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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静瑶之危 静瑶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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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瑶被两人半扶半拽着,踉踉跄跄往弄堂深处拖行,脚下青砖凹凸不平,一路跌撞不止。
直到拐进一条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窄巷,前后探头确认再无半个人影,两人才终于松了手,停住脚步。
她身子一软,重重靠在斑驳的墙根,后背贴上青砖沁来的刺骨寒意,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那口气绵长而沉重,仿佛要将一路紧绷的惊惶、窒息的恐惧,尽数从胸腔里排出去。
她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两人,昏暗的巷光里,那双眸子翻涌着纷乱的光。
惊魂未定的余悸、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眼底沉沉浮浮。
“梓桐,欢颜。”
她的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意,一字一顿。
叶梓桐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的关切。
沈欢颜也轻轻点头,唇角抿着,松了口气。
三人立在逼仄的窄巷中,一时无人言语。
巷子狭窄逼仄,两侧高墙斑驳老旧,墙缝里钻出几茎枯瘦的荒草。
静立数息,叶梓桐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沉肃:“你怎么会被日本特高课的人盯上?”
李静瑶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攥紧,似在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又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在叶梓桐脸上,又转向沈欢颜,再慢慢移回,眼神定了定。
“我在执行任务。”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带着一丝后怕。
“苏婉君派给我的任务,让我去联络一名线人。没成想半路上被那帮特务盯上,甩了一路都没能摆脱……要不是遇上你们……”
她话音顿住,未尽的话语里满是侥幸,两人都心领神会。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凝重。
“苏婉君。”
叶梓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
李静瑶沉沉点了点头。
叶梓桐沉默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调。
“看来关东58号已经开始清剿军统的人了。”
她字字清晰,带着警醒。
“你往后出门,务必加倍小心。”
李静瑶没有接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叶梓桐,沉默许久。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与关切:“我听苏婉君那边说,你们俩被军统除名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里满是探寻,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的期待。
叶梓桐迎上她的视线,沉默几息,终于缓缓开口,将过往的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她平静地说着两人如何在津港商会潜伏,如何不慎暴露,如何在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下九死一生逃出。
说着军统如何翻脸无情,将她们从名册上彻底抹去,仿佛那些年出生入死的冒险、浴血拼搏的功勋,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最后又说起,是共产党的同志出手相救,在那个寒夜将她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她叙述得异常平静,藏着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的惊心动魄与心寒彻骨。
李静瑶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最初的讶异,渐渐转为凝重,最后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涩然。
待叶梓桐说完,巷中又是长久的沉默。
“没想到军统竟容不下共产党。”
李静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哑。
“可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日寇入侵时,大家不都在同一条战线抗敌吗?怎么到了自己人这里,反倒要赶尽杀绝、斗个你死我活?”
沈欢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你到现在才看明白?”
