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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时光杂货 时光杂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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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澜领着两人踏入那家本帮菜馆时,恰逢饭点,街巷里的烟火气正浓。
店面并不大,窄窄的门脸不起眼地夹在布店与药铺之间,稍不留神便会擦肩而过。
可推门而入,内里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几张方桌齐齐整整铺着蓝格子粗布桌布。
靠窗的位置视野恰好,能望见街对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还有树下一字排开、静静等候主顾的人力车。
身着素白围裙的服务生攥着菜单快步走来,抬眼瞧见叶清澜,眉眼立刻弯起熟稔的笑意,微微躬身轻声道:“您来了。”
显然,叶清澜是这里的常客。
叶清澜抬手接过菜单,指尖翻了两页,便从容报出菜品:“一份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再加蟹粉豆腐、腌笃鲜,顺带一碟桂花糖藕。”
服务生低头快速记好,应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叶梓桐下意识环顾店内,墙面挂着几幅装裱好的黑白老照片,拍的皆是外滩旧景。
巍峨的和平饭店、肃穆的海关大楼,还有黄浦江上扬帆而过的船只,满是岁月的痕迹。
窗外,有轨电车伴着清脆的叮当声缓缓驶过。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探着脑袋眺望街景,还有人低头埋首于报纸,自成一方小世界。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端起桌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清新的龙井茶香在舌尖漫开,是今年的新茶,回甘绵长。
放下茶杯,她轻声开口,眉眼间几分感慨:“上海变了不少。”
叶清澜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道:“跟那年咱们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比,早已物是人非。那会儿满街都是巡逻的日本兵,法租界尚且还算安稳,英租界却遍地都是碉堡与铁丝网,人心惶惶。你看如今,街上总算有了太平模样。”
说着,她轻轻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不远处,一个推着小车的糖炒栗子摊贩正慢悠悠经过窗前。
铁锅里的黑砂不停翻滚,热气挟着甜香袅袅升起。
即便隔着玻璃窗,浓郁的香气也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沈欢颜伸手拿起碟中的花生,指尖细细剥去外壳,再将淡红的花生衣一点点搓掉,圆润的花生仁静静躺在白瓷碟中。
她却没动筷,只是抬眸望着叶清澜,眼神里恳切:“清澜姐,就没想过跟我们一同回津港看看吗?那边的同志们,一直都惦记着你。”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
她垂了垂眼睫:“放不下。这里处处都是念安的痕迹,她待过的地方,走过的街巷,楼下她常去买报纸的小摊……”
话到此处,她骤然顿住,抬手端起茶杯仰头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也掩去了眉眼间转瞬即逝的落寞。
沈欢颜与叶梓桐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沈欢颜迟疑片刻,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清澜姐,你就没想过……往后的日子,再找个人相伴吗?”
叶清澜闻言,缓缓放下茶杯。
她抬眸看向沈欢颜,眉眼慢慢舒展开,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静静看着沈欢颜,语气平静:“没想过。我就守在这里,陪着念安。”
顿了顿,她的眸光缓缓从沈欢颜脸上移到叶梓桐脸,声音温柔:“你们不必劝我,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好。每日去她从前办公的地方走一走,去我们常去的西点店小坐片刻,偶尔买一束花,放在她办公楼下那棵梧桐树下。”
说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活着的时候,总不爱收我送的花,如今,总该愿意收下了吧。”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菜品接连端上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色泽鲜亮,酱汁浓稠地裹着肉块。
油爆虾炸得外壳酥脆,泛着诱人的红光。
软糯的圈子铺在碧绿鲜嫩的草头上,配色清爽。
蟹粉豆腐鲜香滑嫩,腌笃鲜的汤色乳白醇厚,香气扑鼻。
叶清澜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叶梓桐碗中,又转头给沈欢颜也夹了一块,眼神温和:“尝尝看,这家的红烧肉,是上海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味道。”
叶梓桐低头轻咬一口,肉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她默默点了点头。
沈欢颜也细细尝了一口,同样颔首,眼底带着心疼,一时没有多言。
三人安静地吃着菜、喝着汤,偶尔闲聊几句闲话。
说说上海近来的天气,聊聊津港的点滴变化,讲讲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志去往了何处。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温柔笼罩着对面的梧桐树。
叶梓桐与沈欢颜又一次对视,两人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默契地分开。
她们终究没有再提让叶清澜回津港的事,也没有再出言劝说。
她们都懂,叶清澜是至情至性之人,沈念安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未离开。
既然如此,便不再强求,就让她守着这份刻骨铭心的回忆,守着心底的人。
至少有人这般用心守候,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沈念安,也不会觉得孤单寒冷。
叶清澜接着挟起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送入口中。
