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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温茶 不会喜欢任 ...

  •   今日风不大,衫裙穿过闹市,未染上烟尘,江蓠下马车前,心情尚算平和。

      当她跨进门槛时,纤细的五指一拽,身后的药匣差点没飞起来。

      多少个?

      不知道,一晃眼过去,排排坐,全是个头差不多的少女,瞧模样,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可能只有十一二岁,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声不吭,眨巴着葡萄似的黑眼珠子瞧着江蓠。

      座位的最末端,裴时霁也在那人五人六地坐着,眨着虎睛石般的眼睛,瞧来十分无辜。

      江蓠动动薄唇,一脸麻木,“是你新买的丫鬟?还是童养媳?”

      裴时霁:“……”

      裴时霁慢吞吞起身,刚想开口,江蓠摆手示意她闭嘴,转身将药匣子放在桌上。

      “无论是裴将军绑来的还是请来的,我都不感兴趣。先说好,上门问诊,费用翻倍。”江蓠翻翻眼皮,“治好不加,治死不退。”

      “所以如果这些人和你关系比较亲密的话,按照流程,我需得先告诉亲属这些。”

      裴时霁:……

      现在退大夫还来得及吗?

      祁霏自院中走来,客气地问候声“江大夫”,瞧见裴时霁杵在那一动不动,觉察出江蓠满身的火药味。

      尤其这火药还是淬着冰的,虽然不会炸,但瞧着怪渗人。

      祁霏将手上的点心分发给女孩,女孩们得了糕点,注意力从江蓠身上移开,十分有压力的被注视感终于散去些许。

      江蓠表情松了些,望着裴时霁,眼底明晃晃写着“我倒要看看你又要作什么妖”。

      脑门似乎开始冒汗,裴时霁略略说过事情经过,祁霏在一旁时不时补充,“这些女孩刚接回来,之前金吾卫打起来的时候,她们也在其中,想请江大夫检查检查,看她们身体是否哪里有损伤。”

      裴时霁的事情,江蓠从不过问,她向来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江蓠点点头,打开药匣,“你们去备些温水来,再将她们隔开,一个一个检查。”

      裴时霁道:“好。”

      祁霏去灶上取来热水,到院中时,裴时霁正将水桶从井里拉上来,满满一桶水,有些溢洒出来,裴时霁特意把袖子挽起,这才没湿了衣服。

      放上水舀,裴时霁拎着水桶和祁霏一起进屋。

      江蓠拉开一道纱帐,将屋子简单隔开,她端着盛着温水的盆,带着一个少女进了内室。

      趁着等候的间隙,祁霏问裴时霁,“你为什么不让她们回悲田坊?是怕还有甫头那样的管事?”

      裴时霁向祁霏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但只是说金吾卫无意发现交易、女孩官籍被毁,隐去了和元文绍的部分,也没提自己的猜测,同时交代尚遥紧口风。

      裴时霁暂时还不想把祁霏牵扯进朝堂里来。

      祁霏虽然知道了大致过程,但她不明白裴时霁这样做是意欲何为。

      裴时霁整理着袖口,“甫头已死,新上任的管事底细算是干净,最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和人牙子搅在一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悲田坊的这些孤童,尤其是女孩,当初被父母抛弃,如今也很难被什么人家领养。”

      “这倒是……”祁霏望着这些天真懵懂的孩子,心中不经悲凉。

      这些女孩,想要正常成长……太难了。

      “这些女孩,左右不过嫁给什么人,相夫教子,就此过完下半辈子。”裴时霁蹙蹙眉,想起以往在大理寺看到的一些虐打妻儿的案子,“让她们来绣坊学门手艺,有能力自力更生,将来的选择也能多些。”

      祁霏立刻跟上了裴时霁的思路,“萍儿、小桃她们白天才能来学上一小会,绣坊空着也是空着,所以你是想在其余时间安排这些女孩们学习。”

