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 ...
-
周五下午六点半，写字楼里的人潮陆续散去，陈筱衍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后，指尖把帆布包的带子绕了两圈。
周言诺站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杯奶茶，递到她面前，“先喝点，垫垫肚子。”
陈筱衍接过奶茶，并没有着急喝，“温祝羽说在楼下等我们。”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温祝羽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餐馆离这儿不远，走路十分钟。
周言诺点点头，目光看向她绷紧的侧脸，“等会儿进去，我坐在你旁边。要是想走我们就走，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陈筱衍轻轻“嗯”了一声。
她其实还是后悔了，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想给温祝羽发消息说不去，但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按下去。
周言诺说得对，她不能总是这样，可真到了要出发的时候，那种熟悉的不安又涌了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踝，一点点往上爬。
玻璃门外，温祝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路灯下朝她们挥手。看到周言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笑，“你也一起来了？”
“我陪她过来看看。”周言诺语气平和，没多解释，“麻烦你了，还要特意等我们。”
“不麻烦。”温祝羽摇摇头，目光落在陈筱衍脸上，停顿了半秒，“走吧，他们应该都到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晚高峰的车流在旁边呼啸而过，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投下三道错落的影子。
温祝羽指了一下前面，“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叫‘老地方餐馆’，我们部门聚餐常去。”
陈筱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口挂着一盏红灯笼，里面隐约传来人声。她的心跳又快了些，下意识地往周言诺身边靠了靠。
周言诺察觉到她的动作，悄悄往她这边挪了挪，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像在传递一个无声的安慰。
走进巷子，餐馆的门敞开着，一股混合着油烟和饭菜的香味涌了出来，还有嘈杂的说话声。
男男女女的笑声和杯盘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陈筱衍罩住。她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进去吧。”周言诺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很稳，“我在。”
温祝羽已经走进了餐馆，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又折了回来，没问她怎么了，只是侧身让开位置，“里面有个靠窗的卡座，我特意留的，相对安静点。”
陈筱衍吸了口气，跟着她走了进去。
餐馆不算大，摆了十几张桌子，靠里的位置几乎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应该都是部门的同事。
看到温祝羽带着两个人进来，有几个人抬了下头，目光在陈筱衍和周言诺身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了。
靠窗的卡座确实相对安静，旁边隔着两张空桌子，和热闹的中心区域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卡座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到她们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祝羽，你可算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着说，目光落在陈筱衍身上，“这位就是新来的实习生吧？”
“对，她叫陈筱衍。”温祝羽介绍道，又指了指旁边的周言诺，“这是她朋友，周言诺。”
“你们好。”周言诺先开口，替陈筱衍解了围，“我就是来陪她坐坐，你们不用管我。”
“没事没事，人多热闹。”戴眼镜的男生摆摆手，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浩，负责文案的，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另外两个人也陆续做了自我介绍，女生叫张冉，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男生叫王鹏，和张冉同期进公司的。
陈筱衍坐在卡座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周言诺坐在她旁边，把外面的位置留给了温祝羽。
陈筱衍低着头，手紧紧握着奶茶杯壁，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抬起头，对上别人的目光就赶紧低下头。
温祝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没让她强行加入聊天，只是跟张冉他们聊着部门里的琐事，从最近要做的活动聊到难缠的客户，再到办公室的空调温度。
陈筱衍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熟悉的职场语境，让她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菜很快上齐了，满满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李浩拿起酒瓶，笑着说:“今天是欢迎新同事，我们喝点酒吧？”
张冉和王鹏都表示同意，温祝羽看了眼陈筱衍，轻声说:“她们要是不想喝，喝点饮料也行。”
“哎，新同事第一次聚餐，怎么能不喝点？”李浩摆摆手，“少喝点，意思意思。”
陈筱衍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不喝酒，也从来没喝过。
周言诺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抬头对李浩说:“不好意思，她酒精过敏，喝不了酒，我替她喝吧。”
李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啊，那算了算了，过敏可不能开玩笑。”他给其他人倒了酒，又给陈筱衍和周言诺倒了橙汁。
陈筱衍松了口气，侧头看了眼周言诺。周言诺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没事”。
聚餐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李浩很会活跃气氛，讲了几个办公室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王鹏和张冉也聊得很投机，时不时会问温祝羽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温祝羽都一一解答，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陈筱衍拿着筷子，慢慢夹着面前的菜。她往窗外看，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一闪而过，照亮她苍白的脸。
“陈筱衍，你是中文系的？”张冉突然问她，打破了她的沉默。
陈筱衍猛地回过神，点点头:“嗯。”
“那你肯定很会写东西吧？”张冉笑着说，“我们部门有时候也需要写点软文活动文案什么的，以后有机会可以让你试试。”
“我……我还不太会。”陈筱衍低声说。她确实不太会，学校里写的散文评论，和职场上需要的文案完全是两回事。
“慢慢来嘛，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温祝羽接过话头，“她刚来一周，还在熟悉工作，以后肯定没问题的。”
张冉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候，部门的主管刘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刘姐三十多岁，穿着干练的职业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今天欢迎我们新来的几位实习生，尤其是陈筱衍，中文系的高材生，以后我们部门的文字工作，可就多了个得力助手了。”
陈筱衍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握着筷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刘姐，您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不用紧张，坐下说。”刘姐摆摆手，“我敬你们一杯，希望你们在这儿实习能有所收获，也能帮我们部门多做点贡献。”
李浩和王鹏他们都站起来，端起酒杯。陈筱衍也端起面前的橙汁，跟着大家一起碰了碰杯。
刘姐喝了一口酒，又看向陈筱衍:“听说你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在这边上学不容易，实习期间有什么困难，或者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跟我说，跟祝羽说也行。”
