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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梦醒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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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重新回到临州几日,沈宴清便失眠了几日。
白日里他照常去水阁处理书院的事务,照常与顾长风在会仙楼吃会儿酒,照常用那副温润从容的公子面孔应对所有人。平安偶尔会在他议事时进去添茶,看见他端坐案前与管事们侃侃而谈,条理分明、决断利落,与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但也只有沈晏清自己知道,那些管事们说的话他其实只听了一半,另一半心神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许是飘到城西那条冷僻的巷子里,飘到那间窄□□仄的木器铺子二楼,飘到那双如今看他如同看陌路人的杏眼上。
有一回平安进来收拾茶盏时发现案上搁着一只茶碗,碗底沉着已经泡得发白的茶叶,茶水满得快要溢出碗沿,但公子向来喝茶只喝七分满,这是有多走神才会这样……平安没有多问,只是识趣地连忙将茶碗收走换上一盏新沏的。
至于苏锦那边,温小大夫依旧如常例,每隔两三日就来替苏锦诊脉。
今日又是来把脉的日子,温景照旧提着那只药箱,将诊脉垫搁在柜台上,来问苏锦近来食欲如何、夜里可睡得安稳。
苏锦回答时声音很轻,偶尔还会弯一弯嘴角。
沈宴清撞见过一次,他站在巷口的槐树下远远看着铺子里那两道对坐的人影。
苏锦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眼角挤出两道极细的纹路,仿佛水面被风吹皱时漾开的涟漪。若是对面坐着的是自己……
“公子……”平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进去看看么?”
沈晏清陡然回神,沉默坂上才说道:“不了,回书院。”
但就在那天夜里他再度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临州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会仙楼对面那个王记馄饨摊还在老地方,布棚子下头坐着三三两两的食客,热气腾腾的白雾从滚水锅里升起来,混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往街面上扑鼻而来。
他就站在会仙楼二楼的雅座窗前往下看,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往那又破又小的馄饨摊上看去,也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焦躁。
然后他看见了她。
苏锦从街角拐过来,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鹅黄色褙子,手里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那孩子扎着双丫髻,穿了一件碎花小袄,蹦蹦跳跳地指着馄饨摊。
“娘,我要吃馄饨!”
“好。”苏锦弯下腰替她擦了擦嘴角,声音温柔得让二楼的沈宴清心口发酸,“小禾想吃什么馅的?”
“肉的!要再加点醋!”
苏锦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牵着她往布棚子下头走去。那种笑容明亮、饱满、瞧起来没有一丝阴翳,如同在阳光下被晒透了的棉被,暖烘烘地往人心里钻。
他站在二楼窗前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用最钝的刀慢慢地割肉。
不过多时一个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那人身形魁梧,皮肤被日头晒成深褐色,肩上搭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鱼篓。那男人走到苏锦身边,将鱼篓搁在桌脚。
“今天的鱼再城里卖了好价钱!”那男人笑着对苏锦说,“等会儿去布庄给你扯那件你看了好久的料子!”
苏锦抬起头来看见他,眼角眉梢全是暖意,“那也得先吃饭,等你回来找我们的时候,馄饨都要凉了。”
那男人伸手替她将鬓边垂落的碎发掠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这个手势已经重复了千百回。苏锦没有躲,甚至没有疑惑他为何突然这么做,只是微微侧过头温柔配合着他的动作。
沈宴清攥紧了窗棂。
他此时无比想冲下去把她从那个男人身边拽开,想告诉她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在崇文书院,在水阁窗外,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才对!
一种无法抑制的怒火令他扔下手中的扇子转身便往楼下走,会仙楼的伙计被他撞了个趔趄,端着的茶盏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沈公子?沈公子您这是——”
他顾不上理会,穿过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冲到馄饨摊前,一把抓住苏锦的手腕。
“跟我走!”沈晏清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你跟我走——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苏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她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那样看着他,然后将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回去。
“这位公子。”她的语气客气疏离,“你认错人了吧?”
四周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连王记馄饨摊的老汉都举着漏勺愣在原地,像是疑惑一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的公子哥,怎么突然当众和一个打扮朴素的良家妇人拉拉扯扯。
“哟,这不是沈家的大公子吗?”这时有人认出他袍袖上那枚青玉螭纹佩,声音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怎么当街拉扯良家妇女?”
