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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心匪石(2) 闻林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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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常羲暂代东观宫邸学执掌之权,惹得众学子人心惶惶。纪常羲是个什么性子,全雒阳已经传遍了——气量小如斗箕的小女子,而且颇有心计。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自然离不了遂安长公主与王昭仪的功劳。
小扇微开,透出些光亮。流光坐在一众学子中,淡定地喝着茶。今日是纪常羲搬至宫邸学的日子,长街马车辘辘,想必不用一个时辰纪常羲一行人便可以到达东观的大门。
流光放下茶杯,环绕了一眼众人:“诸位可都想清楚了?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可不多了。”
一人面带犹豫,问道:“长公主果真如此吩咐?”
流光道:“长公主殿下说了,如果我们不想办法闹出点事来,这东观宫邸学便没有我们的位置了。其他人都有家世傍身,我们呢?除却长公主的几分爱怜,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可是,纪女郎也不会随意将我们轰出去吧?”
“你怎的长到这个年岁还如此天真?”流光鄙夷地看向他,“纪常羲要将我们轰出去,随随便便就可以捏造出一点事由。何况我们这些人,有几个人是认真读书治学的?她可是未来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崇儒好学,她既然接手了东观,不做出一点成绩,岂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们想想,我们这样的人儿,难道还能有一席之地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替。流光此话不差,他们都是靠皮囊吃饭的人。如今遂安长公主走了,留下如此话音,正是在暗示他们。纪常羲是怎样的人他们或许并不清楚,但是遂安长公主的为人他们心中到底是有底的。
片刻寂静后,他们下定了决心:“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既然她是为避灾而来,又身负天命。你说,如果这位女郎到东观宫邸学的第一日,就发生了祸事呢?”
纪常羲到达宫邸学时,几名夫子与学子们已在大门外候着了。清先掀帘,先下了车,而后扶着纪常羲下了马车。
纪常羲的风寒仍未好,面色些许苍白,因而一下车持漪便将披风给纪常羲系上了。柔弱姿态尽显,众人对纪常羲的戒备之心因此短暂消解。
常羲朝几名夫子行了拜礼,夫子连忙拱手回拜:“不敢受女郎大礼,女郎快快请起……”
纪常羲道:“我是小辈,夫子们都是当年太后殿下精心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为人师多年,尽心尽力,太后殿下都看在眼里。此次我因避灾之事暂代遂安长公主之职,一来是承受天恩,二来太子殿下因我之事伤了名誉,我心下有愧,欲在东观为此弥补一二。这也是太后祖母临行前对我所言,因而还要仰仗几位夫子多多关照诸事。”
“是,女郎放心,我们定会竭力相助。”
常羲微微一笑,跟随几位夫子走进东观。东观宫邸学为三进式院落,因是皇家学府,面积比西苑大得多。门前古树枯叶稀疏,溪水轻吟。由里及外是分别是礼圣殿、文殊阁、明伦堂、思贤台以及延宾馆。
章夫子介绍道:“平日里学子们就在文殊阁温习,在明伦堂聆听讲经。延宾馆是休憩的地方,有供学子们休憩的憩斋,临水而建,湖中则是独对亭,平日里需要乘船才能过去。冬日结了冰,倒别有一番景致。”
“顺湖水往上、沿着石子路走约莫一炷香便是春风楼。春风楼在高处,可俯瞰整座东观的景色。昔日遂安长公主便住在春风楼,偶尔宴请宾客,女郎若觉得清冷,也可与学子们谈论一番。”
湖水表面结了层厚厚的寒冰,常羲想起舞阳公主最擅冰舞。冰上起舞,纱裙翩翩,宛若飘逸又美艳的羽蝶。见过一次,便再难忘却。
“这湖可有名字?”
章夫子答道:“有的。昔日先帝赐名‘虹湖’,因着雨后湖水上方总是会出现彩虹而赐名。先帝说这是吉兆,不过先帝逝后,东观这片倒是没再出现过彩虹了。”
“这样。”纪常羲点点头,接着往前走,才看见独对亭中坐着一人,正在围炉煮茶。这人身形消瘦,竟被亭中的柱子挡住了。
“那是何人?”
常羲的声音并不大,兴许是东观宫邸学太过空旷静谧,北风就这样将她的声音吹了过去。
“在下流光,见过纪女郎。”流光起身,遥遥对纪常羲行礼。
“流光?流光溢彩的流光?”
纪常羲问话间,流光已从亭中跳出来,大步走向纪常羲。
他穿得单薄,鼻子都被冻得通红,两靥倒像染了女孩家的胭脂。一双单睑上扬,下巴尖细,无端端想让人怜惜他。皮囊姣好,究竟没有负了这个名字。
流光在距离纪常羲大约四五步时站定,嘴唇一咧,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回答道:“正是流光溢彩的流光,小生听闻女郎今日正式入住宫邸学,因此特地为女郎煮了一壶好茶,不知女郎可有雅兴同小生共饮?”
常羲不擅茶道,品不出茶的滋味,因而婉拒道:“多谢你好意,不过近日我感染了风寒,不宜吹风,不然定要喝你这杯茶。”
“女郎当真不喝么?”流光委屈道,“可是觉得小生没有什么好茶才不喝的?这茶是长公主赏给我的,我存了好久,听闻女郎要来,今日才煮了。”
常羲听到“长公主”的名声,心下起疑,问道:“为何?”
“什么?”
“我与你不过第一次见面,为何要用这样珍贵的茶待我?”
