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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狼子野心 狼子野心 ...

  •   上岛千野子全程未发一言,更无半分回头。

      她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入座的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车窗玻璃缓缓升起。

      升起的刹那,她冷白的侧脸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那抹餍足的弧度未散,透着一股残忍的快意。

      司徒啸立在车旁,腰背微微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

      那姿态拿捏得极准,三分恭敬,七分自持,既显尽了礼数。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看着它穿过码头上散落的残破货箱,碾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缓缓拐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他抬起右手,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额角。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脚步沉稳地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堆歪歪斜斜、沾满尘土的货箱边上停下。

      他垂眸看向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溅落了几滴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凝固成块,斑驳地覆在布面。

      他下意识地用鞋底蹭了蹭地面,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着血渍。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便不再理会。

      身后的枪声彻底沉寂了,喊叫声、惨叫声也尽数消散。

      偌大的码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不知从哪儿又飞回来一群海鸥,在码头上空低低地盘旋,发出几声尖厉的鸣叫,哀婉又凄厉。

      司徒啸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那群海鸥,嘴角微微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畜生终究是畜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懂,不过是一群只会随波逐流的生灵罢了。

      他抬起手,在身前轻轻拍了两下。

      站在仓库门口的几个手下闻声,立刻小跑着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黑瘦的汉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狗剩。

      他跟了司徒啸十几年,从他还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时就鞍前马后。

      码头上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十件里有九件都是经他的手处理。

      刘狗剩跑过来时脚步极快,在司徒啸面前站定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了脚步,瞬间放慢了速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啸哥。”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司徒啸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刘狗剩的肩头,直直落在那扇仓库门上。

      门内,楚天明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姿势诡异得让人心里发寒。

      上半身重重往前栽倒,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那把武士刀还深深插在他的胸口,血早已不再流淌,大约是流尽了。

      他身下那片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成块,边缘开始发黑、发褐,像一朵彻底开败的残花,颓败地铺在地上,触目惊心。

      司徒啸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刘狗剩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把人处理了。”

      司徒啸终于缓缓开口。

      “干净利索点。”

      刘狗剩连忙点了点头,垂着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司徒啸又忽然叫住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刘狗剩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恭敬地垂着眸等待指令。

      司徒啸的目光锁在仓库里的楚天明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刘狗剩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一个生意人做成一笔大买卖、彻底清算了后患之后,盘点收益时的满意笑意,带着几分算计后的轻松。

      “拖走。”

      司徒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和刘狗剩两个人能清晰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

      “喂狗。”

      刘狗剩浑身一僵,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惧,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朝着仓库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尽快逃离这令人压抑的现场。

      他朝身后的几个手下摆了摆手,几个人立刻心领神会,弯着腰、轻手轻脚地钻进了仓库。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才抬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用一块破旧的黑色油布紧紧裹着,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只能从那微微隆起的轮廓上,隐约判断出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油布的边角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浅浅拖痕。

      几个手下抬着那东西,脚步沉重地往码头西边走去。

      那边是司徒啸的地盘,靠海的荒地上养着几条高大的猛犬,是专门用来看守仓库的。

      平日里喂的都是码头的剩饭剩菜,偶尔,也会喂些特殊的东西。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拖痕在水泥地上延伸得越来越长,慢慢消失在仓库后头那片昏暗的阴影里。

      司徒啸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拖痕,看着它一点点延长,看着那几个手下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串檀木佛珠。

      珠子是多年前托人特意挑选的,质地温润,被他日复一日地捻动,磨得油亮亮的,摸上去光滑细腻,竟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一颗一颗地捻着,从这颗到那颗,又从那颗到下一颗,节奏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码头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徒啸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那串佛珠被他从开头捻到了末尾,整整绕了一圈,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码头外头的方向缓步走去。

      此刻,津港的另一头,关东武馆。

      两扇门前由整块桧木精雕而成,门板上的松竹纹样繁复精巧,镶嵌的金箔被廊下灯笼晕染。

      上岛千野子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方。

      她身后紧跟着六名女特务,队列整齐划一,腰间枪套随着行进步伐。

      队伍末尾,两名女特务一左一右押着苏婉君。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缚在身后,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穿过开阔的前庭,绕过那面刻着遒劲“武”字的青石影壁,一行人踏入武馆内院。

      这里远比前院静谧,院子中央立着一棵老樱花树,枝干虬曲苍劲。

      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顺着蜿蜒的回廊缓缓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岛千野子在回廊尽头骤然驻足,伸手轻轻推开一扇素色纸门,侧身率先入内,身后的女特务们随即押着苏婉君鱼贯而入。

      这是一间布置典型的日式审讯室,远比苏婉君此前在商会见过的更为宽敞,也更显考究。

      地上铺着蔺草编织的榻榻米。

      屋子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生铁铸就的椅子,椅腿上悬着两根拇指粗的麻绳。

      铁椅正对面,放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搁着一盏铁皮灯罩的灯,光线被牢牢聚拢成一束。