“怕不是喝醉了?”
“看着不像是喝醉,倒像是失心疯!”
“我没有认错!”沈宴清紧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旁边那个渔夫身上,又重新盯着苏锦那双写满陌生的杏眼,“锦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沈宴清,你在崇文书院——”
“公子。”苏锦打断他,眉心微微蹙起,“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夫家姓陆,你大约是认错人了。”
她第二次强调。
与此同时,那渔夫走上前来将她拉到身后。他的身量很高,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粝的脸膛透着温和,但坚定维护自己妻子的底色。
“这位公子,内人说了不认识你。”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你若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去衙门前说清楚。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
他顿了顿,把苏锦往身后又拢了拢,“未免太不好看了些吧!”
沈宴清看着他护在苏锦身前的那只手,苏锦就在男人身后露出半个肩膀,那个小女孩也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他忽然想起水阁里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在等着他们回去,但苏锦怎么就偏偏说不认识他,偏偏说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人家是有丈夫的!”
四周的哄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街口涌过来要将他淹没。
“沈大公子这回可真是闹了大笑话!”
“亏他还是清河沈氏的嫡长子,当街抢人老婆,传出去沈家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快快快,快去请衙门捕快来,说有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那渔夫将苏锦的手牵了起来,苏锦则自然地微微偏过头靠在那男人肩侧,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信赖和依恋。
他们夫妻果然感情和睦,像是容不得其他人在横插一脚。
一股绝望的窒息掐住了他的命门要害,令沈晏清在下一秒猛然惊醒。
窗外还是黑的,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额发湿漉漉地耷拉下来遮住了眉眼。他的手还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咯咯作响,可梦中那股要逼死他的窒息感却丝毫没有缓解。
他在梦里简直是输得一塌糊涂……输给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输给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沈晏清掀开被子赤足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远处不知什么鸟在水面上低低地叫了一声。他忽然想,如果这辈子从来没有遇见苏锦,她会不会就活在这个梦里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她不认识沈宴清,沈宴清也不认识她。苏锦会在十字街口的馄饨摊前被一个面目模糊的渔夫护在身后,眼角眉梢都是他给不了的暖意。而她对沈氏这位贵人唯一会说的话就是那句——“公子你认错人了”。
天快亮时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平安第二日进来收拾时发现书案上摊着一个人像的轮廓,那女子身段纤细,发间簪着一朵小花,题跋处只有八个字。他凑近了看,认出那是自家公子的笔迹。
***
顾长风听闻好友从外归来,特意寻了个时间上门拜访。
彼时他刚从城西自家那座新修的别业回来,本想着去水阁找沈宴清炫耀一番,是指他那座凉亭终于盖好了,不仅风景如画,工期还比原先预想的早了大半个月。结果到了水阁门口,却被平安拦了下来。
平安的托词是他家公子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顾长风一听便知其中有鬼。他与沈宴清相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人“身子不适”到不能见客的地步。也不想想当年沈宴清被沈夫人气到整宿不眠,第二日不是照样能面不改色地与书院山长对弈,连手都不带抖一下。
“所以你家公子到底怎么了?”顾长风收了扇子,压低声音问。
平安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前几日公子去了趟屿山村,回来之后便不大对劲,白日里照常处理事务,夜里却整宿整宿亮着灯,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顾长风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让平安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他明日要在自家新修的凉亭里置一桌接风宴,专程为沈大公子洗尘,务必赏光。
次日黄昏,顾长风在别业的凉亭里摆了一桌精致的小菜,又特地将那坛埋了三年的桂花酿启了出来。亭子临河而建,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河对岸的芦苇已经抽了穗,白茫茫一片在暮色里摇曳。沈宴清来的时候依旧是那副从容冷淡的模样,月白色的宽袖道袍一丝不苟,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半点“好几日没有好好睡过觉”的痕迹。
“顾公子这凉亭倒是不错。”沈晏清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了一口,“就是柱子上的漆还不够匀,你找的哪家工匠?”
“沈大公子一来就挑刺。”顾长风摇着扇子在他对面坐下,“我这可是专程为你接风洗尘,你倒好,张嘴就说我的柱子漆得不匀。”
沈宴清没有接话,只是将酒盏搁回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