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云淡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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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竹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追来那人——正是前夜那名心思缜密的圆脸衙役。
圆脸衙役光仅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便也认出了他。
圆脸将半出鞘的长剑彻底拔出，“怀里抱的什么？”话出口才想起这人有口疾，剑尖一转，先是指向他怀中木匣，又点了点地面，“放下，双手交叉举到胸前，休要妄动。”
余青竹依言行事，将木匣轻置于地，双手交握缓缓抬起。
纵然衣装污糟，发丝散乱，他身形依旧挺拔玉立，眉眼间的清隽之气未减分毫，不见半分狼狈。
圆脸衙役不多言语，一把扯下腰间绳索，利落地缚住他双手，随即用剑尖挑开木匣，只见清一色整齐摆放的青瓷药瓶。
她收剑归鞘，俯身捡起木匣，牵起绳索一端，往前一拽，“随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正遇上济世堂门口套车，旁边站着一名眼熟的狱卒。
那狱卒拱手，“林捕快。”
“这是？”
“狱里有人犯病，来请大夫。”
“正好。”圆脸衙役将绳头递给他。“这人行踪可疑，你带回去先关着。”
狱卒一看是余青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昨日出狱是知县老爷亲自交代的，手续还是自己经过手的，若再抓回去，岂不是打知县老爷的脸？
故而他赶紧凑到圆脸衙役耳边，低语几句。
圆脸衙役听后，了然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笑得狱卒后背发凉，起一身疙瘩。
“那看来是我抓错人了。”圆脸衙役说着便给余青竹松了绑，又将木匣塞还给他，“多有得罪，你走吧。”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街角，圆脸顺嘴一问，“犯的什么病？还须请动济世堂的大夫？”
“唉，还不是有个犯人脑袋有些问题，一直都是由济世堂的大夫瞧的。本来好好的，昨日不知怎的突然发病，连伤好几个弟兄！今早衙内忙得不可开交，现时才腾出手来请大夫。”
“昨日么？”
“就昨日午后阿——哎，就和方才那人出狱的时辰差不多。”
“这样阿……”圆脸衙役轻捻下颌，若有所思。
狱卒见圆脸这般，加之两人交情不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正好大夫挎着药箱出来，便匆匆将人迎上车。
“林捕快，我先走了。”说罢，狱卒便驾车离开。
圆脸站在原地片刻，转身又折回方才那条寂静的巷子。
“乌熙。”
一道人影悄然现身，右手抚胸，跪地垂首，姿态是刻进骨子里的恭顺，“主子。”
“你还是跟来了。”圆脸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发顶，一丝极难觉察的欢愉在眼底划过。
“主子独行南下，老爷实在放心不下……”
闻言，圆脸心头蓦地一躁，一脚踹向他的肩膀，“呵，你还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乌熙身形晃了晃，将身子伏得更低，“卑职知错，主子息怒。”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圆脸深出一口气，“去跟着方才那人，看紧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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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酿和莫寻泽交谈，制定后面的行程。
“日夜兼程，五日足矣。”
“那便如此。”
两人最终议定，先走水路出江南，再转陆路北上。
穆榕榕替花酿包扎伤口，缠好最后一圈纱布，忽然开口，“师姐，此番我与大师兄前来关州，除了二师兄，宗内并无他人知晓。师姐回宗时，尽量避开他人耳目。”
花酿垂眸看着自己包扎妥当的手臂，长睫掩住眼底情绪，“当初若非我一意孤行，便不会中暗香阁的圈套。回宗后，我自会去刑律堂伏罪。”
穆榕榕看着她，神情无比认真，“师姐，听我的，好吗？”
花酿倏地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目光如炬直探她眼底。穆榕榕被看得心下一虚，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我的事情，你不必插手。”花酿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穆榕榕扯动嘴唇还要再劝，帘外传来莫寻泽的声音，“前方就是城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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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示凭证。”
城门吏接过莫寻泽递来的路引，折上的“扬州杨家”四个字赫然醒目。
