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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赐食 一口虾。 ...

  •   弦姒从浣衣局小宫女爬到御前女官,跃升了将近五级,又蒙圣上开恩,到了年岁也不必出宫,在大多数奴才眼中实在是值得敬畏的人儿。

      但也有人觉得,她迟早重蹈刘伦的覆辙,活得太拼命,过度透支身体,落得和刘伦一样中年衰病的下场,被赶出皇宫或丢入冷宫。

      这些流言蜚语都在暗地里,谁若敢明目张胆嚼乾清宫的舌根,非拖下去抽死不可。

      弦姒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当着差事,在为奴为婢、整天不间断地叫人使唤的日子里,因为伺候圣上,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过些日蒙个恩典,在几个老太监老宫女的见证下,她也正式梳起不嫁了,孤孤单单的,学锦书姑姑——
      她一心这么想着,仿佛天生下来专为伺候圣驾的。

      圣上救过她的命,她是奴才,情愿伺候圣上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皇宫就像一棵粗壮坚实的大树,可供依附,绝不会坍塌,绝对权威,只要江山存续,就永远有她一片生存的口粮。虽然病态,肮脏,把人不当人,但她在病态的地方浸泡得久了,竟然迷恋这份病态的安稳。

      弦姒一日日克勤克忠。

      刘伦见弦姒逐渐得到重用,值夜,传膳,书房的事都由她做主,井井有条,内心也有几分骄傲。有时候瞧着她忙碌的背影,不自觉眼眶湿了。

      毕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对弦姒的感情极其复杂。
      本以为,她按年岁出宫,嫁给良民安稳一生是好的,孰料她有出息,注定要在紫禁城中。

      她身条瘦得一触即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就让人看着十分舒服。惊讶时瞪大眼睛,婴儿肥鼓起,惹人疼极了。
      但她情绪极少有大起大伏的时候,多数时候立在角落如一张柔顺白棉纸。

      刘伦废然暗叹。
      做奴才的悲哀、牺牲与辛酸。

      刘伦当事者迷,旁边的干儿子王福禄却看得清楚,弦姒姑娘前途无量,未必今生止步于宫女。陛下春秋正富,圣心又深,弦姒姑娘沦落泥沼还是飞上枝头,还不是圣上一句话。

      这等犯禁的念头,王福禄只敢在心里打转儿。

      四月的阳光清透明亮,筛进朱漆格心,成一束束金色的涡柱。

      圣上立在光下,表情凝然,影子滩在地上成黑色,比起温暖的阳光,他的感觉更像冷静的秩序,控制,边界,清醒与理智,规则——不是皇宫或祖宗的规矩,而是他本人的规则。

      他和历代帝王,都不一样。

      宫廷御膳四十八品,一品代表一类,例如肉类,汤类,主食类。当然这是极夸张铺张的排场,平素皇帝用膳,仅仅上十二品。

      便是如此,皇帝也仅仅象征性地任意品尝几道菜,大部分菜要浪费掉的。眼花缭乱的菜品,大多数起“选择”作用,防止被下毒。

      黄花梨长条八仙桌上,次第摆放着几十道菜,道道精致。

      陈秉忠哈巴狗似的,俛首恭请:“圣上请用膳。”

      函徵信然指了两道,一道杏仁炒叶心,一道淮扬菜里的文思豆腐羹。

      弦姒拿眼一扫,斯斯文文地用专用小汤匙各自舀了一小口,亲口尝了,银针插了,试毒无误,布菜的太监呈到圣上面前。
      当了这么久差,近距离面对圣上,她还是会紧张。

      函徵舀了口文思豆腐羹。

      弦姒看在眼里,圣上果然偏爱淮扬菜多些。

      他颔首:“味甚好。”

      这话一出口,众人均面露喜色,意味着侍膳的下人和庖厨都有赏了。

      函徵复又指了那道水晶虾子。沿海的大虾颗颗饱满,因圣上喜淡,用的清蒸的法子。弦姒照例试毒,拨净虾皮,蘸上醋汁,她剔透的指尖仿佛和虾肉一样,洁净不染。

      她将虾盘平平淡淡放好,百无错处。

      函徵浅尝辄止,目光更多落在她黏着虾水的指尖上。

      他撂下筷子,平静地眺着她,道:“赐食。”

      明明白白,是赐给弦姒的。

      弦姒瞳孔凝固了一瞬,平地里,如听到一声惊雷。眨了眨眼,身体比心先行,双膝迅速跪地叩首谢恩,藏着十万分的荣幸与惶恐:

      “奴婢,谢圣上——”