她声音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苍凉。
“军统内部,党派倾轧、争功夺利,哪一样不是拿自家人的性命做筹码?这些年,死在日本人枪下的同志不计其数,可死在军统自己人手里的,恐怕只多不少。”
李静瑶再没说话,靠着冰冷的砖墙,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往前轻踏半步,站到她面前,身姿挺直,语气认真而恳切:“静瑶,趁早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吧,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李静瑶缓缓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犹豫,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惶恐。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喉间滚动数次,才涩声开口:
“等我做完手头这最后一个任务。”
她顿了顿。
“我会试着跟苏婉君提,求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叶梓桐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多劝。
三人在巷口就此别过。
李静瑶转身往东而行,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吞没。
叶梓桐与沈欢颜十指相扣,沿着原路缓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一路沉默无言。
李静瑶脚步匆匆,一路频频回头张望,反复确认身后没有特务尾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在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前停下,对上暗语后,从柜台底下接过一个小巧的布包袱。
接头顺利完成,她不敢多做停留,将包袱贴身藏好,又刻意绕路穿行数条街巷,彻底确认安全后,才朝着津港青训营军校的方向疾步赶回。
等她踏入军校校门时,夜色已彻底笼罩大地,天地间一片漆黑。
校园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稀稀疏疏,空旷的操场上杳无人影,唯有晚风掠过地面枯草。
李静瑶绕过操场,朝后方那栋小楼走去,远远便看见楼顶天台亮着灯光,隐约有身影晃动,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响。
那是学员在练习射击。
她加快脚步拾级而上,轻轻推开了天台的门。
苏婉君正立在靶道旁,手中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耐心指导着几名学员调整射击姿势。
她身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皮带紧紧束着,衬得整个人干练凌厉,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
听见开门声,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李静瑶身上,眸光微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讲解动作要领。
“今天就到这里。”
她将手枪递给身旁的学员,声音清冷干脆。
“回去勤加练习,明日我亲自抽查。”
几名学员齐声应下,收拾好装备依次离场,经过李静瑶身边时,都忍不住好奇地侧目打量,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天台上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苏婉君摘下护目镜,随手搁在一旁的石台上,缓步走到李静瑶面前。
她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看似淡然,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
她淡淡开口。
“回来了。”
李静瑶低声应道,指尖微微攥紧。
“任务完成,线人的东西已经拿到。”
苏婉君微微颔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李静瑶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寂静的走廊,停在二楼最内侧的房间门前。
苏婉君推开门,侧身让李静瑶先进,自己随即步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普通椅子,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
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只瓷质茶杯。
墙上悬挂着一幅津港全境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这里是苏婉君的专属教官办公室。
苏婉君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稳稳坐下,并未示意李静瑶落座,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近乎冷漠。
“说吧。”
她开口,语气简洁。
李静瑶僵立在桌前,垂着眼帘沉默片刻,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什么,可午后巷中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话语、她们眼底的担忧与期盼,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婉君的目光。
“教官。”
她声音微微发紧,却努力稳住声线。
“我想……退出。”
苏婉君的眸光轻轻一动。
“任务已经完成了。”
李静瑶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稍一犹豫就会退缩。
“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人跟踪,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我想回家,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苏婉君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想家了?”
李静瑶用力点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苏婉君忽然轻笑一声。
“李静瑶,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带了你这么久,你是什么性子,我一清二楚。”
她缓缓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静瑶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却让李静瑶瞬间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你胆子小,遇事爱退缩,从不主动争抢,但胜在听话本分,交代的任务从未出过差错。”
苏婉君的语气平淡。
“你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要走。”
李静瑶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说吧。”
苏婉君收回手,后退一步坐回椅上。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李静瑶紧咬着嘴唇,沉默着不肯开口。
苏婉君也不催促,只是靠在椅背。
不过几息之间,李静瑶再次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许:“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真心想走。教官,我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苏婉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消散,脸色冷了下来。
“李静瑶,军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个规矩,你初入营时我就告诉过你。”
李静瑶垂着头,沉默。
苏婉君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夜色浓如墨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倒映出她冷硬的轮廓。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
“年轻人一时冲动,我见得多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回去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李静瑶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
三天?
三天之后,自己还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叶梓桐那句趁现在还来得及,再次在耳边响起。
“教官。”
李静瑶抬起头。
“我现在就已经想清楚了。”
苏婉君的背影骤然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李静瑶。”
她一字一顿,语气森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李静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数息之后,苏婉君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好,很好。”
她走回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提笔在上面飞速写下几行字,写完后将卷宗重重扔在桌上,抬眼冷冷盯着李静瑶。
“李静瑶,你在执行任务期间,私自接触不明身份人员,泄露军统机密,危及组织安全,按纪律,立即羁押审查。”
李静瑶脸色煞白,急忙开口辩解:“我没有!”
苏婉君根本不听,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厉声喝道:“来人!”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应声出现在门口。
“把她带下去。”
苏婉君声音冷得像冰。
“押往审讯室。”
李静瑶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臂,拼命挣扎,可她微弱的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被拖拽到门口时,她猛地回头看向苏婉君,眼底盛满了惊愕,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
苏婉君却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拖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