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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验尸 何必装得温 ...

  •   巴掌大的鸟雀落在枝头,婉转的一声啼鸣,天际淡淡的晚霞映照薄云,树影轻摇。

      祁霏霍然睁开眼睛,从浅眠中惊醒,衣衫半褪,背上的伤口被风吹过,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感,药味很浓。盆里的冰块融了一半,盆壁的水珠落到地上,洇湿的地方颜色变深。

      屋子隔间的珠帘遮了视线,隐隐约约能看见门是敞开的,祁岚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你醒了。”祁岚撩起珠帘,挂到左右定钩上,“我吵醒你了?”

      祁霏摇头,“迷迷糊糊的,不大舒坦,自己醒了。”

      自赵叶轻离开后,祁霏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个白日,力气才慢慢充盈起来。

      “赵叶轻来过吗?”

      “来过,见你在睡,和我说了便走了,让你不要担心。”祁岚端着碗坐到床沿,吹了吹蜜枣熬的粥,“小桃找到了,现在已经回渺香阁了。她家里人来找她要银子,纠缠了一夜,才得空回来,都是一场误会。”

      祁霏就着汤匙喝了一口,粥不冷不热,香甜绵柔,正是祁霏一贯喜欢的味道。

      “给了银子?”

      祁岚眼神乱了须臾,“给了,不然哪里肯罢休。”

      “嗯。”祁霏又喝了几口,脸上的汗珠纷纷往下落,一半是热的,一半是疼的,她趴着扭头看了看,屏风上挂着一件绸缎紫衫,是祁岚帮她褪下放那的。

      “阿姐,我不想喝粥了,想吃你做的五香糕。”祁霏撒着娇。

      祁霏受着伤,莫说寻常糕点,就算是奇珍异宝祁岚也会想着法给她找,给祁霏擦了汗,祁霏道:“好,我这便去厨房,你再睡会。”

      待祁岚出了门,唇齿间留着蜜枣的甜味,但祁霏却觉得又苦又涩,浑身被苦得打了个颤,她转头,盯住了屏风上的那件紫衫。

      *

      狭小的屋子里熏着两根半寸粗的蜡烛,蜡油滑落堆叠在裂缝的木桌面上,破了口的窗户呼呼往里面灌风,吹得门口挂的两盏灯笼来来回回地晃。

      天气炎热,但验尸房因着位置偏僻,常年不见阳光,一阵阵刮阴风,反成了夏日避暑的好地方。

      “喝口?”挎刀的皂隶拎着个葫芦,钻进验尸房,在门口值守的小方桌前立住。

      “你还敢喝?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今个——”另一名皂隶用手指指里面,“可是裴大将军点名照看的,你也不怕醉酒误事。”

      男人咕噜噜灌口酒,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巴,“我当什么呢,裴将军关照的又怎么了,这可是咱们的地盘,她老人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顾及彭大人的面子。再说了,什么重要人物,青楼里的玩意,死了就死了,赔点银子的事。”

      另一人不置可否,“你少说点,死者为大,积点口德。”

      男人耸耸肩,“要我说,这女人要么是被恩客杀的,要么就是被野男人害死的,呵,像她这样的人,死了干净。”

      “既然她这么脏,可难为你天天往渺香阁跑了。”

      本就是晚上,四周清静,清幽的声音乍起,那两人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紫衣被灯笼晃得忽明忽暗,顿时吓得肝胆俱颤,往后连连退去。

      “你、你……”皂隶舌头打结,酒气熏得眼前模糊,越显得那女人像个追魂索命的鬼。

      “女鬼”踉跄向前:“你可是渺香阁的常客,每年往那扔了不少钱吧?只可惜,以你的俸禄,连你口中‘青楼里的玩意’,你都没资格见到。你故意诋毁贬低,以满足你那根本无人在意的自尊。真是可笑,你算个什么脏污东西,也配说别人?”

      女鬼杀人前,一般是不会有闲情雅致来数落别人一通的,男人就算是个棒槌,也能确定眼前这个是活生生的人,又吓又怒,一张脸白了红,实在难看。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另一人镇定些许,眯着眼一瞧,看见祁霏腰间明晃晃的铜牌,推开净添乱的男人,拱手客气道:“敢问大人是……”

      祁霏解下腰牌扔过去,皂隶接了牌子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弯腰道:“原来是祁大人府上的,多有冒犯,卑职这便去通报府尹大人。”

      祁霏根本没什么令牌,这是祁岩沉的私人腰牌,搁在书房。当时祁霏穿了紫衫,什么后果也没想,便径直拿了腰牌出门去。

      “不必了,我进去看一眼尸体就行。”祁霏忍着背上的伤,细细地吸气。

      “这……”皂隶犹疑着,被祁霏羞辱的男人找到借口,缩着脖子,却嚣张十足,“京兆府的验尸房岂是随意来去的地方,别说祁府的令牌,没有我们大人的首肯,就是大将军来了也不能进!”

