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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药浴 像个变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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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后连续下了好一阵子的雨,大的时候,像是天豁了个洞,水帘直往下落;小的时候,细细密密的雨丝缠绕着朦胧的雾气,最易湿衣。可雨水不仅没有带走空气里的热气,逮到空隙冒出来的太阳反倒一日赛一日的毒辣。
今年的冰按例先送去宫里,其次是权贵大族,需得再过一个月的样子,市面上的冰块才能充足到随意购买。
屋里摆了口青瓷大缸,里面盛着刚打上来的井水,缸壁凝了层水珠,水略凉,作用不大,聊胜于无。
祁霏趴在短塌的软扶手上,手指拨着瓷缸里的水,另一只手执一方仕女图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外面下着小雨,热气被捂住了,塞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热得人蔫蔫的。
祁岚袖子半卷,绑着襻膊,和忍冬对着坐在桌子旁,捞起一把白灿灿的糯米,填进握成一个小兜的箬叶里,一合,那细白绳一绕一勒,绾一个花结,再把饱满漂亮的粽子扔进水盆里镇着。
小盆里已经堆起了尖,祁岚包完手上这个,数了十几个出来单独放好。
过不了多久便是端午,祁岚提前备下了过节需要的粽子。
“今年的粽子特意赶的头茬箬叶,买了周记的糯米,打东边运来的,最是软糯,蒸出来清香可口,待会我将这十五个粽子包好,小霏你给裴将军送去吧。”
祁霏微微抬头,想起之间不愉快的经历,眼神黯然,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不想去。”
“小懒虫。”祁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她懒,“虽说暑气难耐,可你也不能一直不动弹。快一个月了,你都是这般没精打采,气衰之人,最易邪气侵体,你可得快些打起精神来。”
“知道啦。”祁霏动都没动,敷衍着回答。
祁岚与裴时霁明面往来,难免引来些议论,哪怕是没什么恶意的饭后闲谈,总归是扰人清静,凡是有需要人情往来的地方,一般由第三人代为进行比较好。
“大小姐,待会我送去吧。”忍冬接话。
“也好,旁的你瞧着合适的东西,也一并带去。不过酒一类的别送了,听赵姐姐说,最近将军似乎身子不大舒服。”
“是。”
祁霏耳朵动了动,有些发愣,“她怎么了?”
“谁?”祁岚随即反应过来祁霏在问谁,“我也是听说,裴将军请了几日的假,像是旧伤复发了。”
祁岚惋惜叹道:“可怜将军年纪轻轻,身体便这般伤痕累累。”
想起裴时霁那双风沙磨出来的手,祁霏心里比小时候被祁岩沉骂过一顿还难受,她自塌上下来,盯着那十几个粽子看,“算了,我走一趟吧。”
说完,祁霏欲盖弥彰地望着门外乌云密布的天,“这么久没出门了,好闷。”
“那待雨停了你便出门吧,嫌闷的话,不必着急回来,在街上逛逛。”
祁霏点点头。
等过一阵,雨始终不停,祁霏没了耐性,吩咐了马车,用漆盒装了粽子,带上其他一些点心便出发了。
裴府门面气派,说是两扇朱门,但因着长宽都比寻常大门多出一截,折算一般大小,足抵大户人家的四扇朱门。门外左右各站着一个短打的守门小厮,敛袖端手,姿态恭敬。
“你先回吧,送完粽子,我自个去北市看看。”祁霏撑着伞,对车夫道。
“是。”
祁霏提裙走上台阶,刚欲开口,小厮打量她一眼,立刻弓腰插手,让开路。
祁霏愣了愣,小厮道:“见过祁姑娘。将军吩咐,凡是祁府的贵人,皆可随意通行,不必通传。大人现在在书房,姑娘请。”
“那……有劳了。”
一时间,祁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算好,道谢后便进了府内。
那小厮神色如常,不惊讶,也不谄媚,如同对待寻常客人般,执行裴时霁的命令。想来,皆是裴时霁严格治府的效果。
裴府占地极大,毕竟是王府所改,为应和天地自然,各部建筑都没有完全按照对称来建,颇为随性,但安排巧妙,如大师酒后肆意挥洒的水墨画,奇峰怪石间,也可品出几分雅趣。
那日跟着裴时霁一路走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就自己一个人,穿了好几个院子,还没走到地方,腿都酸了。
什么在院子里骑马,逛自己家逛迷路的说法,诚不欺我。
除了前院还能见到几个路过的婢女小厮,越往裴时霁住的内院走,越冷清,细雨濛濛,树头鸟叫,甚至有些阴森。
祁霏先是到了书房,可房门紧闭,敲敲门,没人应答。书房和主屋回廊勾连,祁霏收了伞,从廊里穿过去。
“笃笃笃”祁霏又敲了三下,“裴大人,你在吗?”
四下一片寂然。
去哪了?
祁霏左右看看,整间院子里再也挑不出还能泛着人气的地方。
这还不如通传一下呢。
啪!屋里忽然响起东西碎裂的动静。
祁岚的声音跳出在脑海里——像是旧疾复发了。
该不会是晕倒了吧!
