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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二改) ...

  •   石城很少下雨。

      深居内陆的这片土地素来是干燥又潮湿的,他有着过分干涩的空气,和因为大量低质量工业造就的生物潮气。

      明明距离大海那么遥远,却又充满了从这片城市的每个角落弥漫而出的腥气。正如他的名字——【病乡】,一个腐败的,沉寂的,肮脏又阴暗,连雨露都鲜少降临的地方。

      混沌狭隘的墙角容不下振翅的雀,也容不下天生降落于海洋的鲸。

      听雀就是在一个十岁的雨夜醒来的。

      她无波无澜的生命,一如既往的人生,也曾因为这场久违的甘霖短暂的掀起波澜。

      在那波澜之后触到的,是更深的死寂、无尽的深渊,还是残存的光芒,她本身就无法预料。她只是追逐,如同执着着扑向火焰的飞蛾,此前短短数年生命造就的敬畏与警惕被全然抛之脑后。

      她不是短暂栖息于鼹鼠洞的燕子,她是干涸土地上僵死的鱼,如若抓不住那短暂的光亮,她将永远淹没于平静的沼泽。

      听雀对石城的雨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这份特殊或许与她交叠在伤疤和绷带中隐隐绰绰的过往紧密相连,但此刻任何原因都显得不再重要。当她抬起头时,这片干涩土地上的第一滴雨正在缓慢降落。

      鲜血的飞溅与骨肉分离的脆响对听雀而言比司空见惯还要习以为常,平静的沉默或许是另一种长久的麻木。

      沉寂已久的心脏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狂跳,过度的麻木让它在几个瞬息间就已经沉重到难以周转,几乎要压垮她能背起大半个自己重的刀枪的脊背。

      “……怎么回事?”

      “听雀,”华丽奢靡的房间里,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容温和的向站在门口的少女微微招手,如同一个慈悲的父亲:“来见见龙朝市的李公子。”

      心跳与手机的颤动几乎同频,敲击着耳膜和脉搏的狂跳。

      “……借过,听雀小姐。”

      西方面孔的年轻人侧身从门框的缝隙中穿过,肩膀不轻不重的撞过她的肩头,像是一瞬间在听雀的脑海中炸开白光,而后在混沌中猛然惊醒。

      她迟疑的低下头,指尖划开手机屏幕,刺目的黑字在那青年附在中年人耳侧的瞬间撞入眼眸:

      【姐,出事了,“礼物”少了一个。】

      ……不要慌,不要慌。

      许久前的对话重新在脑海盘旋,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的频率都被重新翻涌而上,一遍遍摩挲重复:

      “……山栝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对面的梁野依旧是冷冷的模样,但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焦急:

      【……就在前不久,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她不在家,在这附近全找过了,还去了你的酒吧……】

      “……她平时很听话,也熟悉这一片的路,不应该是跑丢了,”听雀直起了倚靠在栏杆上的背,语气低且轻:“……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吗?”

      【除了你我,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她无法和常人正常沟通,我也和她提醒过。她一向懂事,不可能轻易暴露……】梁野声音低沉:【……我查遍了监控,她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是那条街的街头。】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我记得她最近认识了你捡回来的那个小孩,他……】

      “不可能是他,”听雀毫不犹豫打断,随即顿了顿,淡淡道:“他们同为鲸童,情况特殊应该更心心相惜,更何况阿琨的本性我很了解,那样一个地方生长出来的孩子……他不会是作恶者“

      “梁野,”女人淡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记得我们在组织里的时候吗,我从未看错过人。”

      梁野默了默,终于沉声道:“……那么……我相信你的判断。”

      “……你别担心,”听雀平复了一下呼吸:“先去治安局登记,就说是精神类疾病患者失踪,我动用人脉帮你找——”

      雷声骤降。

      巨大的雷声如同撞击地面的破釜,刺目的闪电乍亮,周遭停留过一瞬息明白色的光亮。

      惨白的光落在她沉寂的眸子里,漆黑一片。

      一门之隔,听雀的指尖快速敲击键盘:

      【你说的那个不见的礼物,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手机嗡嗡两声震动:

      【当然有,每个礼物都做了记号的……姐我发给你啊。】

      一张正面的全身照传了过来。

      照片里,那双同样明亮的眼睛刺痛了听雀的目光。

      ——————另一边———————

      “……喂!”

      付然微微平复呼吸,也顾不得被污水溅湿的裙摆,用力从背后架住少年的双臂,因为诧异和恼怒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阿琨!你干什么?!”