      满屋目光低垂,难以形容的极度艳羡在弦姒身上,嫉妒几乎将她穿洞。
      赐食,至高规格的荣宠,莫说对于奴才,便是对于大臣娘娘都是极有脸面的事。

      尤其是陈秉忠,瞳孔地震,他不敢御前失仪,硬生生憋着自己极度强烈的嫉妒,险些落泪。

      立即有太监捧上来一小白瓷食碟,将圣上赏的一筷子虾恭恭敬敬移到碟中,交给弦姒。她略直上身,张口,颤抖地将那口虾吞下。

      函徵仍在注视着她。

      弦姒仿佛被那道雾气般的目光灼穿,手脚轻,动作灵,受宠若惊,咀嚼得认真,干净,在极度一寸寸地回味。之后,她俛下首,似乎不配这样滔天的恩赐,再度:

      “奴婢惭愧,谢主隆恩。”

      函徵淡漠道,“无妨。”

      弦姒起身,沾了丝颤颤巍巍,被恩宠冲昏了头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

      她知道,今午之后,自己必定成为乾清宫一等一的名人,传奇,连大总管刘伦也望尘莫及,真正站到了奴才的最巅峰。

      仅仅淮扬菜的一口虾。
      ……

      弦姒扶摇直上,很快阖宫的奴才们都晓得,她蒙圣上赐了一口御馔,是天大的脸面。

      嫉妒、恨意充斥着平静宫廷下的漩涡中,许多人整夜无眠。滔天的好运,如何就让弦姒赶上了,如何她就让主子青睐了?

      一时间,六宫中跃跃欲试想与她奴才不计其数。

      弦姒全面接管了乾清宫的活儿,逐渐取代了刘伦。刘伦老衰之身,一身太监的萎靡之气,确实不如弦姒爽利机灵。

      刘伦见自己带出的人有这般造化,暗暗欣慰。

      说实话,那日吃的那口虾,真是弦姒二十三年人生中吃过最美妙的东西。宫女的饭膳,比拟不上御膳的千分之一。在更年幼的时候,她被舅舅舅妈役使虐待,没吃过半口新鲜饱饭。御馔滑过喉咙时,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一口虾子,几十年后到死也能回味吧!

      她叮嘱自己,戒骄戒躁,必须得继续和蔼,斯文,驯从,骨子里透出伶俐,才能长期得宠。

      圣上是修炼之人,乾清宫不止有内阁大员出入,也有道士出入。

      弦姒成乾清宫最炙手可热的大宫女,不仅管守夜、洒扫、传膳一类的例常之事,也管料理圣上的那些“仙木”——山茶,孤桃树枝,松树枝,竹子,葫芦等等。

      乾清宫中极少焚香料,有烟雾,也俗腻得慌。室内淡淡缭绕、忽浓忽淡的香,皆出于这些仙木。弦姒能料理它们是极得脸的,毕竟仙木圣洁,非六根清净之奴才不能碰触。圣上让她去管,代表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弦姒亦没辜负这份信任,日日浇水,修剪枯叶,动作文雅又轻悄,做什么都轻轻垫着脚尖走,分寸得当。

      她就这样,什么事交给她,定然能放一百个心。

      她忙里忙外,事事尽善尽美,身子无形中被透支了。疲惫日积月累,一两日不觉得,逐渐把人侵蚀成空洞。

      秋后要走一批年老宫女和太监,差事空缺,月末的那天,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宫女送到乾清宫。弦姒是有级别有资历的老宫女,去训话一二。

      迎着一众小宫女畏怯又迷茫的目光,弦姒刚要开口,忽然间,猛的袭来一阵头晕。她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仍然强撑着训话完。

      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悄然帮衬。

      弦姒强撑着,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

      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将弦姒搀回房时,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简肃的榆木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梳子,绑头发的黑头绳,一把椅凳,白灰顶,无窗,地潮,逼仄。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寒酸,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是她独处的小天地。

      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已经好太多。
      近来她夜夜值夜,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

      弦姒躺在榻上,孱弱得很。

      高等奴才有殊荣,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转述症状,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

      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主子每日要人服侍,可不会等奴才。况且染过病的奴才,主子也会忌讳,不会再重用。

      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半晌,眩晕也消失了。

      她歉然道:“王公公,劳烦您了,我没事,也没生病。”

      “刚才幸好你撑着,没叫人瞧见,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王福禄道,“告诉咱家一句实话,你得了什么病?”

      生了病的宫女太监,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隐瞒不报是死罪。

      弦姒弱声,眼角竟有晶莹泪花,道:“不,王公公,我没得病。你看我身子瘦兮兮,早上忙着差事又没用膳,一时气血不足。吃些东西也就是了,健康得很,求您千万不要声张。”

      “咱家想告状还用等到现在?”

