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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被孤立的我和被抛下的你 ...

  •   九月,告别了八月的酷暑,早晨的空气里终于渗入了一丝凉意。

      天童觉哼着不成形的调子,漫不经心地在木质地板上压着腿。

      体育馆里,晨练的景象一如既往。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吱吱”声,排球重重砸在手臂上的闷响,还有青春期男生们充满活力的口号。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甚至上个学期没有任何区别。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发出它该发出的声音。

      除了她。

      万绿丛中唯一的花,他们的经理。

      她正站在白布旁边,手里拿着厚厚的记录板。依然是紫白相间的运动服,依然是高高束起的的马尾辫,就连低头记录数据时,几缕垂落在脸侧的碎发,都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不对劲。

      真的太不对劲了。

      以前的安酱啊,怎么说好呢,就像一只为了躲避捕食者而拼命把自己伪装成树叶的大闪蝶。

      她总是习惯性地含着胸,肩膀微微内扣,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板的缝隙里。

      虽然因为脸长得太好看而时常失败,但那种“别看我、别理我、我只是一团空气”的卑微气场,可是实打实的存在。

      可现在,她站在那里。

      天啊,她就只是、仅仅是、站在那里、而已。

      周围没有任何遮挡,从东边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她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一样,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好似一块被擦拭得过分干净的玻璃,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却又因为看不清它的边界而产生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似乎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真的是……好刺眼呢。”

      天童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用手遮在眉骨上,仿佛在眺望一个遥远的星球。

      也就在这时,场地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骚动。

      “哈?你刚才那球是故意没接到的吧?”

      “少胡说了!明明是你传的太偏,这个角度谁接得到啊!”

      两个三年级的替补队员,川岛和上杉。大概因为引退赛临近,加上一直没能拿到正选名额的焦虑,最近这两人好像两桶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争吵声迅速升级,从互相推卸责任变成了人身攻击。周围的一二年级生们吓得停下了动作,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在白鸟泽这种等级森严的强校,三年级前辈的发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天童没有动。他盘着腿坐在原地,目光越过不知所措的人们,直直投向了她。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冲突场面,安酱的反应绝对会是——

      首先,迅速后退三步,把自己藏进最近的掩体里(通常是他、濑见和大平组成的安全区),然后从掩体后面探出一双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眼睛,默默地看着,直到齐藤教练、鹫匠监督或者三年级的主将出现来解决问题。

      但是这一次。

      “……”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女经理把手中的记录板交给了一旁的白布。

      而白布那个面瘫脸,接过记录板的动作也是那么自然,就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副官在接过将军的佩剑。他微微侧过身,为她让出了一条通往战场的路。

      经理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两个正像斗鸡一样互相瞪视、脸红脖子粗的大男生。

      争吵声在她靠近时诡异地停滞了。

      原本还在挥舞手臂、唾沫横飞的川岛,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经理,涨红的脸上露出一种见鬼了的表情。嘴边的脏话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滑稽的“嗝”。

      “前辈们这么有活力是好事,毕竟排球是一项很需要激情的运动。”

      她微笑着。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几乎可以印在教科书上的AnZ式微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新月,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前辈窘迫得快要冒烟的脸,眼神里没有慌乱和责备。

      只有一种包容。

      仿佛一个温柔的幼儿园老师,看着两个因为抢玩具而打架的小朋友,用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压制力说:你们在闹别扭,这很幼稚,而且很吵。

      “但如果因为吵架而浪费了宝贵的晨练时间,鹫匠监督会很不高兴的……小心不要被加练哦?”

      “这、这个……”

      川岛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原本嚣张的气焰好似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全瘪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惊恐地往教练席瞟了一眼。

      “抱、抱歉,经理……是我们太冲动了。”旁边的上杉也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知道错了就好。”她点了点头,“那么、来握手言和吧?”

      “哎!?我才不要和男的——”

      “握手言和。”

      她又重复了一遍。

      笑容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加了几倍。她等待着,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命令。

      最终,在她的注视下,两个身高一米九的大高个彻底败下阵来。他们别别扭扭地伸出手,飞快地、嫌弃地碰了一下对方的手掌,然后像触电一般迅速弹开,逃命似的跑回了各自的训练位置。

      周围的一二年级生看呆了。

      可她并没有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感到局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成为焦点而面红耳赤。她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体育馆里回荡。

      “好了,大家继续训练吧!离春高预选赛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哦!”

      说完,她从白布手里拿回记录板,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步履轻盈地走回了教练席,开始跟齐藤教练低声交谈起来。

      天童觉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眼睛有一点点酸。

      真的很直。

      那条脊椎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向上延伸,充满了力量感。连带着白鸟泽的运动服穿在她身上,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地挂着。

      无数细小的光尘在她的发梢、肩头跳跃,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太耀眼了。

      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貌,如何利用这份独一无二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她成长了。

      这是好事吧?

      这是好事吗?

