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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杀戮 孤寂得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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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霏六岁那年春日,她记得真真的,因为在往洛阳途中,长河破冰,溪水潺潺,万物争春。祁岩沉结束了近一年的外放,按制度回京都述职,他大发慈悲,把祁岚和祁霏都带上,希望让她俩长长见识。
她们一行人在洛阳下面的年县落脚,由祁岩沉故交招待,趁着祁岩沉进洛阳城的间隙,祁霏和主人家一起来到了严明寺。
时间过去得太久,祁霏印象里也因着未进过洛阳城,而对这座寺庙毫无印象。故地重游,已然褪色的记忆零零散散的浮现了一些。
高大粗壮的梧桐枝繁叶茂,却无飘带的痕迹,手掌大的梧桐叶片随风落下,静添禅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见证着时间的流逝。
当初的师傅怜祁霏一片诚心,取来梯子,帮她将飘带系了上去。
十几年光阴流转,山中花开花落,当初那位师傅不知去向何处,寺中主持也许都已非当年那位,一个小孩子系的飘带又怎会经受住风吹雨打,而保存至今呢。
世事不可强求,祁霏通晓这个道理,自然不会太过伤感,可与裴时霁的那些牵连再度被翻了起来,搅动了心绪。
儿时的心情澄澈干净,天真幼稚,亦是可爱,不像现在,千头万绪杂糅一处,拿不起,放不下,万般皆苦,道不出因果,跳不脱轮回。
爱也在,恨也不乏,如果把胸膛扒开,心底的执拗会汇成一汪苦水,翻天倒地,倾覆而来。可当清醒占据脑海,祁霏也不得不承认,从头至尾,爱或恨,她都没有资格如此对待裴时霁。
裴时霁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或者说,她们谁也没有做错。
喜欢上裴时霁,她没错,与阿姐成亲,裴时霁没错,绣坊被关,小桃之死……桩桩件件,走到如今,只叹命运弄人。
祁霏将掌心按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硌在手心,情绪随着这点牵连无声地诉说给梧桐听,只是它不可能回应。
“怎么了?”见祁霏不说话,赵叶轻没有打扰,只是远远地问了一句。
祁霏低垂双眸,快速将心情收拾好,背对着,赵叶轻看不见她笑里的苦涩。
“在想许几个愿望呢,好不容易来一趟,可得许够本才行。”
赵叶轻立身研磨,将纸笔摆好,祁霏折回,坐下来,提起笔。
她静思片刻,落笔的速度很快,写罢一个丝带后又取来一个,毫无停止的意思,似乎真要“许够本”。
赵叶轻将写好的丝带捧来细看,未干的墨迹里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小游、小盈、萍儿……
三十名孤童和渺香阁十名姑娘,她们的名字皆一一列于其上。祁霏勾着头,下笔的右手手背青筋凸起,用尽全力,却又压抑力度,勾挑间,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名字:小桃。
祁霏红着眼眶,直直地盯着石桌之上堆散的丝带,一笔一划,皆是执念。
赵叶轻在心中叹口气,她不比祁霏与她们感情深厚,但同为至情至性之人,她能感受到这等情谊对祁霏而言何其重要。
“我们一起把这些挂到树上吧。”
祁霏点点头,动作轻柔,像怕把这些丝带碰坏了似的。站在树下,看着写了小桃名字的那条丝带,祁霏目光虔诚,又有一点寒芒隐隐蛰伏在瞳孔之中。
两人同轿夫一起在寺中用过斋饭,饭后,祁霏上了轿,一直被抬到离宅子外约莫两三里地的地方,便不肯再坐。
天色已暗,若是再晚,家人不免担忧,祁霏便让轿夫燃上火把,自行回家去。
赵叶轻还没开口罗里吧嗦开劝,祁霏便笑道想饭后散散步,反正宅子离这也不远,赵叶轻便没再说什么。
山中逾静,蝉鸣声不绝于耳,祁霏挽着赵叶轻胳膊,赵叶轻左手提着灯笼,两人便这般慢悠悠地晃着。
“事情有眉目了吗?”
祁霏不是只知仰赖他人,而坐以待毙的性格,既然对裴时霁心存怀疑,那她自然会另寻他路。
这十来日的休养里,赵叶轻一直密切关注着案件查办的情况。
“尸体上的痕迹基本被河水洗刷,唯那枚玉环是破案关键。可玉环上并无特殊刻印,五天前,有人瞧出那是宫廷内司的手艺,也有人说不是,争论不休。”
如果玉环牵扯到贵胄皇室,那自然是有人想压,有人想煽风点火,朋党争斗,这案子便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人命案了。
果如祁霏所想,赵叶轻继续道:“此事闹大,圣人知道了,着令大理寺接手,御史台也掺和了一脚,不少双眼睛都在盯着。现在,尸体被运到大理寺那边严加看管起来,堆了冰。可毕竟天气炎热,一直拖着不下葬也不行,明日洛阳的几大仵作将一起最后再验一次尸。”
祁霏轻轻“嗯”了声,“尸体再查恐怕也难找出什么,眼下,要提防有人转移视线,干扰查找玉环的进度。”
“天子脚下,又是在百姓所熟悉的河道里捞上来,民间如今也是议论纷纷。小桃的父亲还来衙门闹过一阵,大呼小叫,直给小桃叫屈。”赵叶轻摇头,“只怕是想多闹些丧葬费,好去赌钱喝酒。”
祁霏冷笑:“那样的人,合该一并拘了,打上一顿才好。将来纵使判下赔费,也不能交给那样的赌鬼。”
“那是自然。最后一次验过尸,尸体便要下葬,这种花钱的事,小桃的父亲想来也不会管。萍儿她们找过我,说想出些钱,希望能好好办一场法事。我应下她们了。”
萍儿她们的身份,连出入寺庙道观都会惹来非议,这等买办沟通的事情,总得有个人出面才好。
“到时候我也去吧。”祁霏后脊有些疼,呼了几口气,“我也出些钱,算是尽到一点心意。”
“你是不是累了?”赵叶轻察觉到祁霏呼吸变乱,停下来,“要不要歇一会?”