“女郎是东观宫邸学的新主人,小生自然想巴结。再者,小生的母亲是南府之人。您大抵不知道,在您与太子殿下订下婚约之前,从南府来雒阳的人有多不受待见吧。我母亲绣工极好,可是拿到集市上去卖,总是受到其他绣娘的排挤。”
“自从您来了雒阳,我们这些南府的人都有底气了许多。您绣给太后的花样都在贵妇中传遍了,他们效仿您,就四处找南府的绣娘,我母亲的才华才没有被淹没。这一杯茶,怎能报答女郎的恩情呢?”
纪常羲惊讶,她只知道南府的人官途不顺,却没有料到百姓的日子也这么不好过。转念又想,自己身为纪氏的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在这雒阳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况是普通百姓呢?
南北之争,看似在多年前的战争中结束了。
但是许多隔阂,就像一座大山,挡在人与人之间。更有人力所为,将南府视作洪水猛兽,这样的成见,一日岂可消除。
章夫子奇道:“我只知你母亲绣工一绝,竟不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那如此看来,流光与纪女郎也算是有缘。女郎今日初到东观,不如稍作休息,与流光一同赏茶吧。”
另有学子附和说:“独对亭赏雪喝茶这样的雅事,女郎何不邀众人一起?女郎出自南府百年世家,定有绝世好茶。”
纪常羲见这形式似乎无法推脱,何况自己初来乍到,请诸人喝茶也是无可厚非。遂对清先使眼色,清先有所意会,笑道:“那诸位学子今日可有口福了。女郎的兄长鹿鸣公子前些日子刚好寄了些茶叶过来,说是出外差时路过柴桑县时,友人相赠的。”
有人惊喜出声:“莫非是‘闻林茶’?”
“正是,”清先望了一眼众人,接着道,“鹿鸣公子所居庐山终年云雾,据传那一年四月天象异常,柴桑县忽然冰冻三尺,茶叶几乎被冻死。但好巧不巧的是,官府硬要买茶。茶园的主人是个和尚,名叫憨宗。憨宗向官府哀求无效,因而连夜逃走了。憨宗和尚逃走后,衙役将茶园一扫而空,只剩一片荒土。”
“憨宗和尚对着光秃秃的茶园悲戚,眼泪感动了上苍,红嘴黄雀、杜鹃还有画眉这样的珍禽异鸟都从云中飞来,把隔年散落在土地里的茶籽从冰冻的泥土中啄出来,然后散落在庐山的岩隙中。很快,翠绿的茶树拔地而起,正是“闻林茶”。”
清先声音清澈洪亮,不卑不亢地将这个传说娓娓道来,一众学子都听入了迷,完全忘了她只是个侍女,同她谈论起来:“那这昏庸无道的官府可得到了惩治?”
清先道:“官府昏庸,自然得到了惩治。我想这闻林之意,应当是往事暗沉如阴云蔽日,但春日到来之时,树林总会再次蓬发。官府昏庸,也定会被正义惩治,还百姓一片清明。”
略显年轻的徐夫子赞道:“纪女郎身边的侍女有这般见识,真是羞煞我等。不知如何称呼?”
清先耳朵一红,往后退了一步,常羲不免笑道:“夫子这话可捧高了清先了,她不过是有感而发,不足为外人道。不过,清先煮茶的手艺,倒是一绝。”
流光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唇,作出一个请的手势:“不知清先姑娘可否与我一比?我的煮茶手艺,也是东观一绝。”
清先看向纪常羲,纪常羲点了点头,清先才说道:“那就请了。”
昔日南梁犹在,文人学子们最喜斗茶。斗茶者,皆为样貌清秀的郎君,宽袖玉冠。另有人在旁点香,饮茶者则须在一炷香内作诗赞颂。
斗茶地点一般都选在幽静的竹林,后来夫人们听闻此事,也会带着闺中小女去观赏。当然,是为了家中女儿的姻缘。再幽静的竹林,也热闹了起来。
纪长嘉也曾举办过一次斗茶宴。那时纪常羲的凤命之言已传开,因而赴宴之人一是为了鹿鸣公子,二则是为了纪常羲。
常羲还记得斗茶宴上兄长的风姿,风动露滴沥,竹影垂朱英,一众郎君中,他是最最潇洒肆意之人。
那时纪常羲觉得自己的兄长是天底下最不负盛名之人,就算所有人都抛弃她,她的兄长也不会。
当真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常羲坐在一旁看着清先碾茶如磨,利落地将其倒入煮沸的水中,不到片刻,便将茶水倒入面前的一排水杯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众人不由喝彩。而一旁的流光则不疾不徐,丝毫不受影响。注水约莫有七次,才将茶水倒出,只见水微微泛红,红中泛绿,竟不知是什么奇异之味了。
流光双手端着茶杯,递于纪常羲面前:“请女郎先行品评。”
纪常羲推辞道:“我并不擅茶道,怕是说不出什么来。章夫子为在座最年长者,这杯茶理应由章夫子先行品尝。”
章夫子抚须笑道:“纪女郎如此说,那老夫就倚老卖老一回了。”
章夫子接过那杯茶,先是抿了两口,紧接着却不顾形象地猛喝了两口,意犹未尽,口中砸砸道:“入口甘醇已是绝佳,未料九曲回肠后竟能沁入肺腑之中,令人心旷神怡。”
有学子道:“如此好茶,纪女郎还不快品品,看看与那举世闻名的闻林茶谁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