      王福禄叹息,“你且歇着,我一会儿给你那些糕点馍馍来。只是,咱家不说,不代表别处没眼睛盯着。你知道的……”

      宫里阴招多,明撕暗扯,挤兑上位,不惜一切。

      弦姒擦了擦泪,颔首:“公公大恩德,弦姒没齿难忘,容我唤您一声哥哥。”

      “别。”

      王福禄欲言又止,太拼命了。
      瞧她这样,他也不忍心。
      干爹对她有情意,想让她轻松些都做不到。

      “咱家先去给你拿点吃的。”

      弦姒阖上双目,虽然隔间封闭没有阳光,却能感受到此刻是白天的上午,光线都是轻飘飘的,带着清透和温暖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早,夜很深才能回来,从未体验过白日里躺在床上的感觉。此刻,恍惚中掺杂不真实感。

      身子的劳累虽然放空,精神上异常煎熬。

      因为——身下在流血。

      她清楚晓得自己眩晕不是因为得病,而是葵水。
      日夜连轴转,信期紊乱,葵水提前了。

      多年积劳,又加上身子消瘦,她的葵水极其不准,有时候三个月没有一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节骨眼儿来。

      月信期的宫人是不能侍奉圣上的,血气污秽,大不敬,血光更会冲撞了御物,因而内务局都会仔细排班,将信期宫女调到外围干粗活。

      她不能被调开,不能。
      一旦被调开,规定最少七日,方能官复原职。

      她在御前才刚刚站稳脚跟,七日的时间,早就被别人取代了。

      她伺候圣驾的机会来之不易,决不能失去。

      好在,紊乱的信期血量很少,淡得像水,挂着微微的红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外人也嗅不出什么血腥味。在身上涂些宫女常用的桂花、皂角,完全能掩盖过去。

      虽然惊险,胜算很大。

      她抱着膝头深深埋着,疲惫异常。
      ……

      弦姒歇了少半小时,便复职了。

      刘伦见她归来面色如常,精神满满。
      陈秉忠逡巡着,耳畔低语:“干爹,姑姑别是得病了,冲撞了圣上。”

      刘伦道:“王福禄已和咱家说过,她干活太尽心,没吃早膳,并非害病。”

      陈秉忠欲言又止,“可是……”

      刘伦道:“好了,你做你的差事去吧。”

      弦姒高挑,背影成一条直线,薄薄的一片,颈长如天鹅,手臂细,长腿,淡如白玉石,裹着灰旧的宫装,也有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人群中第一眼望不见她,望见了就挪不开眼。

      夜幕降临,红墙黄瓦又沉入黑色。月亮悄然漂浮在夜空,光线在水缸中摇曳,成条条波纹,松柏的叶子被剐得哗哗作响,染足了寒。

      弦姒换了身青蓝宫装,洗得一尘不染,略有褪色。特意抹了些桂花香,淡淡的。

      时辰到了,该她值夜,熟门熟路来到抱厦,服服帖帖向寝殿请完跪安,便伫立在抱厦。

      “奴婢恭请圣安。”

      圣上驾临时,她一丝不苟行礼。

      函徵信口嗯声,展开双臂,弦姒上前褪衣。主仆默契,她伺候人不温不躁。摘了袍服,又跪下脱靴,她整个流程熟练,没有不妥卡壳之处。

      函徵依旧坐下,独酌一杯,赏着明月。弦姒低眉顺目立在角落,主仆独处,亦消弭了初见时的尴尬与沉默,气场相互融和,愈发得融洽。她伺候得尽心,他对她也认可,彼此都对对方有种难以言说的超越主仆的感情。

      “安置。”

      他道。

      菱窗外月影斑驳,松枝摇晃,筛下月光如雪,疏疏散散,静谧幽寂

      弦姒这才替他褪掉上衣下裳。

      夜深,弦姒吹熄了抱厦的烛台,独自在毡垫上侧卧。她双腿蜷着,躺如尺度,睡眠都带着严谨。葵水之血缓慢沁着,一直处于可控的状态,极少极少。

      暮春之后,宫中不再烧地龙,屋间寒凉,夜间席地而睡,凉飕飕的。

      弦姒一直提心吊胆着,但精神绷得越紧,越容易断。
      在后半夜的一个时辰中,她竟罕见地真睡熟了,完全失去意识。

      黑暗中,惨白纱质的月光照在她颊侧,一缕发丝略微凌乱,她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细听似乎有炎症,睡得极深,似睡熟了,又像是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赐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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