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一场伤病 ...
-
下山的路上,江辰其实就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发烧了。毕竟淋了雨不说,还在风里吹了那么长时间。
但是他的皮肤够黑,哪怕身上已经开始发烫发热,脸上依旧什么都看不出。
他故意没有牵程予心的手,独自一人走在前头。他的脚步不快,但是还好,程予心比他更慢。
他开始庆幸程予心的体能如此之差了。
到达停车场时,江辰其实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他从背包里翻出程予心吃剩的黑巧克力,又找到一杯罐装咖啡。咖啡冰凉,送着黑巧克力进到胃里,让他多少清醒了一些。
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到底有惊无险的回到了酒店。
程予心洗澡的时候,江辰去酒店对面的药房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提前准备这些东西了。毕竟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生过病,而他又对医院诊所以及任何药物都有着浓浓的厌恶。
程予心出来的时候,江辰已经吃过药了。一进浴室,温热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水汽扑面而来,让江辰因为发热而混沌的大脑短暂清醒了片刻:这是程予心的味道。
洗澡的时候,不知是因为药物开始生效,还是单纯水的温度太高,江辰感觉头晕的厉害。他害怕在浴室弄出奇怪的声音,引起程予心的注意,匆匆冲了几下便提前出来了。
出来后江辰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程予心可能是真的累极了,姿势端正的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双唇自然而然的微微张开,将优美的唇形展示的淋漓尽致。呼吸声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沉了。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安详静谧的睡脸,江辰轻轻笑了。过了很久,目光才从那双充满诱惑的嘴唇移开。
打开衣柜,果然看到程予心的礼服仍旧好端端的挂在原来的地方。该是有多累,竟然连明天要穿的衣服都来不及准备。江辰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包容的无奈。却又透着满满的幸福和满足。
拿出礼服在穿衣镜前挂好,江辰简单整理了一下,又用蒸汽熨斗将不平整的地方熨烫熨帖。直到连衣领袖口都平平整整一丝不苟,江辰这才满意的放下熨斗。
整理好衣服,江辰又从鞋柜里拿出程予心的鞋子。顶级皮质的鞋子被保养的很好,哪怕已经被冷落了这么些天,依旧泛着低调质感的华贵光泽。
认识程予心之前江辰从未接触过如此精细的奢侈品,尽管提前做过功课,他还是不敢贸然动手,只是用配套的工具简单擦拭了一下便停下了手,将鞋子摆放到门前的地毯上。程予心每次出门前习惯在那个位置换鞋。
准备好程予心明天可能会用到的一切,江辰这才挨着程予心躺下。可能是高烧的缘故,江辰感觉程予心的身体冷冷的,仿佛天然的降温冰袋,让他总是忍不住贴的更紧。
程予心似乎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身侧不同于寻常的高温,身体自然而然向江辰怀里靠去。江辰顺势将人抱紧,感觉灼热的心脏满满的,竟是前所未有的舒坦。
尽管美人在怀,江辰仍然怎么都睡不着。被高温侵蚀的脑袋里一会儿是观音山上的倾盆大雨,一会儿是药房摆满药品的货架。消毒水的味道,救护车的声音……那些已经褪色很久的记忆仿佛随着他的高烧一起苏醒过来。
江辰讨厌任何药物的味道。因为他从有记忆起,生活就被各种各样药物的味道浸染透了。中药的味道,西药的味道,酒精的味道,消毒液的味道。
所有东西都是为江辰的父亲准备的。
很小的时候,江辰也和母亲一样,对父亲的病情抱有盲目乐观的期待。
怎么能不期待呢,孩子都已经生出来了。怎么能不期待呢,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爸爸。
但是期待着期待着,母亲眼睛里的光灭了,江辰的期待也落空了。
他不再指望那个只能躺在床上喝药的男人会和别的父亲一样,送他上学,接他下课,把他举到头顶转圈圈,带他去游乐园,给他买礼物。
然而母亲也不会这么做。为了拼凑丈夫的治疗费,她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自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照看孩子。
江辰的衣服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穿小了的旧衣服,文具是老师自掏腰包买的。就连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这家邻居吃一顿,那家邻居吃一口。还好村里人多少都沾亲带故,也多少了解江辰家里的情况,所以没人拒绝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来家里蹭饭,甚至还会在蹭饭后送给他水果零食。
可是每当从邻居家里回来,看到床上那个如死尸一般却仍然活着的男人,江辰总会莫名其妙生气。他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摔碎了盛着中药的药碗,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在母亲的谩骂声中跪在床前认错。