      矮桌后方立着一扇屏风,上面绘着富士山雪景,山巅的皑皑白雪与山脚的青黛色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寂孤绝。

      屋子靠墙处立着一只密闭的铁柜,柜门紧闭。

      墙角竖着武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把武士刀,纯黑刀鞘毫无装饰。

      女特务们用力将苏婉君按在那把冰冷的铁椅上,粗粝的麻绳一圈圈绕上她的手腕、小臂与腰身,越勒越紧,几乎嵌进皮肉里。

      一名女特务蹲下身,牢牢将她的脚踝捆缚在椅腿上,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名特务走到矮桌旁,伸手拧亮桌灯,刺眼的光束瞬间直直打在苏婉君脸。

      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微微偏过头,纤长的睫毛在强光下不住颤动,却始终紧抿着唇。

      上岛千野子站在矮桌旁,并未落座,她缓缓脱下双手的白手套,指尖随意一扬,手套便轻飘飘落在桌面。

      随后,她伸手从桌上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页仔细翻看。

      文件里夹着照片、履历表,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苏婉君在津港青训营军校的教官档案、军统系统内的职务变动记录、这些年在津港的所有活动轨迹,甚至还有她不同时期的照片。

      从年少时穿军装的青涩明媚,到后来眉眼间愈发锋利果决的模样,按年份排好,详尽得令人心惊。

      “苏婉君。”

      上岛千野子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薄唇轻启。

      “津港青训营军校密码教官,军统津港站情报组副组长,代号火凤凰。”

      说着,她指尖翻过一页,目光在字迹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的履历,倒是十分漂亮。在军统内部,像你这般从教官一步步做到情报高层的女子,实属不多。”

      苏婉君始终沉默,只是固执地偏着头,竭力避开那束刺眼的灯光。

      上岛千野子合上文件,随手放在桌上,双手缓缓撑在矮桌边沿,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苏婉君。

      “上次在关东武馆。”

      她开口,眉眼间闪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我先生高桥的寿宴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也是你们的手笔吧?”

      苏婉君的头缓缓转了过来,刺眼的灯光照亮她的整张脸庞,将她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倔强照得一览无余。

      她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上岛千野子,望着那张在灯光下冷硬精致的脸,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倔强的浅笑。

      “是又怎样?”

      她开口,字字掷地有声,语气里带着近乎挑衅的平静,眼底满是恨意。

      “只可惜,没能让高桥那个畜生当场毙命。”

      上岛千野子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来得突兀。

      笑声转瞬即逝,她脸上的神情反倒愈发深沉,眼底竟泛起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

      “你倒是坦荡得很。”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更显冰冷。

      随即绕过矮桌,径直走到苏婉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双眼眸被灯光映得发亮,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苏婉君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岛千野子缓缓弯下腰,凑近苏婉君耳边,眼神里满是狡黠与狠厉。

      “那场刺杀,恰好给了我名正言顺的借口,让森左田樱在医院顺利动手。高桥死在她的手上,死在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档案里,死在黑龙会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怀疑到我头上。谁会怀疑,一个刚刚在寿宴上险些丧夫的弱女子呢?”

      苏婉君的脸色瞬间大变。

      她死死盯着上岛千野子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精致却冰冷,狠戾得毫无温度,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冷血无情之人。

      她这一生,见过心狠手辣的,见过阴险歹毒的,见过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将自己的丈夫视作随手可弃的棋子,利用完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连人带棋局彻底掀翻。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你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上岛千野子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也愈发冰冷。

      她低头看着苏婉君,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如同看着一个尚未开窍的孩童,满是轻慢。

      “这世间,从来没有永远的爱情。”

      她轻飘飘地开口,语气淡漠。

      “只有永远的利益。高桥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留在身边。他的心从不在我身上,手中的权力也不肯分我半分,一个既给不了我感情,又给不了我地位的男人,留着,又有什么用?”

      说罢,她转过身,缓步走回矮桌旁,拿起那份苏婉君的档案,在手中轻轻掂了掂,随即又随手放下。

      苏婉君僵坐在铁椅上,被那束灯光直直照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怔怔盯着上岛千野子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她自己大半辈子见过的阴谋手段、尔虞我诈、暗中交易,在眼前这个女人的狠绝与城府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比起你。”

      她喃喃自语。

      “我终究是见识浅了。”

      上岛千野子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苏婉君站在矮桌旁,伸手拿起桌上的铁皮灯,轻轻调转方向,让光束从侧面斜照过来。

      光线瞬间柔和了许多,不再直刺双眼,却将苏婉君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藏不住的不甘,深入骨髓的耻辱,全都暴露无遗。

      “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上岛千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字字戳心。

      “在这里,没有人会跟你谈感情,更没有人会跟你讲道理。”

      她放下手中的灯,缓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纸门,廊下温暖的灯光瞬间涌入室内,将她的身影拉长。

      她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铁椅上的苏婉君,眼神冷硬,没有半分怜惜。

      “把她看好,严加看守。”

      她对着门外值守的特务沉声吩咐,语气不容违抗。

      “明日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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