      少年干净的衣衫早已在这突如其来的雨中凌乱成一片,微长的头发粘在脸上,只有一双眼眸还是干净的,透着诡异的光亮,仿佛黑夜之中的一双星星。

      他看上去焦急万分,用力扯着付然的衣袖,几乎称得上是焦急地向她比划着什么。

      就在前不久,他们离目的地不过一步之遥,少年就忽然这么冷不丁停了下来,而后开始东张西望,就像是在寻找什么。付然还没来得及问,就见他猛地扑进了旁边几乎要融进小区的那片暗巷,那一刻的速度连付然也吓了一跳。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率先追了过去。

      黑夜的暗巷里充斥着雨水和废工业呛人的气味和灰尘,弯弯绕绕。少年却仿佛装了雷达,颇有目的性的灵活穿过一个个岔路,向他确认的方向奔去。

      ……不对劲。

      付然皱了皱眉,在他就要扑向一个巷口的时候用力扯住,硬是捂着嘴把人拖了回来。

      她压低了声音,在嘈杂的暴雨间贴近少年的耳朵:“……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少年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她。

      一双亮的诡异的眸子在黑夜中缓缓凝视,雨幕掩盖不了的,是始终存在的,熟悉的,属于女孩的哭喊声。

      付然一顿。

      随即向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缓缓靠近巷口。

      尖锐的雨幕,无声的尖叫,高大的人影,挣扎的女孩,浸没在雨与泥中暗红色的血,那枚鲜明的,倒三角形的胎记。

      ……那个广播里失踪的女孩?!

      付然呼吸一滞,随即快速挪了回来。

      嘈杂的雨声遮掩了卑劣的恶行,也遮掩了黑暗中惴惴不安的同根者并不熟练的动静。

      付然微微撇头,幽深的巷口没入黑暗之中,交错着如同蜿蜒的蛇,蛰伏在雨幕之中。

      雷声轰鸣,电光骤降,一瞬间照亮那惨白的目光,又在顷刻间归于沉寂。

      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是找到了,只怕那些动静也会率先葬送自己的藏身之处。

      付然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像她此刻的心脏一般,除了一只手机,空空如也。

      付然尝试了数次,旧城区强势的雨幕隔绝了信号,如同登上遗落的孤岛。

      她压住自己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跳,转头看向来处——那错综复杂的幽深巷道。

      且不说能不能原路返回,她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其他隐藏于小巷的同类,活着到了这里完全是一时的冲动和难以描述的幸运。眼下的位置在一片墙壁与杂物的缝隙间,已是难得的藏身之处,她如何确定自己能带着少年在这雨幕中安全返回。

      她只能留在这里,等待手中唯一的希望在这片乍起的雨后恢复信号。

      冰凉的,无机质的流光划过,闪烁着苍白的光。那是属于暴虐者的福音,是裹挟着子弹的钢筋水泥。她在那一刻短暂的光明中看清了那个高大的,佝偻的身影,和那挣扎的瘦小影子。

      那不是普通的劫匪,任何生命在绝对的力量下都显得那么脆弱而狼狈不堪。

      付然缓缓挪回墙角,像是在渐渐背离一片在挣扎中荒芜的原野。一侧头,便对上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分明什么都没说,分明什么也说不了,却又好像在对视的那一刻读到了许多的故事。

      他苍白的目光后落着一般大的雨,倒映着地面泥泞的积水,闪烁着霓虹灯扭曲倒转的字迹,干净的像被那场雨洗礼的明月,又同脚下渗进泥水的铜币一般无二。

      苍白消瘦的少年张了张嘴,黑暗中看不清的口型却被付然莫名的读到了。

      他说:对不起。

      雨幕吞没着静谧死寂的黑夜,轰鸣声掩盖了逃亡者无助的嘶喊,又或许人间本就不曾为一只路过的鲸停留下片刻的声音。

      于是她抬起手,掩住那道宁静又沉寂的目光。

      她说:对不起。

      雷声轰鸣,比嘶吼更震耳,比哀鸣更尖锐。

      石城很少下雨。

      这座寂寞的,肮脏的,苍白的城市不被允许洗刷自己的罪孽,而厚重的枷锁在这一刻得以莫名的宽恕,于是这座城缓慢的挪动,低垂着头浸没于死一般的沉寂。

      模糊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发出尖锐的鸣叫,又在一片潮汐中渐缓,只留下悠长的浪花。

      【……阿琨……阿琨……】

      他只是闭了闭眼。

      蛰伏的恶兽失了耐心,冷冽的白光高高跃起,又失重般重重跌下,碎落在地上,化作一片血红的花。

      【……阿……琨……】

      一瓣,两瓣,三瓣……

      她的嘶喊与尖叫震耳欲聋,世界却保持了沉默。

      鲸在脑中的海域长鸣,那道熟悉的声音漂浮在水面,轻的像一阵风。

      【……阿琨,】他听见她说:【我要死了。】

      血色的花蕊在雨夜自由的怒放,仿佛要在此刻绽放它所拥有的全部生机。

      她的灵魂在雨幕中漂浮,化为一切苍白的光点,凝结又散落,最终缠作一只长长的鲸,衔着一朵赤红的玫瑰扶摇直上。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花枝蔓延,轻抚他的脚尖。万千光华落幕,自他头顶流转而去,留下短暂的一瞥。

