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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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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来我家吧。”
“我也是一个人。”
“我们一起过年。”
公交车站,陈岁手揣口袋,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寒风萧瑟,呼出的热气迅速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陈岁没有在开玩笑。他待着这里,等待着一个归家的人。
他很少再因为什么什么事产生心理上的震颤。当江安以那样绝望且祈求的姿态告诉自己“我没有家了”,陈岁的心竟同频共振般开始疼痛。
他自己何尝不是没有家的人。他太清楚那种谁都无法倚靠的滋味。
原本以为拒绝与推开江安是及时止损,是将自己内心脱轨的那辆列车拉回正轨的正确方式,也是让有光明前景的江安远离纷扰和危险的好方法。
现在看来,都是错的。陈岁已经陷得太深了,无法再考虑所谓的是不是一个世界一个阶层。他真的做不到对江安的孤独与痛苦熟视无睹。
他自暴自弃地想着,生出黑暗的想法。如果克制不了,那就大胆放任吧。
结局会怎样,都不重要了。他也只是普通人,想要人陪伴,向往美好的人,贪婪地想把温暖的光据为己有。
他不高尚,甚至自私自利,有强烈的控制欲和暴戾欲。这些缺点江安都不知道。
但就算日后他知道,陈岁也不会再放手了。
挂断电话后,陈岁根据江安给的定位查了地图,把江安该怎么换乘公交车和起始站点等信息详细发给了江安。
【我在公交站等你】
【不见不散】
于是就来了自己经常坐公交车的站点。火锅的材料还没准备好,陈岁心里清楚江安没那么快能回来,但还是手上东西通通放下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像在冬夜中赴一场不能迟到的约定。
江安终于坐上了回县城的公交车。
不是回自己家的那条路线,是去陈岁家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一种心情登上公交车的。迟疑,激动或是劫后重生。
陈岁这次给予的承诺太过郑重,以至于江安仍飘飘然不肯相信。
面前一团黑,公交车上只有自己一个乘客,空荡荡的。
自己在陈岁报出的那个站点下车,真的就能看到他吗?
承诺让江安心中熄灭的火苗重新燃起。
一个孤独的旅人只要能获得旁人的一点点联络,都会甘愿往下走。
路很黑,但心中有光,前方有人在等。
距离陈岁报的站点越来越近了,周围的房屋亮着灯火,可能有一盏是陈岁的家亮着的。
更近了,江安的脸贴着窗户往外望。斜前方的站点昏黄的路灯下坐着个人。
看到了这辆公交车,那人站起来,远远往这边投来目光。
就是陈岁,江安不会认错。
大脑开始慌乱,马上该说些什么,打招呼还是保持缄默。自己刚才在电话里态度那么冷淡,还闹着大哭了一场。也不知道陈岁会怎么想自己。
算了算了,随机应变吧。
没时间容他胡思乱想,公交车稳稳停下,后门开了。
江安下了车,迎面的冷风灌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陈岁的目光定在江安身上,步步走近。
“等很久了吗?”陈岁穿得很单薄,耳朵很红,是被冻的。
“没有。”陈岁摇头,“这么冷的天,怎么没戴围巾?”
“我放包里了,车上有空调,不冷。”
“还要走一段路,还是戴着吧。”陈岁绕到他背后,未经江安同意打开了背包拉链,翻出一条灰色格子围巾。
江安以为他会将围巾递给自己,而陈岁只是默默将围巾整理好,以极大的身高优势站在江安面前,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道。嘴巴、鼻子甚至耳朵全都被柔软的布料包裹,只露出一双因为哭过而泛红的眼睛。
江安没躲,任由陈岁的手不时擦过自己的脸,摩擦着有些痒意。
“走吧。”陈岁做完这些,默默站到江安的左侧,将他围在靠路边更安全的位置。
“嗯。”
“吃过年夜饭了吗?”
江安想起晚间在胡家饭桌上的混乱,自己一直都在应付各种问话,吃饭的兴致并不高。“吃了,但没吃多少。”
“待会儿回去吃火锅,还有吴锉奶奶做的菜,可以吗?”陈岁询问。
江安点头如捣蒜。对于吃什么真得不甚关心。陈岁没有说假话,真的愿意带自己回家就很好了。
陈岁那样淡漠从来不透露自己个人隐私的人,能做到让旁人登堂入室还是自己主动的地步,除了江安,往后应该不会有谁了。
陈岁一直都只询问家常,对于江安电话里的失态及背后的原因闭口不谈。他很少主动地强求对方,今天电话里是第一次。现在,恢复到原态,陈岁也不再问。
“陈岁,今天你家里也只有一个人吗?”江安问道。他只知道陈岁平时是一个人住,对于他真正的家庭情况并不知情。
“嗯,没有别人,你不用担心。”
“不是,我不是担心见到你家人,我只是……”江安磕巴地解释。
他只是想知道,陈岁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被放弃被流放,无人关心,连过年也只有一个人。
“手冷吗?”陈岁打断他。
江安愣愣的,搭在身侧微颤的手暴露了他的寒冷。
陈岁从口袋里伸出温热的手,握住江安的,随即将两人的手一齐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最直白露骨的示好与示弱。
江安呆滞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陈岁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牵手啊,这么亲密的动作已经远超朋友的界限。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清楚这种放任得不分彼此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但谁都没有挑明。
“江安,你很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陈岁像一只仰躺着露出柔软腹部的狮子,问得自然,回应了刚才江安被打断的话。
陈岁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永远保持冷静披着张漠不关心的皮,在他自己不想主动打破关系拉进距离前,任何人想撕开这张皮窥探背后原貌都不可能。但当陈岁真正愿意敞开心扉,他自己并不会将过往当做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你想知道,那告诉你就好了。
江安认真地看着陈岁的眼睛,想探寻他问这话有几分真意。陈岁的眸色很深,现在很平静柔软,平时的狠戾全然消失。
“陈岁,说实话,我很想知道,一直都很想。”江安的落音很重。
“我不是清化县的人。我出生在映水村,C市下面一个小的找不到的地方。很穷,思想很落后。我母亲是被拐卖去那里的女人,在我出生时难产而死。我父亲……”陈岁原本平静叙述的语气提到那个畜生有了起伏。他平息着心口冉冉而生的怒火与恶心,继续开口,“我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流氓痞子。在我几岁的时候,他□□了村里一个未成年女生并将其杀害。情节恶劣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父母双亡后,爷爷奶奶想让我小学毕业后辍学务农。我不愿意,给他们用了安眠药,一路逃到了清化县。”
陈岁的语速全程平缓,好像这些灾难全然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说的简单轻松,隐去了很多不堪回首的细节。太细致不好,他不清楚江安是否能承受如此大的信息量。
如此惊世骇俗,难以想象。
为何上天能残忍到把所有灾祸通通降于一个人身上。
不公平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