她细细咀嚼,清甜的藕香与桂花香在舌尖交融,缓缓咽下后,她抬手端起茶杯,轻轻漱了漱口,才将杯盏重重放回桌面。
抬眼看向二人,她语气几分探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只为了见我一面吧。”
叶梓桐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餐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身体往前一倾,拉开椅子,双手稳稳撑在桌沿。
一旁的沈欢颜瞧见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满是宠溺,却没作声。
“我们这次来,事儿可多着呢。”
叶梓桐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细数。
“先得去拍婚纱照,接着还要办婚礼。另外嘛,我想带欢颜把上海逛个遍,外滩的夜景、南京路的繁华、豫园的古意,还有城隍庙的小吃,都得去尝尝。”
数到城隍庙时,她手指不够用了,干脆把拇指也掰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补充。
“对了,还有大世界!听说现在重新开张了,里头热闹得很,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
叶清澜听她讲完,嘴角缓缓弯起,那抹笑意从唇角一路漾开,染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们这哪是来找我的,分明是把上海当成度蜜月的好去处了。”
话音落下,叶梓桐伸手覆上沈欢颜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她侧头看向沈欢颜,四目相对的瞬间,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情意与笑意,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便同时笑出了声。
“这次就算是吧。”
叶梓桐笑着应道,眉眼弯弯。
叶清澜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欣慰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又轻声问道:“那你们在津港的那些事呢?店铺、房子,都安排妥当了?”
叶梓桐闻言,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很。
这两年,她比在津港商会时圆润了些许,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眼底的青黑倦意也淡了去。
整个人舒展得如同历经风雨后,终于迎来晴空的树木,眉眼间尽是安稳。
她语气轻快地开口:“我们在法租界开了家小店,离霞飞路不远,叫时光杂货铺。专卖留声机和老唱片,还有些旧书、老摆件,都是欢颜喜欢的东西。”
她说着,朝沈欢颜努了努嘴,眼底满是骄傲。
“她爱这些老物件,我就干脆开了这么一家店,遂了她的愿。”
沈欢颜在一旁轻轻点头,补充道:“生意还不错。如今津港也太平了,洋行、银行都恢复了营业,不少外国人对这些老东西很感兴趣。有时候一个月的进账,够咱们花两三个月呢。”
叶梓桐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语气里满是生活的烟火气道:“我还在店里写小说。白天客人少的时候,我就趴在柜台上写稿,晚上回家再誊写整理。去年投了一篇到《小说月报》,还得了个奖,稿费虽然不多,但足够交两个月房租。后来又有几家报社约稿,现在稿费差不多能覆盖日常开销,店里的收入就都攒起来了。”
叶清澜静静听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看着妹妹比从前圆润舒展的脸庞,沈欢颜那双安然的眼睛。
她心底那处悬着的、一直放不下的牵挂,终于稳稳落了地。
“你们小两口,这两年过得是真不错。”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欣慰,藏不住的羡慕,还有一丝淡淡酸涩。
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沈念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峥嵘岁月。
叶梓桐满心欢喜地分享着近况,丝毫未察觉姐姐语气里那抹酸意。
她越说越起劲,脸上满是雀跃:“房子也解决了!之前不是一直租的吗?后来房东是一对华裔夫妇,说要回国了,问咱们要不要买下这房子。我们商量了一下,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又跟几位同志借了些,凑够了钱。现在啊,那房子是我和欢颜的了,真正的家。”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欢颜,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满足。
沈欢颜在一旁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叶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确认的欣喜:“那以后就不用搬家了?”
叶梓桐用力摇了摇头,笑着摆手:“不用搬了!”
沈欢颜接过话头:“我们都不想搬。住在那儿挺好,离小店近,去菜市场也方便。街坊邻居都熟络,楼下卖馄饨的老李,每天早上都会给咱们留一碗,特意嘱咐香菜多放些,醋少搁一点。”
她说得平淡,叶清澜却听得真切这些琐碎平常的小事,是她们用命换来的安稳岁月,是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窗外的路灯早已亮起,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温柔笼罩着街道。
叶清澜端起茶杯,将凉茶尽数饮下,轻轻将空杯放回桌面。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朝二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行,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走吧,咱们回去早点歇着,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办。”
三人一同走出菜馆,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
叶清澜走在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落在身后。
叶梓桐与沈欢颜跟在后面,两人手牵着手,走得舒缓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