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教堂与民宅 在温泉到达 ...
-
在温泉到达汕头的第二天，他请求杜若陪伴他游海岛礐石。那是一个集大海、园林、山峦、教堂、寺庙于一体的如同《猎人笔记》中的优美而原始的世界。
不知杜若是否有意效仿左拉笔下的罗兰斯，当天她穿了一件崭新的雪白长裙。水波纹的领口，胸前有两根带子，恰好可以打成一个蝴蝶结。腰身束得很紧，简直像一束鲜花手捧处的那个结。袖口是荷叶状的，这令她的两手看起来小得像两只猫爪。温泉看着这样可爱的两手，想象如果他莽撞地伸手握住她的双手，她是否会像一头小雌猫一样突然发怒，伸出爪子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数道平行的鲜红的血痕？
渡轮上，他趁女伴专注地凝望着海面的飞鸟时，悄悄地靠近她，偷偷地欣赏她天鹅般优雅而性感的体态。一阵海风吹来，将她状如荷叶的袖口吹过来并盖住他的手背。啊，这是何等轻柔的接触！哪怕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小手的触碰，也比不上它的温婉。
他俩乘渡轮抵达海岛礐石。走出渡口，杜若站在油麻石大道上，问温泉愿意上哪里。他说：“你往哪里我就跟随你到哪里；你停在哪里我就欣赏那里的景色。”她感到自己成了一只领路的小狗，但并不感到受了侮辱。她快活地领着她的“主人”走上通往礐石教堂的山林公路。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树影婆娑的宁静的山林公路上，一回头，看见温泉仰起鼻子，像香水师一样对着半空煞有介事地嗅吸着，并说：“这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她闻言也抬起鼻尖嗅吸，可是她什么气味也没有捕捉到。
礐石的风景胜在天然：澎湃的大海，挺拔的山峰，浓密的林荫。当人类的足迹介入这里时，其手法也显得无比从容与和谐：山石垒成凹凸不平的围墙，倾斜的旧篱笆，竹篾鸡舍，远山上的梯田，这种极为节制的人为介入的痕迹丝毫没有改变这里天然的基调。
往日里，他们看惯了城市的道旁树：树干笔直而修长，像少女的身段。如今他们看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树——它们并非由别处移植到这儿，而是由鸟的粪便掉在这儿的一片泥土中，经过上百年的生长，才长成如今眼前的模样：这些大树的树干接近大地处如同老人连接肩膀与前胸处的脖子根，有许多凹凸处。树干距离地面三五米处，才是圆柱形的。他俩不约而同地仰头一望，不禁发出“啊！”的一声感叹。这儿只需三四棵树的树冠便可达到遮天蔽日的效果。当他们适应了反射着阳光的绿色叶片明晃晃的光泽后，他们才发现难以寻觅的叶片与叶片之间的缝隙里，有蓝天的倩影。他们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气味。一开始因为是花散发出来的。后来他们发现这气味来自叶片与落了一地的浆果。他们十分惊讶原来参天大树的叶片竟能散发出比花卉更清淡、久远的香气。而被汽车轮子碾碎在山道上、被居民与游人的鞋子踩扁的掉落的浆果散发的气味混合到叶片的气味中，构成了一股独特的清馨。
山林的无穷姿色有三分要归于牵牛花。山道上的牵牛花不同于人工种植的：有人为它搭个篷子供它攀爬生长；这儿野生的牵牛花将藤曼缠绕在百年大树的树干上，将绿色的叶片，白、蓝、紫三色的鲜花像花布绸缎一样包住大树棕黑色的树干，那种缠绵悱恻的情意让人惊叹草木原来也如此多情。
“你觉得这些白的、蓝的、紫的牵牛花，哪一种颜色最漂亮？”杜若快活地问。
是不是只要让女人完全投入大自然美丽的怀抱，即使是罗兰斯那样的沟壑女郎，也会找回她纯真稚气的一面？更不必说是杜若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女。
“我认为白的最漂亮，因为它们看起来最纯洁。”温泉仿佛面对一个深奥的问题般认真地比较了一下，然后才说。