      裴时霁点点头。

      祁霏不禁抚掌喟叹,恐怕裴时霁那日前往悲田坊之时便是做如此打算了,当真是谋略缜密之人。

      想来也是,能执掌尚书台的年轻人,如果仅仅仰仗镇守边关十二载的军功,怕是早就被弹劾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尚书台运作六部,中枢之中,尤以其最为精密才是,能为尚书令者,当如执棋高手,十步之棋,可观九步之势。

      纱帐被撩开,江蓠端着盆出来,女孩乖乖地跟出来,跑去和朋友一块玩了。

      与江蓠相处也非一朝一夕,裴时霁早已养成习惯,她很自然地上前接过水盆,换来新水,重新递过去。

      “等一下。”裴时霁喊住江蓠,“知道你爱干净,我特意准备了许多长巾。”

      裴时霁把一方新软巾搁到江蓠手中,怕江蓠端不稳水盆,左手手心托了托她的手背。

      江蓠带着下一个女孩,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去了。

      祁霏一愣,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一闪而过,但她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年纪还小的孩子吃了一嘴的渣,裴时霁见了,神色温柔,带着孩子去盆边,仔细帮她把手心清洗干净。

      一股无名火先一步噌得蹿起来,祁霏后一步意识到刚才自己想到什么了。

      这些都是很难注意到的小举动,在日常交往中往往被忽略,可此时刻意回忆的话,祁霏发现,好像除了自己,裴时霁和其他人有肢体接触时,动作都很寻常。

      可对着自己,她好像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自己哪里,总隔着衣服,或者干脆拿方帕子隔开。

      为什么?自己长刺了,碰不得?

      还是她根本就是嫌弃自己!

      越想越气,可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祁霏又不能噼里啪啦地直接问出来,牙根差点没咬碎,祁霏一跺脚,愤然离屋。

      胳膊架得像只准备去打架的小鸡仔,裴时霁听见嘭嘭嘭的脚步声回头,就见着祁霏火急火燎的背影。

      “有急事?”裴时霁在心里想。

      江蓠检查完最后一名少女,将纱帐挂起,再洗一遍手,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身体都还好,有几个胳膊上略有些淤青,揉点药酒也就散了。不过她们都很瘦,身子弱,往后在饮食上需多加进补。”

      “我记着了。”

      悲田坊的生活终究不算太好,充其量饿不死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少女孩都面黄肌瘦,刚刚祁霏分给她们的糕点,不少人舍不得吃,攥在手中,还有个子高点的女孩,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了年幼的妹妹。

      裴时霁看着玩作一起的少女们,心情沉了些。

      江蓠重新背上药匣,看了正在想事情的裴时霁一眼,喊了她一声。

      裴时霁缓过神来,应了她,从袖口摸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这是问诊费。”

      江蓠看都没看那个袋子,淡道:“记账,年底你差人把钱送过去,拿着累。”

      裴时霁笑了,“好。”

      江蓠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眼波轻晃,“没想到你居然会找我要这个东西,我还以为裴将军刀劈斧砍惯了,从不在乎这些。”

      裴时霁接住瓷瓶,没有直接回答江蓠的话,只道:“多谢。”

      裴时霁有意避开话题,江蓠也不会刻意为难,拿上自己的东西,她由小门离开了府邸,回到医馆。

      铺子里的人每日都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虔诚的表情,仿佛这里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仙地。

      江蓠穿过大堂,面上的神色近乎漠然。

      她不是神仙,没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众生皆苦,她亦不能自渡,又谈何渡化他人。

      院中炉上的陶罐都在忙活着,热气和苦涩的药味混合一处,烹得内院像个蒸屉,煎药的伙计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由于主家是两位娘子,即使他们再热,也不能脱衣解暑。

      而那人,宽大的袖子用泛毛边的麻绳随手扎起,额角滑落的汗滴倒证明了脸上没有敷粉,白里带了点红晕,像是春日花树上掺和在一起的粉、白小花。她俯下身,小心照看炉下的火焰,时不时鼓起腮帮子吹一吹,起身摇扇把白气扇走了。

