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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念安到来 念安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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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内部的消息,传得比振翅疾飞的海东青还要快。
楚天明与苏婉君的死讯,几乎前后脚递到了重庆军统局本部。
那天下午,戴老板正埋首案前批阅文件。
钢笔在纸页上落下的字迹刚劲冷硬,秘书推门而入时,脸色惨白如纸。
他双手捧着加密电报,恭恭敬敬搁在办公桌角,随即躬身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周身都透着紧张的死寂。
戴老板放下钢笔,伸手拿起那几页薄薄的电报,目光逐字逐句扫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捏着纸页,从尾到头重新细看一遍。
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皱,可他既没有拍案暴怒,也没有厉声骂人,只是缓缓将电报往桌上一扔。
随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双目微阖,半天没说一句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唯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清晰可闻。
“司徒啸。”
良久,他终于开口。
“这条老狗,倒是会挑时候反水。”
秘书垂手立在一旁,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
戴老板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动手柄。
待电话那头接通,他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怒意:“津港那边,现在是谁在主事?”
听筒里传来几句回话,他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没人?楚天明的手下散的散、被抓的被抓,苏婉君也折在了里头,你们津港站如今就是个空架子?”
他沉默片刻,透着运筹帷幄的决断:“我从上海调个人过去,明日一早到,你立刻安排接应事宜。”
电话挂断,戴老板再度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他显然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后续布局。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只剩冷冽的决断,再次拿起电话,摇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干脆利落:“念安那边准备妥当了吗?让她即刻动身,搭乘最快的一班火车,津港的局势,等不了了。”
从上海到津港的火车,要走一天一夜。
沈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一只棕色小皮箱平稳搁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着箱盖,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景致飞速往后退去,田野、村庄、树木掠过。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薄呢衣服,内里搭藏青色旗袍。
整个人显得沉静干练,眉眼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车厢里乘客不多,对面坐着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孩子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口水。
旁边是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专注翻着账册,指尖不时点着纸页算账。
沈念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田垄间已然泛绿,嫩草与青苗连成一片,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满眼生机。
偶尔有村庄掠过,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在春日里晕开一抹温柔,像是旧画里的景致。
她在上海待了整整四年,从重庆调往上海时是寒冬,如今离开,依旧是冬末,可等再归故里,津港已是春暖花开。
津港,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里是她的故土,是她儿时奔跑嬉戏、摔过跤的巷子,是她年少读书、挨过先生戒尺的学堂。
后来她远赴北平,辗转重庆,又驻留上海,兜兜转转数载,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对面的妇人醒了,轻声给孩子喂了点温水,又轻轻拍着哄睡。
生意人合上账册,塞进布包,靠在椅背上闭目打盹。
沈念安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只银壳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针指向六点一刻,算下来,再有几个时辰,便能抵达津港。
她收好怀表,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偶尔有零星灯光掠过,那是沿途的村庄与小镇,皆是她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火车缓缓驶入津港站时,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昏黄灯光连成一片,映着往来的人流。
沈念安提着棕色小皮箱缓步走下车,站台风大,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发丝也微微拂动。
她站定在站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独属于津港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故土气息。
站台尽头,早有人等候在此。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请问是沈科长吗?我是津港站外勤,专程来接您,车辆已在站外等候。”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年轻人往外走。
刚迈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望了一眼站台上摇曳的昏黄灯光,匆匆的旅人,一眼延伸向远方的铁轨。
铁轨的尽头,连着上海,连着重庆,连着那些她辗转停留、再也不愿回头的地方。
而脚下,是津港,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转身跟着年轻人,一步步走出了津港火车站。
沈念安到来的消息,陆芷颜这边随后就接到上级密令。
此刻,她正坐在办公间里,伏案整理这几日的行动报告。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淡淡热气,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透着地下工作者的谨慎。