他合上路引，暗暗打量驾车人，朗目修眉，不卑不亢，一介车夫尚且如此气度，车内之人岂非了得？他犹豫片刻，伸手去撩车帘。
指尖还未触到布面，突有一吏近前，“头儿！那边有人滋事。”
城门吏顺眼看去，不远处果然有两人扭作一团。他将路引塞给小吏，“这儿你先替我盯着。”说罢便领着副手官吏匆匆赶去处理。
“例行检查。”小吏说着就要撩开车帘。
莫寻泽截住他的手，压住车帘，“梅雨初歇，时气更替，我家小姐偶染风寒，不便受风，还请见谅。”
“我等奉命守城，速速让开，不然，便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惩处！”见他仍是不动，小吏慢悠悠道：“倘若不让我检查车厢，今儿个你妄想出这道门。”
此言一出，莫寻泽莫名看他一眼，跳下马车。
帘外光影晃动，车内，穆榕榕将薄被拉至腰间，花酿则蜷缩在她腿边，企图蒙混过关。
两人已商量好对策：若被发现，便由花酿假作挟持，出城后留下穆榕榕与莫寻泽会合，花酿先行脱身，三人伺机相聚。
“既然小姐身体抱恙，那便不用下车，由我上去略作查看，可行？”
穆榕榕低声答他，“可以。”
城门小吏跃上前室，看似重重拍起车帘，实则只撩起一角。
有好事者投来目光，也只堪堪窥见车内形貌，还不等细看，便被小吏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瞥见车内一道模糊人影，其余一概不清。
一束明光打进，穆榕榕受不得强光，便用手挡了。
城门小吏不紧不慢地扫视一圈。
花酿紧紧贴住穆榕榕，闭目凝神，双耳捕捉车厢内外动静。只要官吏气息稍乱，她便暴起应对。
穆榕榕担心小吏看出异常，便握拳于唇前，轻轻咳出几声。
这一咳不要紧，竟是让腰间薄被下滑半寸，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衣料颜色。
穆榕榕心头一紧，猛地看向小吏，她几乎可以肯定小吏看见了。
小吏逆光而立，五官陷进黑暗，神色难辨。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只见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花酿睁眼，肩背绷起，正欲动作，却被穆榕榕悄然按了回去。
莫寻泽在帘外适时出声，“小姐体弱，见不得风。还请快些！”
小吏一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便将车帘往下一甩，跳下前室，朝守卒一挥手，“没异常，放行。”
两名士卒应声，挪开横在道中的杈子。
趁这个空隙，小吏拿着路引走向仍在调停纠纷的吏头。
吏头朝马车方向瞥去一眼，方才闹出的动静他并非毫无觉察。
扬州杨家不好得罪，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得了，可最近县太爷又盯得紧，不好搪塞过去，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吏头掏出怀里的印章，对着路引盖了戳，顺口夸赞小吏几句。
这等如烫手山芋的麻烦事，让毛头小子处置正好，左右赖不到自己头上。
小吏拿着路引回来，随行的还有吏头。两人悄悄走到城门口，借着马车隐匿身形。
吏头双手捧着路引，递还给莫寻泽，朝车厢恭敬躬身，还不忘狠刷存在感，“鄙人白水县城门守吏陈运，方才手下行事鲁莽，惊扰小姐车驾，陈某给杨小姐赔个不是。他日若再临此地，陈某定当……”
莫寻泽打断，“此地当道，后面还有车马，不宜久停，陈守吏长话短说。”
厢内寂静无声，并无半分回应，自己这番赔罪的姿态，竟是演给了瞎子看。陈运旋即直腰，草草一揖，“是陈某啰嗦，恭送杨小姐，一路顺风。”
莫寻泽回揖，目光却越过他，落向其后沉默的小吏，“多谢。”
莫寻泽轻抖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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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竹回到小院时，已是正午，天色澄澈，白云净柔。
他打水洗脸，束发换衣。刚收拾妥当，院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两名专收香料的小贩，其中一人翻拣香料细看，又拿起嗅了嗅，对着同伴点头。
“这些香料我们都收了。”
他们递来的碎银，数目远低于市价。
余青竹默然收下，未有任何不满。两人仿佛怕他反悔，赶紧将香料装袋，一一装车，转眼就已驾车离开，动作之迅速，实在难见。
屋内要带走的，也只几本书，几身衣裳，一些制香器具，连同那只装满药瓶的木匣，拢起来不过一个不大的包袱。
他倚在案桌上，写好两封信，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回望这座小院、
租住一载，他的东西并不多，院中堆积的香料一卖，便显得空空落落。
他缓缓合上院门，再不带一丝留恋。
进城他先寻王婆取回押金，再买了好酒至余有才坟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烧掉。
他伏身长拜，久久不起。
当年奄奄一息倒在山径，是进山采香的余有才将他救起，授他识香制香之术。于他既是救命恩人，又是师傅。故而余俊郎再过分，他总不过多计较。
第二封信，他托巷口的幼童送往余家，算是作别。
他再抬首时，天色仍旧澄净。
云净风轻，正适合赶路。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云淡风轻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