个宫人常在一屋檐下,彼此相熟,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眼观鼻鼻观心,一般打手势,看不懂暗号的蠢材根本不配到乾清宫伺候。
圣上卯时御门听政,之后才用早膳。
近来,圣上收拾了内阁,行事叵测难定,有时勤政,有时懒政,玩弄权术,耍傀儡的把戏,行操纵之事,是福是祸全凭君父一句话,愈使底下人提心吊胆,抖擞十二分的精神做事。
但使殿内羊角灯一亮,奴才们便得到信号——圣上起了。
弦姒第一次到乾清宫内寝伺候,不求有功,但求无错。她端着司衣局梳洗烘干妥当的帝王道袍常服,谨饬地立于抱厦之中,耐心等待。
内寝之内,刘伦等太监伺候圣上洗漱过后,便来到了抱厦。弦姒依旧是先下跪叩首,这等繁琐的大礼伺候得时日久了便不必做了,这几日却要恭敬。譬如刘伦等人,私底下为了方便伺候,素来只请安不叩首。
抱厦内,圣上再度临于面前。
两扇门一闭,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空间再度剩二人,空气如拉紧的弓弦。
函徵颀长的身姿处于强大的逆光下,颊侧撒着晨光,面孔却是黑暗,那种早春冷水浸肤的凉意,随半掩的窗吹得衣裾微微飘扬。
经过昨晚的磨炼,弦姒的心境已淡定得多。她托着长道袍,目光落在主子身前半步之处,衣襟抖落开,手脚轻,上身稳,动作比昨晚机智灵活了些,从内裳穿到外裳,再到腰带,鞋履,用了一盏茶不到。
之后,换上得体的喜色,合时宜地跪道:“陛下晨安。”
函徵打量了下面前的婢女,目光精准到毫厘。
眼生,忠诚,适应快。
他在抱厦静静用了杯茶,窗棂外晨曦的雾气淡淡飘动,良久。
“平身。”
临走前他道。
弦姒维持标准的跪姿良久,心还在发慌,摄于圣上那高墙利刃般的气质。
伺候圣上早膳轮不得她插手,接下来她的差事,是盯着一众小宫女太监洒扫,焚香,也是她多年来做惯的事。
乾清宫的宫人们等级划分十分明显,凡有机会亲身伺候圣上的,值夜的,敬茶的,研墨的,布菜的,无疑是最上等;能为圣上做事,又接近不了圣上的次之,如叠衣的,送来御膳的,采购笔墨,搬送奏折;最下等的是只能在外围做粗活的,烧火的,洗地的,切菜的。级别与级别之间隔着鸿沟,上级严格管下级,谁也不能越雷池。
弦姒原本处于第二级别,昨夜伺候了圣上,如同石头被镶了层金边,一下子脱胎换骨了,使原本崇敬她的小宫女们,愈发觉得她高不可攀。
至此,她已爬上了奴才的巅峰。
她本人微微一笑,波澜不惊,眼观六路却掩藏锋芒。胜不骄败不馁,脑袋上永远悬着一把刀。荣宠无常,能凭主子一句话一记眼色,随时收回。本质上她是主子养得猫狗,蝼蚁都不如的奴才,有什么好骄傲的。
她能有今日,来之不易。
从激烈的竞争中厮杀出来,随时可能被底下人拽下去。
她须得像被鲶鱼追赶的鱼一样,永远完美,永远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