他没错,他只是为了母亲而已。
后来,他连这个唯一一个的借口都没有了。为了逃离那个永远弥漫着药味的家,江辰在高中时选择了寄宿学校。高考结束,因为家里没有电脑,江辰只能回学校查询成绩。
出门的时候,天其实已经开始下雨了。但是江辰依旧没有回家拿伞,毅然决然跳上了前往县城的公交车,并再也没有回过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母亲拿着伞急匆匆的身影。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十八岁的江辰觉得自己至死都不会忘记看到分数那一刻的心情。
他可能成为县里第一个也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个考上虞城大学的人。这个认知不只让江辰,也让江辰的班主任兴奋不止。
两人为了这个好消息,对着电脑平复了很长时间。
可事实上,不过几年的时间,不论多少次想起那天,江辰的记忆里只剩下母亲骑着电动车冒雨而来的身影。
窗外的倾盆大雨将沉浸在兴奋中的两人唤醒。班主任从其他老师的工位上搜罗了两把伞,两人在学校门口分别。江辰撑着伞独自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异常轻快。
他感觉一切都好起来了,除了家里那个怎么都死不掉的家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转过十字路口,车站所在的位置路况一向复杂,交通事故不断,更何况今天的雨格外大。在附近上了三年学的江辰对此早有准备,但是他没想到母亲会出现在这里。
当江辰朝着那辆因为视线盲区而横冲直撞的货车跑去时,母亲已经被卷到了车下。
江辰摔倒在雨中。货车被车站里冲出来的工作人员叫停,江辰狼狈的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朝货车走去。有人拦住了他,是另一个工作人员。
后来的事江辰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班主任催促他报志愿的时间快要截止时,他还在医院守着母亲。
父亲还在家里躺着,远嫁外地的姑姑为此千里迢迢赶了回来。江辰在医院的这几天,父亲都是由姑姑照料的。
江辰感觉脑袋一片空白,他什么决定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想不了。直到信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找到他。
信城大学虽然也属于中上流学校,但无论名气还是教学水平、学校资源都远远无法和虞城大学相提并论。
班主任和校长都无比强烈的建议他报虞城大学,无论哪个专业都好。信城大学的招生老师却耐心的和他分析起各专业的利弊来。
江辰听不明白,他的脑袋没有恢复运转,眼睛虽然看在老师身上,但是实际上看不到任何东西。
“……学校会承担你父母的全部治疗费用。而且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带着你的父亲一起去学校。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距离学校很近,你父亲如果转院到我们那里,所有的费用都可以报销……”
听到这儿,江辰终于有了反应,也看到了那个一直都很有耐心的招生老师。
“我考虑一下。”虽然这么说着,实际上他并没有可以一起商量的人。班主任只会建议他试一试虞城大学。
而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还是走了。第二天,江辰去学校填报志愿。
班主任眼里是明晃晃的失望,但还是安慰江辰道:“学校无条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和我们说。”
江辰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回答了。
后来的日子,江辰一直在为了让那个男人活下去而努力。因为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照顾好父亲。
明明他从来都没有照顾过自己。
三年后,连那个男人也走了。
江辰再也没有闻到过药物的味道。
也许是拖了实在太久,第二天醒的时候,江辰烧得更厉害了。这是唯一一次他醒的比程予心晚。
程予心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礼服很合身,发型也很得体,看着镜子里仪表堂堂的男人,程予心很是满意。
“我什么时候去接你。”江辰很确定凭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是绝无可能送程予心去会场的,但是去接人应该来得及。
“不用,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就好。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程予心是说的那么轻松,仿佛从很早之前就在等待着这一刻。
江辰被高温灼烧的大脑仿佛被重型机械反复碾压,轰轰隆隆,震荡不止。
“不行……”他咬着牙反驳,声音干涩沙哑。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会听出其中的异样。
可程予心的心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他最后整理了一下礼服,就迫不及待的出了门。甚至来不及回答江辰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