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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失控 还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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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仿佛都在眨眼间发生变化,高山般的黑影自头顶压来,酸臭的汗味往鼻腔里钻,祁霏条件反射闭上眼睛,右胳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一下,她脚步踉跄,身子歪斜,恰好躲开那道黑影。
“保护好自己!”
裴时霁的声音把祁霏的神志唤醒,回过神时,祁霏正好站在门板和墙面夹角的缝隙,裴时霁则早已与那道黑影缠斗作一处。
祁霏这才看清,那是个快八尺的大汉,手臂如同树干般粗,浑身的肌肉撑起满是补丁的麻布衣服,面孔僵硬如铁盆,两只眼珠里淀着死气,像吊白眼的鱼。
大汉攥起铁拳,往裴时霁挥去,裴时霁折腰翻身躲了过去。面对尚不知力量深浅的敌人,裴时霁采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一边避让一边观察着对方出手的方法。
打斗间屏风被打断,屏风后的面貌露了出来。
原来这间屋子很大,屏风后面占了大半的空间,空空荡荡,地上铺着枯掉的干草,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黑红圆点,发出刺鼻的臭味。
哪里是什么书房,分明是杀人毁尸的屠杀场!
远处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祁霏还以为自己眼花,眨眨眼,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对面阴暗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个阴沉着脸的壮汉,手里垂着月牙形状的弯刀,同样用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中间打斗的两人,他们向前走了一步,举起了刀。
“那边有人!”
祁霏惊呼,裴时霁立刻荡去一步,那刀便从面前劈下,割去寸把长的白纱。那人一击未中,横刀又来,另一壮汉举刀从后应和同伴。
前后同时攻击,裴时霁避无可避,上身一让,躲开后方刀锋,一脚踹到前方壮汉胸口,把人踹飞出去,壮汉砸到墙壁之上,落下来,吐了口血。
裴时霁身子一旋,想去卸另一人的刀,此时高个子大汉野兽般嘶吼一声,铁掌猛劈而来,裴时霁无奈退后一步,动作被活生生打断。
壮汉见同伴没了动静,不再纠缠裴时霁,转身向角落的祁霏冲去。
阴沉黏糊的眼神投来的瞬间,祁霏的后脊腻起一层白毛汗,她立刻贴着墙壁开始逃跑,路上捡起一方砚台,回身一砸,直直砸中壮汉的脸,豁开一个小口,渗出点血来,停滞一秒,男人复又加快了脚步。
屋子里几乎没有能躲避的地方,很快,祁霏便如同掉入围猎圈的猎物,距离男人只剩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壮汉举起了刀。
“祁霏!”
“扑哧”一声,男人举刀的手僵在空中,整个人凝固了般,祁霏神魂未定,瞧见亮着光的尖头从壮汉的胸口刺突出来,渐渐的,红色的血从刀尖滴落,流成了小水柱。
壮汉嗓子眼发出“呃啊”的声音,扑通跪在地上,低下头,黑色的刀柄从他的后背露出来。
又一声杀猪般的哀嚎,震得窗柩抖动,山一般的大汉一个哆嗦,头一仰,直直地倒下。
衣裙被鲜血浸泡后的红色的身影终于再无遮蔽,像只被伤害的孤鹤,裴时霁站在屋子的正中央,手中的弯刀正“嗒嗒嗒”往下滴血水,胸口起伏着,右手抬起掀去那方碍事的帷帽,清冷的脸露了出来。
祁霏看见的那一瞬间,意识仿佛瞬间被抽离,大脑空白一片。
裴时霁琉璃般的双眸里翻涌着嗜血的赤色,宛若淬过寒毒,她死死盯着祁霏,杀气四溢,残忍得像一匹饥饿的狼,正待将眼前人的喉咙咬断,啖肉吮血。
那视线明明那般滚烫,却让祁霏手脚冰凉,她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转,扔掉碍事的帷帽,跌跌撞撞,她奔过去,抱住了裴时霁。
肮脏的血腥味掩盖住了裴时霁身上的香气,一瞬间,祁霏熟悉的那个裴时霁好像走远了,眼前的是个随时会失控杀死自己的陌生人。
脖颈上的大筋爆起,好像能看见奔淌的血液,一鼓一息,牵扯着浑身的肌肉紧绷,明明面容平静,但裴时霁却好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死亡的气息让祁霏战栗,浑身冰凉,可越是这样,祁霏抱裴时霁抱得越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冷却她身上沸腾的岩浆。
即使不知道裴时霁为何会忽然失控,但如果这种不详的气息会让裴时霁痛苦,那么她宁愿用自己的身体来为她承受这一切。
裴时霁……裴时霁……
裴时霁。
祁霏落下泪来。
“铛”的一声,裴时霁手里的弯刀落地了。
裴时霁的一呼一吸通过两人紧贴的胸膛,清晰地传达过来,不知等了多久,胸口的呼吸变得温热而平缓,耳廓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传来裴时霁虚弱的声音。
“不怕。”
祁霏心里一酸,绕在裴时霁身后的双手攥紧了她。
裴时霁稍微用点力,先让祁霏从自己怀里站起来。眼里的泪还没干,祁霏偷偷用袖子擦擦眼睛。这些举动,都让裴时霁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
裴时霁抬起手想摸摸祁霏的脸,却发现略微干涸的鲜血填满了自己手心的茧缝,肮脏不堪,浑不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手。
这才是自己对吗?
