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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小满牺牲 小满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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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森左田樱穿过一条愈发死寂的走廊,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凝固,叶梓桐被领进了另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
这里没有狰狞刺目的刑具架,只摆着一张素木桌、两把硬椅,墙面光秃秃的,连寻常审讯室的标语都无,只剩一片惨白的涂料。
头顶的灯光依旧灼眼,可氛围与方才的血腥炼狱判若云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森左田樱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径直在对面落座,姿态竟称得上散漫随意。
她看着叶梓桐僵着身子坐下,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揣测的笑意。
“刚才那出戏,演得真是精彩。”森左田樱开口。
“我着实没料到,那位张小姐,临到末路还能演这么一出入戏的戏码。是因爱生恨,还是被挚友背叛的疯癫?气到失了心智,反倒疑心我和你是一路人。叶小姐,你说,她是不是可笑至极?”
叶梓桐的心脏还在为张小满的惨状与那番惊心动魄的掩护剧烈狂跳,喉咙紧得发疼,口腔里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咬破舌尖的痕迹。
听见森左的话,她竭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扭曲勉强算作笑容的弧度,嗓音干涩沙哑:“她大概是疼得神志不清,才会乱咬人。劳森左队长见笑了。”
她这副反应落在森左田樱眼里,被顺理成章地解读为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更是急于和张小满划清界限的识时务。
“见笑?倒不至于。”森左田樱微微倾身,锐利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自上而下扫过叶梓桐。
从她苍白失色的脸颊,到她强撑镇定的坐姿,分毫未漏。
“叶小姐,你方才的临场反应,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单纯享受掌控他人情绪的快感。
“直面那样的场面,能立刻反应过来与她撇清关系,虽说演技尚显生涩,情绪也太过外露。但这份急智与求生欲,还算不错。”
“比我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叶梓桐垂落眼睫,避开森左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搁在膝头的双手,指尖掐得愈发用力。
她辨不清森左这番话是真心评判还是设下陷阱,唯有缄口不言,以不变应万变。
森左田樱望着她这副看似冷淡、实则强压恐惧的模样,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
她忽然发觉,这个看上去普通甚至略带社恐的中国女职员,骨子里或许藏着异于常人的特质。
在绝对的强权与死亡威胁前懂得暂时弯折,未必是劣性,这样的人,若加以利用,或许比一味硬抗的死士更有价值。
短暂的沉默过后,森左田樱骤然起身。
“你可以走了。”她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
叶梓桐猛地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就这么放她离开?
不再盘问,不施刑讯?
她盯着森左田樱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心底警铃大作,猜不透这女人又在布什么局。
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流露半分惊诧与窃喜,只是迟滞地站起身,对着森左田樱微微躬身,低声道:“多谢森左队长。”
随即她转身,竭力稳住步伐的节奏。
不能过快,显得急于逃离。
也不能过慢,显得心怀犹豫。
走出这间审讯室,重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来时被人押解,无心留意周遭。
此刻孤身一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几乎要将她窒息。
她不受控制地朝来时经过的、关押张小满的审讯室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那扇铁门紧闭,可或许是心理作用,她仿佛能听见门内死寂之下藏着的微弱喘息,嗅到比别处更浓烈的血腥气息。
就在她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
铁门上方的观察窗后,一瞬间,映出一张脸。
是张小满。
她似乎被拖回了铁椅上,又或是被随意丢弃在地面,满脸血污,脸颊肿得面目全非,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就在叶梓桐望过去的瞬间,张小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抬首,肿成缝隙的眼眶努力睁开一线。
隔着污浊的玻璃,隔着生与死的鸿沟,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张小满的唇瓣动了动,没有半点声响,可叶梓桐凭着娴熟的唇语能力,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快走。”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怼,只剩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
叶梓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内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紧牙关,将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神情,猛地扭过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走廊尽头的出口奔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那缕象征生的微弱天光前时,身后传来森左田樱冰冷的声音。
“里面那个,立刻处决,留着无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叶梓桐的脚步顿了一瞬,险些瘫软在地。
此刻哪怕一丝一毫的停滞与失态,都会让张小满以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付诸东流,甚至会让森左田樱当即改变主意。
她倾尽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始终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条通往地狱的走廊,走出了沉重的铁门,走出了关东58号特务机关那栋灰暗压抑的魔楼。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鼻腔里却始终萦绕着血腥的幻觉。
她一步步走向街巷,直到走出很远,远到彻底看不见那栋魔窟的轮廓,确认无人跟踪,叶梓桐才在一处无人的巷口停住,背靠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涌。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将所有的悲恸、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都压抑在哭声里。
小满……牺牲了。
就在她的身后,就在她被释放的同一刻,被森左田樱轻描淡写地下令处决。
那最后一眼的诀别,那无声的快走,成了永恒的绝响。
森左田樱……
这个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心机深沉到可怖的女人!