他进门后没有半句寒暄,脚步轻捷地走到桌前,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轻轻递到陆芷颜面前,随即转身就走。
全程一言不发,连关门都轻得没有声响。
陆芷颜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后,随手划着一根火柴,将纸条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卷成灰烬,她将纸灰抖进桌上的搪瓷缸里,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缸里的温水。
她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屑在水中慢慢散开,缓缓沉到缸底,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陈旧的木椅背上,闭目思忖了许久,眉头微蹙,神色沉静。
沈念安这个人,她早已熟知。
明面上,她是沈家长房嫡女,沈欢颜的堂姐。
早年曾经嫁与国民党军官,丈夫战死后回归沈家,后来机缘巧合进入军统,从重庆一路辗转到上海,成了戴老板身边颇为倚重的得力干将。
可这些,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身份。
隐秘的地下战线里,沈念安还有一个绝密身份。
共产党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一枚深棋,埋在敌营多年,蛰伏得悄无声息。
如今军统津港站接连折损楚天明、苏婉君两员大将,局本部紧急从上海调她过来补位。
这颗埋了多年的钉子,终于到了该启用的时候。
陆芷颜思忖完毕,伸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了一个号码。
待电话接通,淡淡吩咐了一句:“让沈欢颜和叶梓桐立刻过来一趟。”
不过半刻钟,两人便匆匆赶到。
沈欢颜这几日一直守在破译间,对着电台收音机昼夜忙碌,听见陆芷颜传唤,立刻摘下耳机快步赶来。
叶梓桐跟在她身后,左肩上的枪伤已然愈合得差不多。
陆芷颜抬手示意她们坐下,没有丝毫绕弯子,开门见山便直入正题:“军统方面从上海调任了一位新任科长,接手楚天明留下的职位,人已经抵达津港,名叫沈念安。”
话音落下,沈欢颜捏着铅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陆芷颜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这个人,你们二人理应都不陌生。欢颜,她是你的亲堂姐。梓桐,你早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她曾出手帮过你们姐妹二人。”
叶梓桐轻轻点了点头,往事瞬间涌上心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念。
那时她与姐姐叶清澜在上海执行任务,不慎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被困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正是沈念安借着军统的身份掩护,暗中安排了一艘海渡船只,将她们姐妹从码头秘密送离险境。
“组织上命令,尽快与沈念安同志取得秘密联系。”
陆芷颜语气郑重,目光扫过二人。
“这个任务交由你们二人执行。你们与她有旧交,借机见面不会显得突兀,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引起旁人怀疑。”
沈欢颜放下手中的铅笔,抬眼看向陆芷颜,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她现在身在何处?我们该去哪里找她?”
“军统津港站虽给她安排了住处,但她身为新任科长,不可能整日待在驻地,必然需要外出走动,也需要一个隐秘又不惹眼的对外联络点。”
陆芷颜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戏票,巴掌大小的粉色纸片,印着春和景明四个楷体字。
“英租界街上的春和景明戏院,专唱昆曲。沈念安在上海时便极爱昆曲,到了津港,定会寻机前往。组织上已经安排妥当,后天晚上戏院上演《牡丹亭》,她会现身那里。”
陆芷颜将戏票轻轻推到桌子正中间,沈欢颜与叶梓桐同时伸手去拿。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缩回。
沈欢颜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回望她。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已然明了,共同前往。
“接头事宜,你们自行斟酌把握。”
陆芷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凝重叮嘱。
“她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军统津港站科长,你们是海东青线下成员,两方立场看似对立,这层隐秘的联系,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戏院人多眼杂,你们独自前往,独自返回,全程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欢颜拿起那张戏票,小心地对折数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紧紧按住。
随后她站起身,叶梓桐也同步起身,两人一同走向门口。
快要出门时,沈欢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眼底带着一丝忐忑与担忧,轻声问道:“陆女士,沈念安堂姐,知道我们会去吗?”
陆芷颜背对着她:“她不知道。她只知晓自己要去听一出昆曲,至于到了戏院,认不认得出你们,要不要与你们相认,全凭她自己决断。”
两人不再多问,轻轻推门走出办公楼,沿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天色已然渐暗,巷子两旁的墙根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里透着潮润的气息,脚下的石板路沾着露水,走起来有些打滑。
沈欢颜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肩头微微紧绷,叶梓桐跟在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便知她心里思绪翻涌,极不平静。
走了好一段路,沈欢颜忽然放慢脚步,等叶梓桐快步跟上来,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后来她丈夫战死沙场,她回了沈家,我便远赴军校求学,再后来……”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停住,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满心都是世事无常的感慨。
叶梓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沈欢颜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叶梓桐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认可:“我们都见过你堂姐。你这位堂姐,是个极有胆识、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