      “哎呀呀……这可真是……”

      天童挠了挠头,把一头红发抓得更乱。

      “……有点寂寞了啊。”

      他一直偷偷藏在口袋里的,只有自己知道它有多漂亮的玻璃珠,突然变成了挂在天上的星星。

      虽然美丽,虽然值得骄傲,虽然所有人都在仰望它。

      但他再也无法轻易将它握在手心里。

      他缩在角落里的、会因为他的恶作剧而气鼓鼓的安酱,似乎真的留在了那个充满了遗憾,炎热而又漫长的夏天里。

      你好,AnZ。

      ——————

      高一的四月。

      对于被特招进来的天童觉来说,白鸟泽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充满了规则与条框的牢笼。而他则是因为打球风格奇怪,被鹫匠监督误抓进来的异类。

      教室里的空气沉闷极了,如同暴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生,无疑是低气压的中心。

      她把头埋得很低,长发像是一道厚重的帘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拒绝的气息。好似一只刚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猫,浑身湿漉漉的,对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哈气,最后缩回角落里。

      也是个可怜虫啊。

      当时的天童一边转着笔,一边用漫不经心的眼神偷偷打量她。

      大概是被家里强行塞进这所学校的吧?还是被什么人背叛了?谁知道呢,反正一脸“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想待在这里”的表情。

      好似两座漂浮在同一片死海里的孤岛。两个人并排坐着。

      让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腐烂吧。

      天童是这么想的。

      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那一天的社团活动。

      新生入部的第一场练习赛,轮到天童站在网前。

      对面的攻手是个极其嚣张的家伙,大概是觉得自己标准的斜线扣球无懈可击。

      天童眯着眼睛,透过球网看着对方起跳、挥臂,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了慢动作。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每一个眼神的偏移,都清晰可见。

      没有思考,仅仅是直觉。

      他的身体违背了教练教导的并步移动,像个不协调的木偶,诡异地向左侧跨出了一大步。双手高高举起,手指张开到极限。

      “咚!”

      一声闷响。

      排球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直挺挺地、绝望地反弹回了对方的场地。

      死寂。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并非出于震撼,而是感到……困惑和排斥。

      “搞什么啊那个动作……”

      “蒙的吧?绝对是蒙的吧?”

      “要是没拦到不就完蛋了?完全是在赌博嘛。这种乱来的打法在白鸟泽怎么可能行得通。”

      窃窃私语声像是有毒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爬了过来。天童维持着拦网落地的姿势,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微微发麻,发烫。

      习惯了。

      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哪个队伍,面对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凡人们的反应永远都是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中心,回到属于怪物的阴影里去。

      然而。

      “这……也太帅了吧!?”

      少女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响亮得如同惊雷,劈开了裹在他周围的厚重的空气。

      天童猛地抬起头。

      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像是随时都会死掉的女生,此刻正站在场边。她双手紧紧抓着一条白色毛巾,身体前倾,仿佛要从阴郁的壳子里冲出来一样。

      她的眼睛。

      天童第一次认真看清她的眼睛。

      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审视,更没有对怪物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惊叹。

      “好厉害的拦网,我以前从没见到过……!”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称赞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异类的家伙,只是遵从了本能,感受到了它的力量,并喊了出来。

      天童觉愣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平时拦网成功时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柔软的触动,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他满是伤痕的心。

      “……”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俏皮话,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

      一个是被大家孤立的怪物,一个是被同伴抛下的可怜虫。在这一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契约。

      “你很有眼光嘛,博林同学~”

      最终,他对着她比了一个夸张的V字手势,回应了她的惊叹。

      从此,天童觉的世界里多了一个被他亲切称呼为“安酱”的坐标。

      他开始故意在她面前哼那些奇怪的歌,看她一边皱眉嫌弃一边忍不住跟着节奏点头;

      他开始把自己最喜欢的巧克力分她一半,看她全部炫完之后又懊悔刚刚馋虫上脑;

      他,和她。

      是狱友,是共犯,是彼此的避风港。

      天童原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

      回忆画面的边缘开始泛黄、卷曲,最终在现实的喧嚣中化为灰烬,消散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

      坐在体育馆地板上的天童觉眨了眨眼睛,将视线重新聚焦。

      经理已经结束了和教练的交谈,拿起了她一大早挨个冲泡的运动补剂。

      “真好啊……”

      天童感叹道,声音带着一丝吞了未熟柿子的涩意。

      “觉!”

      她叫他。

      “……哎?”

      她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将手里的水瓶递给他,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晶莹剔透。

      “不行,我实在忍不住了,必须现在告诉你。”

      她神秘兮兮地笑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猜猜看,新学期换座位,咱俩还能做同桌吗?”

      “答案是——当然啦!”她兴奋道,“我跟老师说,因为我现在是艺人了嘛,担心新同桌会有不适应我的地方,所以申请以后只和天童同学做同桌,老师同意啦!”

      天童觉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依然清澈、依然只倒映着他的眼睛。

      什么嘛……原来没有变啊。

      即使穿上了铠甲,即使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但在她看向他的时候,依然是那个会为了“怪物的奇迹”欢呼雀跃的同伴。

      心底的酸涩感突然变成了一种带着气泡的甜意,咕噜咕噜地冒了上来,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哎呀,什么艺人不艺人的,明明就是安酱离不开我嘛~”

      他猛地跳了起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饮料。

      “呐啊安酱,今天的蛋白棒是什么口味的?巧克力?那濑见见的份也归我吧~?”

      “驳回。不要打扰英太补充蛋白质。”

      “诶——安酱偏心!明明我也在长身体!”

      “你只是在长心眼吧?”她笑着拍了拍他,“好啦,你可以吃我那份。”

      看着她无奈摇头的样子,天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没关系。

      哪怕你属于所有人。

      “对了,安酱。”

      “嗯?”

      “你刚刚让学长们牵手和好的样子很帅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被孤立的我和被抛下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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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打工人年前忙碌中,更新将缓慢掉落(没坑呢还 文章经常出现锁定?因为我是错标点和错别字大王(比如“的地得”啊,比如上下引号啊),又是个典型的强迫症,发现点小问题就想改,从而章节时常变成锁定状态。真是非常抱歉(流泪 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给我,会在不改变大纲的基础上多写写的(实在不行写番外里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