当他俩爬到接近山路的至高点时，看见一座教堂的尖顶。他们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好漂亮的教堂呀！”教堂建在一片绿草如茵的方方正正的草地上，有尖尖的屋顶，北面有一个高高的带拱顶的大门，其余三面各开了一扇又高又窄、带拱顶的玻璃窗。玻璃窗镶嵌着彩色玻璃：蓝的如同天空又如同蓝宝石；绿的恰似阳光下的绿叶又恰似翡翠；红的近似红宝石又近似火焰；无色透明的酷似冰块又酷似荔枝果肉。
今天是星期六而非礼拜日，教堂里静悄悄的。整座教堂被一道两米多高的黑色铁条与金色铁花、铁叶组成的华丽而静穆的栅栏围绕起来。附近人家养的母鸡、公鸡与小鸡从大门底下的空档处一蹲身子，钻进了栅栏内去。这祥和的一家子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啄草籽，和睦、幸福之情尽在不言中。这时来了一只身段柔韧，动作灵巧，目光敏锐的虎纹大猫，它也一蹲身钻进了栅栏内。这只病了似的猫踩着无声的脚步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再走几步又停下来，如此反复多次，公鸡与母鸡皆觉擦不到潜在的危险。猫突然一跃而起，扑向一只最肥的母鸡。众鸡齐声惊鸣，那只被猫视作目标的肥鸡叫得尤其响亮，尤其惊恐。它被猫抓脱了几片羽毛，但毕竟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刚才那头欺负鸡的虎纹猫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教堂，现在已爬行在他们前头，好似在殷勤地为他们带路，又像被他们所追随，急于回到它的“老巢”去避难。猫箭一样往前跑出一百多米，拐进路旁一条石台阶。他俩在猫的“带领”下，才发现山路旁有一个深谷，谷底散布着七、八户人家。连接谷底与山路的就是猫逃跑的那条宽不足一米，长达百来米的弯弯曲曲的石台阶。猫沿着石台阶跑了约十分之九的路程，灵敏地跳上谷底一所民居的人字形屋顶。它意识到自己到达安全地带，无需再逃逸了，于是悠然地在屋脊与马头墙之间晃来晃去，似乎在对它臆想中的追捕者进行示威。
他俩沿着猫刚才走的百余米石级，下到谷底。他们但见在人字形灰色瓦片屋顶之下，是水泥墙壁，也有的是开采礐石山石，精心地垒成墙，并在石与石的缝隙里糊上水泥。在水泥壁或石头壁上通常开了一两个窗洞，矩形的窗户上，有带木框的玻璃窗。每块窗玻璃都是正方形的。懒散的主妇或气血两虚的老人时而用湿抹布画着圆圈擦洗那些玻璃。长年累月之后，每块窗玻璃正中圆形的部分像老人的眼睛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状的黄浊；而四个角落却积满尘垢，就算用指甲抠恐怕也抠不去那些顽垢。这些民居有种返璞归真之美，而且夏季阴凉，很适于避暑。但湿气未免过重，不适于老年人居住。而长年常住于此的却恰恰是老年人。
在几座平房的中间，有一口很小的水井，刚才一个手足畸形、目光斜视、嘴巴歪斜、瘦骨嶙峋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在井边打水。他被陌生的闯入者惊吓到了，失手松开井绳，水桶“咚”的一声掉落井底。幸而水桶带着一根细长的井绳，末端固定在井沿的一个铁环上。在少年的身旁有一个正在撕去四季豆边缘的老婆婆。她也许是弱智少年的外婆吧，她招呼少年说：“阿囝，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闯了祸”，温泉马上怀着歉疚向老婆婆解释道：“我们是游客，绝不是什么坏人。吓到了您的孙子，真对不起！”老婆婆平淡的面部表情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接受了道歉没有，但见她招呼受惊的孙子在她身边的小竹凳上坐下，看她撕四季豆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