      皂隶气急败坏地瞪着蠢到极致便是脑子不正常的男人,满脸的“你能不能闭嘴”。

      祁霏站不稳,连退几步,忽然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仰着头,裴时霁自后而来,抱住了她。

      裴时霁眼里盈满温柔,说着“小心”,把祁霏扶了起来。知道祁霏伤在后背,裴时霁小心扶着她的肩头,避开伤口。

      裴时霁一句话也没说,带着祁霏便往里走,路过两名皂隶时,无一人敢出声,裴时霁轻飘飘地看一眼大放厥词的男人。

      吹牛归吹牛,真看到裴时霁时,男人几乎肝胆俱裂。如果此时裴时霁真下令把他打一顿,男人或许还好受些,可裴时霁什么也没说,那眼神便可以有无数种解释。男人脑里闪过一百种死法,两腿一软,跪了下去,另一人连拖带拉拽走了丢人现眼的同僚。

      屋内阴冷干燥,裴时霁想为祁霏系上披风,却被她推了推手。

      简陋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尸体上盖了张白布,祁霏跌跌撞撞走过去,掀开了白布。

      裴时霁派人清理过,小桃已经穿上干净的寿衣,头发也梳整齐,簪着簪子,面容平静,如果不是过分惨白的肌肤和肿胀的脸,小桃就像睡着了一样。

      祁霏站在那,死死攥紧紫衫的袖口,没有任何的动作,也不出声,眼泪直直地落下来。

      从祁岚说小桃给了银子的那一刻起,祁霏便确定小桃出事了。以往说闲聊天的时候,小桃曾神情坚定地说过,不会再给她那赌鬼老爹一文钱,大不了便让他闹到渺香阁来,那样余妈妈反而会伸手帮她把老爹给撵出去。

      一个为了保护朋友连命都不要的烈性女子,怎么可能会屈服于一点感情都没有的家人?

      裴时霁一点也不惊讶祁霏会找来,以她的机敏,识破赵叶轻拙劣的借口再简单不过。端来一盏油灯,裴时霁默默陪在祁霏身后,“江蓠验过,体内无积水,是死后抛尸,内脏器官多有损伤,是被人殴打致死。”

      过了一会,祁霏开口,“裴时霁,你会找到凶手吗?”

      “会。”裴时霁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纯色麒麟纹玉环,“小桃手里死死抓着这个东西,应该是凶手的。”

      祁霏揩去眼泪,转过身,盯着那个玉环,“能有这样玉环的人,非富即贵。”

      祁霏抬起头注视着裴时霁,意思不言自明。如果这件事牵扯到权贵,裴时霁会惩罚这个凶手吗?

      裴时霁曾经说过,要为大周女子谋个出路,可走到如今,赵叶轻这样的女官难得重用,绣坊被关,连皂隶那种最卑劣无耻的人都能辱骂渺香阁的姑娘。

      大周改制,究竟改了什么?裴时霁一个臣子,又凭什么能做到?

      当认知开始动摇时,所有的怀疑都如附骨之疽一拥而上。

      裴时霁予她的所有信任在看到小桃尸体的瞬间全被碾个粉碎,她的胸口空空荡荡,孤立无援的感觉攀到了顶峰。

      裴时霁神色平静,却显露出无可撼动的坚定,“我对你说过,便一定能做到。”

      这一次,祁霏没有再说“好”,而是转过身去,背影纤细而脆弱。

      裴时霁眸色黯了黯,伸手要去扶祁霏,却被她避开,双手尴尬地顿在空中。

      “裴大人专心查案吧,若再因为与我有牵扯,引来非议,圣人阻了您查案权便不好了。”

      祁霏何等聪明,她身受重伤,而瞧裴时霁的表情,她对此是知道的,但她却没来看望,唯一的解释,便是裴时霁认同了外界,认同了祁岩沉的说法,要与她避嫌。

      祁霏为了与裴时霁正常往来,宁肯受祁岩沉斥责也不服软,而裴时霁却轻轻松松被外界影响,何其讽刺。

      既然如此,又何必装得温文尔雅,体贴温柔?

      祁霏目光灼灼,笑意嘲讽,裴时霁立在原地,垂下眼帘,躲开了视线。

      裴时霁的开阔心境,此刻挖地三尺,竟容不下祁霏的半寸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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