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裴时霁把手收回,眸色黯了些。
站在血水和尸体中间,裴时霁凝神,重新看了遍整间屋子,瞧见最里角有扇半人高的窗户。
“我们需得赶紧走,若是甫头回来,发现我们没有死,恐怕还会有麻烦。”裴时霁走到之前想杀祁霏的壮汉前,伸手按住刀柄,往外一抽,把那把精巧锋利的匕首抽了出来。
浑身也没个干净地方,裴时霁索性把匕首摁在那人衣服上擦了几把,勉强擦干净血水,又把刀鞘从地上捡起来,把匕首插回去,收回袖口。
“走。”
裴时霁带着祁霏从窗户翻出去,跳到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弯弯曲曲走过好长一段距离,充满人气的大路口豁然出现在眼前。从这里出去,就到了悲田坊后的一条街上了。
裴时霁浑身都是血,太过引人注意,她把褙子脱下来,用翻面擦了擦手上和裙摆上的血污,奈何血渍干涸,擦也擦不掉。
索性让裴时霁先在这等着,衣服还算干净的祁霏到附近商户买了件新披风和一顶新帷帽,把裴时霁裹得严严实实,一路走到事先约好等着她们的马车那,进了车厢。
车夫是裴时霁专门训练过的,见裴时霁这样,面不改色,无事人般板着脸安安静静赶起马车。
马车回了西市的宅子,确定周围没人,两人从车上下来,从小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海棠和尚遥都不在,进了屋,祁霏快速把门关上。
裴时霁站在屏风后,慢慢脱下脏污的裙子,祁霏打来温水,站在屏风外,不敢抬头多看,“水来了。”
“好,多谢。”
裴时霁自里面伸出胳膊把盆接了过去,祁霏视线无处可躲,瞧见裴时霁藕白的胳膊,还有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
祁霏不由得一愣。
细长粗犷的痕迹,像是被尖刀划开的皮肉无法愈合而留下的印痕。还有些不规则的疤痕,大大小小,密集地布在她胳膊上,千疮百孔。
全是……因为受伤吗……
裴时霁在里面咳嗽了声,祁霏回过神,想到一盆水可能不够用,连忙去屋外再多打些水来。
屋内,裴时霁留了件抹胸,低下头,把双手浸在铜盆里,水面顿时漾去一层血雾,她有些愣神地看着波动的水流,瞧见水里自己茫然的倒影。
耳边好像响起了皮开肉绽的噗噗声,一声接着一声,有时候是很多同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四面八方都是,耳朵根本来不及分辨。
一股窒息感捂住口鼻,裴时霁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盆中的手有些细颤,带着水纹波动加剧。
门“吱呀”响起,“裴时霁,你水够用吗?我又拿了盆水来。”祁霏在外面说道。
“好,等一下。”
裴时霁垂下眸子,面不改色地打散水面的血雾,把那把沾血的匕首放在盆里仔细清洗一遍。这是她自己的匕首,今日特意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抬头时,裴时霁无事发生般抽来干净的长巾把手擦干净。
接来祁霏的水,浸湿长巾,裴时霁将身子重新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长袍,清爽地走了出来。
祁霏已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脱下的裙子上也沾了点血渍,她正把脏掉的部分泡在盆里,想洗一洗。
祁霏忽然小小地“嘶”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裴时霁听见了,她连忙走过去,发现祁霏正捂住自己左手腕跟的地方。
“怎么了?”裴时霁捏着祁霏有袖子的地方,拉过来一瞧,祁霏手腕那裂了条口子。伤口不深,之前应该是已经止血了,但刚才沾到了水,又牵动了伤口,现在边缘处隐隐有些往外渗血。
“没事的,小伤而已。”祁霏有些愧疚,自己不但没有帮到裴时霁什么,之前在屋子里跑动的过程中还把手给划伤了,自己真是没用。
“来,先坐下。”
裴时霁找出药箱放在桌子上,坐在祁霏对面,伸出手,又犹疑了下,起身拿了条柔软的帕子铺在自个的手心,这才握住了祁霏的左手。
虽然没有什么女女有别,但裴时霁都是能娶妻子的人,这样注意距离的举止……也能说得通吧。祁霏看着裴时霁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闷。
帕子柔软,裴时霁擦得也轻柔,反倒有些痒,祁霏没话找话,想分散下注意力,“今日咱们这样,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裴时霁专心致志地给祁霏伤口上药,“许是吧,我杀了甫头三个手下,他不敢报官,又压不下这口气,现在应该在满洛阳找我,至于何时‘出货’,便不得而知了。”
“那怎么办?”
“光天化日就敢杀人灭口,事后却受不到任何追究,仅靠他一个人和几个杀手是做不到的,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靠着的是个什么人物。”裴时霁给祁霏伤口缠了几道,轻轻系了个结,“找就找吧,我倒是十分期待他能找到我。”
包好伤口,裴时霁将东西收拾妥当,“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那便如尚遥所说的,直接把他老窝端了。养的牲畜被挖了一块肉,他的主人瞧见了,也是会喊疼的。”
“嗒”,裴时霁关上了药箱,向祁霏微微一笑,“看着吧,迟早会有动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