祁霏心中一紧,想也没想,把手里的提盒往地上一放,侧过身子曲起手臂,胳膊肘向门上撞去。
祁霏一个踉跄扑了进去,原来门根本没锁,只需稍稍用力,轻轻松松就能打开。
想不得那么多,祁霏焦急抬头,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地上溅了一滩水,屏风之后,半隐半现的,是一个女子曼妙的身影,白皙的,曲线玲珑的。
祁霏腾地转过身,脑袋空白一片,脸颊烧出了一团火。
裴、她,不是……
祁霏脑瓜子开始冒烟。
有什么比撞见姑娘家洗澡更尴尬的事情吗?
有,比如你不仅看到了人家洗澡,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撞开门进去看的。
像个变态。
“……”
屋内安静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分毫不落的传到祁霏的耳朵里,更往脸颊的火添了把柴,烧得浑身发烫。
“祁姑娘。”裴时霁穿好衣服,唤了她一声。
祁霏试图装死。
裴时霁的声音有些虚弱,还带着些喘,祁霏放心不下,手脚僵硬着,慢慢转过身。
衣服穿得很胡乱,也许水都没来得及仔细擦,外袍凌乱,领口是湿的,露出紧贴的里衣,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几缕发丝乱糟糟地窝在脖子里,濡湿了肩颈处的布料。
裴时霁面色苍白,显露出平日里难以瞧见的柔弱,像一株受伤的玉莲。
心绪牵动,祁霏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裴时霁摇摇头,憔悴的脸上露出笑容,瞧来更加可怜,“没事。”
“我不是有意要……不是,我那个、你……”
祁霏舌头打结,脑袋发晕。
来个人一棒子敲晕自己吧!
“没关系的,我知道祁姑娘是好意。”裴时霁勉强提口气,缓缓道:“方才我沐浴太久,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幸好被祁姑娘敲门声惊醒,要不然我只怕是要承受一番呛水的痛楚了。”
“本想起身回应你的,奈何脱了力,打翻了东西,让你担心了。”
神经稍微松懈,祁霏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浴桶旁有一个高脚桌,上面的瓶瓶罐罐躺得七扭八歪,里面盛着沐浴用的东西,地上有几片碎瓷,一个瓷碟碎了。
“你这是……药浴?”祁霏犹犹豫豫地说。
“是的。”裴时霁扶着桌子坐下,凝凝神,想让自己显得精神点。
瞧着这样的裴时霁,祁霏有些心疼。
药浴一般都会泡很久,身体松懈,难免困乏,加上伤口消耗精力,人很容易昏睡过去,没有人看着也太危险了。
“你府里人呢,你这样很危险的。”祁霏四处找了找,从架子上取下一方长巾,递过去,“你先把湿头发擦擦。”
“多谢。”裴时霁用毛巾拧着发尾,笑笑,“临近端午,我让她们回家探亲去了,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我一向不习惯有人伺候,她们也都是知道的,便不怎么过来。”
裴时霁的做法虽然不妥,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祁霏不好置喙,她把外面的盒子提进来。
这一番折腾,预想中的尴尬反而没有发生,祁霏和裴时霁谁也都没提那日的事情,相处起来倒也不别扭。
“这是阿姐让我送来的,一点心意。”祁霏打开盒盖,“都是阿姐亲手包的,她的手艺包你在全洛阳都找不到更好的。”
裴时霁笑道:“谢谢,我有口福了。”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主屋西边的第三间房,似乎是裴时霁平日里沐浴休息的地方,往东边去是她的另一个小书房,两间屋子用一排长格门隔开,门没关,祁霏看见小书房的桌子上摆着饭菜,很完整。
“你还没吃午饭吗?”
裴时霁本来想说吃过了,但发现祁霏看到了,便诚实道:“没有,还没来得及。”
“空腹还泡这么久,不晕才怪。”祁霏无意责备裴时霁,但语气有点严厉,她走过去发现饭菜已经凉透,“我帮你热热吧,正好再热几个粽子。”
“我自己去热吧。”裴时霁连忙站起来。
“你可快些歇着吧。”祁霏不容反驳地安排道:“万一火一热,你再被烤晕了怎么办?”
“我……”
“行了行了。”祁霏把东西拿好,“你小厨房在哪?”
现下确实没有力气去做别的事情,裴时霁只好指了指侧屋,“那。”
“好嘞,你就等着吃吧。”祁霏走出屋子。
头发擦干后,整个人明显爽利些许,裴时霁撑着额头,对抗着到现在仍天旋地转的脑袋。
江蓠的药一向药效猛烈,之前她还特意嘱咐一定要有人看着沐浴,防止出现意外。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砰!
一声巨响,裴时霁一个激灵,脑袋里的昏沉顿时消了一小半。
“咔!”
“嚓!”
“咣!”
声音接二连三的从侧屋传出来,不多时,一缕浓雾从侧屋大门喷了出来。
裴时霁:“……”
这是……在炼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