      那是世人看不见的光点。

      【……既然鲸童是鲸的孩子,那我死后,灵魂大概也会飘到大海吧?】

      朦胧之中,那道清脆的声音顿了顿,又嘀咕道:

      【……算了,我不是鲸的孩子,我是爸爸的孩子。】

      一阵寂静。

      【喂,阿琨。】

      她的声音轻轻的响起像是飘在空中,一直飞向远方:

      【……你还会来看我吗?】

      第七束赤红的花盛开在雨幕后的角落。

      他的世界终于再次归于宁静。

      少年眨了眨眼,隔着一片雨看到一个瘦小而狼狈的身影。

      他奔跑,跌倒,奔跑,再跌倒。

      污水溅满了他本就不干净的衣衫,碎石玻璃划破了他本就不剩几块好地方的手脚,他的脸湿润的像是曾浸没在海风里。

      他跑着,哭喊着,抓着一个人的胳膊用力比划着,而后被毫不意外的推搡在地,污泥滚落满身,额角撞在石尖,像落了一头赤红的花。

      那个身影终于爬了起来,佝偻着,缓慢的挪动脚步,像西方古典故事中的瘦长鬼影,蹒跚着向雨幕后的他走来。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可那身影只是一个踉跄,便如水花般溅落在雨幕之上,化作一片血红的色彩,顺着水滴迟钝的落下来。

      他僵立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冰冷的阳光刺痛了他干涩的眼睛。

      天亮了。

      他身后,少女观察了许久,确认无误后终于松开了死死捂住少年嘴巴的手,缓慢的挪开背后的木架爬起来。

      嘈杂的人声。

      支着早餐架的小贩顶着清晨的光开始叫卖,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付然费劲的挪动僵硬的双腿。

      原来他们离喧闹的大街不过一墙之隔。

      她缓慢的走了两步,缓慢地转动脑袋,像一只生锈的机器。

      雨洗刷了一切猩红罪孽的记忆。

      斑驳的石砖上只有一条断裂的手链,沾满了干涩的红与黑。

      少年站在她的身后,宁静的目光死一般的沉默,像是被雨重制了过去。

      小哑巴只是小哑巴,带着手链小姑娘也是小哑巴。

      他同神创造的人类一样会呐喊和哭泣。

      只是付然听不见,路过的人听不见,这座城听不见,连同世界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只有他的世界,充斥着嘶喊,那样混沌,那样嘈杂不安。

      只有星星,只有海浪,只有潮湿的、苍白的空气,只有一片同样空荡的原野。

      他像一只封住口的鲸,有人同他说,去寻这片海的海城。海城浩大,能容下不会飞的鸟,也能容下不会鸣叫的鲸。

      可他是失落在世界之外的鱼,是一只搁浅的鲸,他自天堂温柔地降落,降临在一片荒芜之下。世界没有期待他的到来,天际没有他的远方,人们匆匆的过去,匆匆的归来。

      他是风错吹来的沙,只有浸没在海水中,随着浪漂浮,摇晃,远去,落入幽深的海底,沉入寂寞的,永恒的安宁。

      “……阿琨,”女孩向他慢慢走来:“我们要赶紧离开。”

      眼前隐隐绰绰的身影在一瞬间变小,又飘飘忽忽的高大起来,像一座变化着漂浮的云岛。

      鲸鸣声穿透海浪的呼喊重重敲击他的耳膜,尖锐而潮湿的疼痛阻止他寻觅任何声音。心脏撞入一片宽阔的海域,于是每一寸呼吸都变得微弱又透明,充斥着海腥与尖鸣,好似只需一个温柔的抚摸就能顷刻间消散在风里。

      丁达尔效应在窗框下落下一片金黄的丛林,散开昏黄的光晕,连同那道遥远的声音一般模糊起来。

      【以后的那些海,你会去帮我看吗?】

      少年的眉眼低垂,像一具即将混入泥水之中的躯壳。

      风更冷了,像海岸与空旷的山谷间哭号的回声,裹挟着愈加寒冷的雨气,自石城的缝隙缓慢爬升,归入看不清的、虚无的、触摸不到的另一片海。

      石城很少下雨,腐朽的生灵习惯了空洞的干涩,这场突如其来的恩赐便成了清扫与洗刷般的洗礼。

      他终于动了动。

      失落的鲸落下了这座城的最后一滴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雨夜(二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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