“歇一会吧。”祁霏没逞强,被赵叶轻扶着到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了。
明月高悬,星空浩瀚,清风不断,本也是惬意十足,只是她俩这一停,蚊虫可就不那么愉快了,嗡嗡嗡的,全上来围攻这两个细皮嫩肉的。
赵叶轻屈膝蹲在祁霏面前,从袖口里抽出一把折扇,给两人扇起风来,驱散蚊虫。
“你准备得也太齐全了。”祁霏笑道。
“都是些本就该常备的东西,没什么,你阿姐一直嘱咐我记得带来着。”
“阿姐总是周全。”祁霏顿了一会,“东齐的车马来接孩子们了吗?”
“小桃这事一出,萍儿不愿就此离去,孩子们也舍不得,希望将小桃下葬后再走。杨姑娘得知此事,已然吩咐车马在大周多等些时日。”
“嗯。”
蚊虫越来越多,赵叶轻加大了力道。可如此用力扇风是个力气活,她平日里是个油瓶倒了扶起来都嫌费劲的书生,说废物多少过了,只是瞧来有点虚,见她额头上冒了汗,祁霏便起身推辞道:“我歇得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走吧,不然方圆十里的蚊子都该闻着味过来了。”
赵叶轻收了折扇,两人继续像之前那般挽着,祁霏散了点力靠在赵叶轻身上,如此走回去,也轻省不少。
此山不算高,路也好走,赵叶轻手中的灯笼照亮石阶,两人拾级而上。
又一阵风吹过,空中乍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祁霏立刻拽住赵叶轻,警惕地左右看看。
赵叶轻慢一步闻到,提着灯笼的左手绕到祁霏身前,作出维护的姿势。
路两侧都是高大密林,树影幢幢,鸟鸣断了一会,忽然全都扑棱棱扇着翅膀,扰动山中宁静,但很快,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俩人能听见彼此略有急促的呼吸。
“是不是猎户?”赵叶轻问。
“不像。”祁霏提过灯笼,噗得吹灭蜡烛,借助月光银辉,拉着赵叶轻悄步向着血腥味来的方向走去。
赵叶轻有些害怕祁霏会受到伤害,劝道:“不如我们先回去,若是山匪,该如何是好?”
“你读书读傻了吗?山下有好几家富户,山上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官府派来巡山的衙役都比别处多一些,山匪如何能容身?”祁霏拉着赵叶轻一起弓腰,“动作放轻点,不会有事的。”
祁霏辨着方向,当血腥味几乎扑鼻时,停在了一丛比人还高的杂草之后,拨开了面前的草杆。
银辉洒落,如同霜雪,被折断的干草伏在地上,像是刚下过一层霜,血浸过,添了灼灼亮色。
浓烈的血腥味来自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个个黑衣打扮,黑巾遮住面容,瞪大的眼睛里遗留着惊恐,死不瞑目。
唯一站着的人,白衣黑发,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垂下的手里执着一柄长刀,刀尖正滴滴嗒往下滴血。
刀和黑衣人手里的刀一模一样,黑衣人带这刀本想用来伤人,不成想却成了取他们自己性命的利刃。
那人静悄悄站着,白衣融入月色,孤寂得像被尘世遗忘的人。
忽然间,祁霏松开搭在赵叶轻身上的手,缓缓地站起身,赵叶轻又惊又惧,伸出手时,祁霏竟然直接从草丛后走了出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身形微动,慢慢转过身来。
“裴时霁。”祁霏呢喃道。
一双猩红的眼睛里像是沸腾着血液,可又淬着冰寒,总是温和的脸上此时无喜无悲,草木也好,人也罢,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存在的意义,都不值得她调动分毫的情绪。
赵叶轻追赶祁霏而来,瞧见是裴时霁,也愣住不动了。
血水溅在裴时霁白玉似的的脸上,像一种玷污,她却浑然不觉,盯着祁霏,开始移动脚步。
赵叶轻终于反应过来,感应到裴时霁此刻的不同寻常,拉住祁霏的胳膊让她往后退。
可祁霏好像傻了一般,呆呆站立,一动不动。
望着祁霏,裴时霁眼眸里的血色翻涌得越发厉害,似是内心在做激烈的搏杀。
裴时霁又近几步,近得祁霏能嗅到她身上令人作呕的腥味,可祁霏心中没有恐惧,只有痛彻心扉的悲悯和怜惜。
“咣当”一声,长刀从裴时霁手中脱落在地,她双眸阖上,身上肃杀的气息随之消失,整个人褪回温润模样,像一个不经世事而无所依的孩童。
裴时霁身形晃了晃,身体前倾,摇摇欲坠,下一刻,祁霏上前一步,接住了倾落的裴时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