叶梓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津港阴沉的天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裂。
森左田樱……
这笔血仇,她记下了。
不止为张小满,更为所有惨死在日寇铁蹄下的同胞,为这破碎飘零的山河。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欠下的血债,必将以血偿还!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必须立刻返程,回到沈欢颜身边,回到未完成的任务之中。
张小满用性命为她铺就了生路,她绝不能辜负。
731部队的阴谋、组织的使命、沈欢颜的安危……
还有,向森左田樱、向所有侵略者讨还血债的那一天!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头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锁进心底最深处,迈开脚步。
关东58号的阴影暂时被抛在身后,可森左田樱这个名字,连同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已如同灼痕,深深烙刻。
从关东58号那栋吞噬无数性命的灰色魔楼走出,叶梓桐并未即刻返回桂花巷。
她像是被一股执念牵引,脚步踉跄朝着一处熟悉的地址走去。
铃兰街22号,姐姐叶清澜的住处。
铃兰街格外静谧,这片住宅区少了闹市的喧嚣,多是带小院的平房与两层小楼,草木带着晚秋的萧瑟。
22号的院墙不高,墙沿攀着枯萎的藤蔓,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叶梓桐推开院门,恰好看见叶清澜立在院中,背对着门口,踮脚将晾衣绳上干透的素色旗袍与棉布衬衫收下,叠整齐搁在臂弯的藤篮里。
叶清澜全然是寻常人家女子操持家务的模样,前几日听闻向女士被捕时的崩溃与绝望,已被她强行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听见院门响动,叶清澜立刻警惕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妹妹叶梓桐时,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骤然大变。
眼前的叶梓桐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圈红肿不堪,唇角还凝着咬破舌尖的血痂。
“梓桐?!”叶清澜当即放下臂弯的衣物,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妹妹的手。
她迅速将叶梓桐拉进院内,反手闩死院门,半扶半抱地把人带进了屋。
小小的堂屋陈设简朴,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叶清澜扶叶梓桐在藤椅上坐定,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却发现妹妹的手抖得厉害,连杯身都几乎握不住。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商会当值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叶清澜蹲下身,仰头望着妹妹失魂落魄的脸。
她抬眼望向姐姐,撞进那双盛满忧虑的眼眸里,眼底的痛楚与自己此刻的撕心裂肺如出一辙。
“姐……”
叶梓桐嗓音沙哑破碎。
“小满,张小满……她牺牲了。”
叶清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小满,她常听妹妹提起,是两人军校同期的同窗。
“究竟怎么回事?”叶清澜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是森左田樱,她查到了小满的踪迹,今天下午直接去商会把人抓走,押去了关东58号……”
叶梓桐断断续续地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我也被一并叫了过去,亲眼看着她受刑,被打得体无完肤……”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住,眼前反复浮现张小满血肉模糊却挺直脊梁的模样,浮现那柄狰狞的虎口钳。
“小满她……为了护我,为了不牵连组织,在森左面前演了一场戏,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当众骂我是叛徒,把我摘得一干二净……”
叶梓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泪水再次决堤,混着无尽的痛苦与自责汹涌而下。
“她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森左那个魔头当场下令处决……就在我身后,那道命令我听得一清二楚,姐,我听得清清楚楚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手中的水杯“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呜咽:“是我没用,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我算什么战友,算什么年长她几岁的姐姐,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护不住!我根本不配……”
目睹至亲战友惨烈牺牲的冲击,加之无力回天的极致自责,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理智上她明白,彼时任何冲动的营救都是飞蛾扑火,只会让所有人全军覆没,可情感上,那份眼睁睁看着挚友殒命的锥心之痛,依旧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叶清澜看着妹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如同被利刃绞割。
她仿佛看见几日前的自己,得知向女士被捕的那一刻,天地崩塌、万念俱灰的绝望。
她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随即坐到叶梓桐身边,伸臂将她颤抖的身躯轻轻揽进怀里。
“梓桐,别这样,别这么责怪自己。”叶清澜一下下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如同儿时安抚受委屈的她一般。
“前几天你和欢颜安慰我的话,都忘了吗?你们说要挺住、要坚强,说这条路倒下一个,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人站起来,这些话,你都忘了?”
叶梓桐在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泪水很快浸湿了叶清澜的衣襟:“姐,不一样的,小满她是替我死的,她是为了我才……”
“没有什么不一样。”叶清澜轻声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
“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向先生是,小满是,你我也是。牺牲从来不是遥远的字眼,它可能落在导师身上,落在战友身上,落在至亲身上,也可能,落在你我自己身上。”
她捧起叶梓桐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轻柔拭去滚烫的泪水。
叶清澜目光直直望向妹妹红肿的双眼:“小满同志选择那样做,是为了护你,护你们死守的秘密与未竟的事业。她的牺牲壮烈且无价,你现在这般自怨自艾、崩溃沉沦,若是被她看见,她会觉得自己白白送了命吗?她拼尽一切换你活下来,是希望你带着她的信念与任务,好好走下去,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叶清澜的声音渐渐哽咽,想起身陷囹圄的向女士。
她眼底也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你看看我,向女士出事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和那些刽子手同归于尽。可哭过了、痛过了,我还是得站起来,因为我知道,一旦倒下,就真的输了。姐都扛过来了,你也可以,梓桐,你必须坚强。”
她紧紧攥住叶梓桐的手道:“小满的仇,我们记着。森左田樱的债,我们记着。所有日寇侵略者欠下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都刻在心里。”
是啊,小满以性命换来的生机,从不是让她在此沉沦自责。
泪水渐渐止住,她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难言。
姐妹二人在简陋的堂屋里紧紧相拥,窗外秋阳西斜,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得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