      她站着的时候身上好像飘着书房里染了墨香的书卷气,又如雕琢的美玉,棱角里,敛着疏阔正气。

      本以为麻木的心好像悄悄动了一拍,江蓠的眼底多了些复杂情绪。

      “江大夫。”

      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江蓠,赵叶轻站直了身子,唤了她一声。

      身体里好似有什么推着江蓠往前走,她立在那,薄唇翕动,未等开口,江桉打开了后屋的门。

      “茶来了。”江桉端着托盘,“小蓠也回来了呀,正好来喝我煮的凉茶。”

      江桉把一杯杯拿井水镇过的凉茶递给煎药的伙计,又将茶壶放在锅炉旁的长桌上,“如果不够,就自己再添。”

      伙计们连忙道“是”,得了茶后继续煎药。

      赵叶轻两手空空,有些疑惑地看着江桉。江桉唇角勾挑,瞥了眼往这来的江蓠,拉住赵叶轻,“请赵大人的茶,哪能让您站着喝?还请您进屋,喝‘入室’茶才行。”

      赵叶轻抬手拆去袖口的麻绳,大袖垂下,一番整理,恢复了板正的书生样。

      到了屋内,桌上摆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江桉解释道:“小蓠怕你凉气侵体,特意让我给你备的温茶。”

      江蓠放药匣的动作一滞,无奈地看了江桉一眼,后者仍旧笑吟吟的。

      赵叶轻没觉得哪里不对,帮着熬了许久的药,口中干燥,茶水温度正好,她以大袖遮面,几口便饮尽了茶。

      专门用清热解毒的草药研制的茶,入口甘甜,沁人心脾。

      “多谢江大夫、江桉姑娘。”赵叶轻将茶杯放回,指尖小心挪了挪茶杯的位置,直到杯上花纹正对茶壶才停下动作,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桌上所有的茶杯都朝着一个方向,分毫不差,这本是江蓠的习惯,赵叶轻发现了,她便妥帖地顺从了江蓠这一几乎毫无道理的喜好。

      江蓠瞧见了,忽哽了下。

      “江大夫,上次的药还有吗?”赵叶轻先开口了。

      江蓠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个两个小瓶子,“一块用,再过十天,疤应该会看不见了。”

      马会上赵叶轻手伤得严重,在江蓠这看了将近一个月,新肉长合了,可是疤痕难祛,一道道的横在赵叶轻细嫩白皙的手心,实在碍眼。

      赵叶轻握着瓷瓶,“其实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伤疤,可是小霏说这些疤太难看了。”提到祁霏,赵叶轻笑起来,“我想想也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爱惜些总是应该的。”

      望着赵叶轻的笑容,江蓠避开了视线,看着桌子一角。

      赵叶轻作揖告辞,“如此,便不打扰两位了。”

      “慢走。”

      江蓠道了一句,“留下用饭”的邀请噎在嗓子里,终究没说出来。

      赵叶轻离开后,江蓠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江桉坐在桌旁,瞧着她,桃花眼里流转着笑意。

      “不试试吗?瞧着挺傻的,相处起来却是贴心。”

      江蓠没有说话,屋内静得只剩一把门口溢进来的阳光。

      很快,江桉那点笑意似即将燃烧殆尽般,剩下了点点灰败的光,瞧来落寞万分。

      “小蓠,不要为了我有顾虑,也不要为了我回头,答应姐姐好吗?”

      江蓠的背影一顿,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久久地胶在江桉身上。

      “我与姐姐,同生、同死,姐姐在哪,我便在哪。”江蓠的声音很轻,用她一贯的淡然遮掩着语气里的颤意,“我没有喜欢什么人,也不会喜欢任何人。”

      江桉肩膀忽然抖起来,眼里涌起潮湿雾气,里面的风情被遮住了,她喃喃道:“是啊……像我们这样的人,谈论情爱,终究只会是一场奢望。”

      “苟活一生,才是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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