“谢谢刘姐。”陈筱衍低声说，刘姐的话很亲切，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刘姐随口问道，“他们放心你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刺，猛地扎进陈筱衍的心里。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握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橙汁在杯子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她很少跟别人提起父母，也最怕别人问起。尤其是这段时间频繁做梦，那些隐藏在心底的伤痛，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被触碰就会再次流血，疼得让她喘不过气。
周言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立刻握住她的手，对刘姐笑了笑:“筱衍也这么大了，而且还有我这个伴一起呢，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刘姐不用担心。”
刘姐没察觉到异样，点点头:“那就好，有朋友互相照顾我们也放心。”她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转身去了别的桌子。
刘姐走后，卡座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陈筱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筱衍。”周言诺的声音很低，带着心疼，“我们出去透透气。”
陈筱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的空气对她来说太过压抑。
温祝羽看着她们，“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外面有点黑。”
周言诺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三个人悄悄站起来，从热闹的餐馆里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陈筱衍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丝刺痛，却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她们走到巷子口的一棵树下，树影婆娑，遮住了大部分路灯的光。
“对不起。”陈筱衍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是不是很扫兴？”
“没有。”周言诺轻轻拍着她的背，“谁也不会提前预判会有人问这些。”
温祝羽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刘姐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随口问问。”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前也被她问过类似的问题，她没别的意思。”
陈筱衍点点头，她知道刘姐不是故意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些关于父母的记忆太沉重了，她背负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要不要回家？”周言诺问她，“我们现在就走，不用跟他们打招呼。”
陈筱衍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走，想立刻回家，回到只有她和周言诺的地方。
可她又觉得，这样太懦弱了。她已经来了，已经坚持了这么久，难道就要因为这一句话，就落荒而逃吗？
想起周言诺说的话，她不能总是这样。她要学会面对，学会承受。
“我们再回去坐一会儿吧。”陈筱衍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痕，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就这么走了。”
周言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
温祝羽也有些意外，看着陈筱衍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她原本以为陈筱衍会立刻选择离开，没想到她会选择留下来。
“那我们回去吧。”温祝羽说，“要是再觉得不舒服，我们就马上走。”
陈筱衍点点头，擦干眼角的泪痕，跟着她们往餐馆走去。
回到卡座大家已经转移了话题，没人再提起刚才的事情，也没人注意到她哭过。
李浩还在讲笑话，张冉和王鹏听得哈哈大笑。陈筱衍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慢慢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着头，而是偶尔会抬起头，听他们聊天，虽然还是很少说话，但眼神已经平静了很多。
周言诺一直握着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接下来的时间，陈筱衍渐渐放松了一些。她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绷着，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别人的话，虽然还是很简短，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发现，其实这些同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相处，他们都很友善，说话也很随意，没有她担心的那种职场上的勾心斗角。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走出餐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李浩他们跟她们道别后，就各自离开了。
温祝羽看着陈筱衍，“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你。”陈筱衍说。
“不用谢。”温祝羽摇摇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工作上的，或者别的都可以。”
陈筱衍点点头
“我们送你们回去吧。”温祝羽说。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行。”周言诺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好吧。”温祝羽点点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言诺和陈筱衍转身往公寓走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紧紧靠在一起。
“今天感觉怎么样？”周言诺问她。
“挺好的。”陈筱衍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我以为会很糟糕，没想到还可以。”
“我就说你可以的。”周言诺笑着说，“你只是太不自信了。”
陈筱衍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她总是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和陌生人接触，总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圈子里。今天她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言诺，谢谢你。”陈筱衍说，“如果不是你陪我来，我肯定早就跑了。”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周言诺握住她的手，“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还陪你。”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筱衍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温祝羽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能来，希望你在部门能过得开心。
陈筱衍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道:刚到家，谢谢你的照顾，今天很开心。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和周言诺一起走进了家门。
家里很安静，只有奶油打呼噜的声音。和餐馆里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筱衍坐在椅子上，脱掉鞋子，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回想起今天的聚餐，虽然有过尴尬和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突破自我的喜悦。
周言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喝点水，早点休息吧，今天也累了。”
陈筱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了她的整个身体。“言诺，”她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可以慢慢变好。”
周言诺笑了笑，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