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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客栈 账上又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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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尉!”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秦娘子面色愠怒地下了车,春儿忙过去扶着。
昨晚那般喧闹都没能让秦娘子情绪起伏一点,校尉把刀插进箱子的时候,秦娘子是真动了怒。
“我既已同意开箱验货,何必损毁箱子,校尉可知,我这箱子之中,所收藏的都是何等名贵的字画古籍,您这一刀下去,若是缺了边边角角,您当以何来赔?”
眼见气氛箭弩拔张,伍长主动说了些软话,“秦娘子莫担心,大人有分寸,这是咱们这些粗人寻常检验货物的法子,刀刺得不深,定不会伤着书的。”
刚才一刀,什么都没刺到,连秦娘子所说的书画什么的也没有,因此秦娘子说的话,校尉完全不信,他把刀抽出来,贴着袖子擦了擦,没费口舌,道:“开箱吧。”
刚捅完箱子又要来开箱,多此一举得像找茬,这种怀疑的态度让秦娘子脸色不大好,但她仍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吩咐道:“潼儿,把箱子打开。”
“是。”
潼儿确定牛车不晃后,将麻绳解开,掏出钥匙,打开了刚才被校尉劈过的箱子,里面整齐堆叠着古书。箱子破开的洞离书还有段距离,没有损伤到书籍,秦娘子脸色缓和许多。
“全都打开!”校尉喊道。
潼儿看秦娘子一眼,秦娘子点点头,潼儿麻利地将其余几个箱子一一打开。
与秦娘子所言分毫不差,卷轴和泛黄的书册,垒得整齐。
“怎么样!查完了吧,查完我们可以走了吗?”春儿压着怒气道。
校尉目光阴沉,仍是盯着箱子不肯挪开目光,伍长知道校尉的倔脾气又犯了,连忙说:“秦娘子,请——”
“且慢——”
校尉低喝一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戴草帽的车夫,将刀把攥得更紧了些,大步流星地向车夫走去。
“把帽子去掉。”
春儿:“喂,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连车夫都查,怎么不干脆连我们的身份也一块查了!”
校尉充耳不闻,缓缓举起了刀,将刀尖对准了车夫。
“我摘我摘,官爷别生气。”声音有些嘶哑,车夫将草帽取下来,鬓角光秃秃的,普普通通的脸上墨了个“盗”字。
这是个被施了墨刑的男人,难怪要以草帽遮脸。
男人额角滴了汗,似是怕极了,连忙拱手跪地,“官爷,草民是刑期满了才放出来的,靠赶车讨口饭吃,要是哪里得罪了官爷,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再进去了。”
伍长凑上来看了一番,小声向校尉说:“这人我认得,确实是年初才从牢里放出来的,本地人,知根知底的,没大本事,之前是偷钱进去的。瞧他现在怕这样,估计最近又小偷小摸了。”
此等小贼,平日里偷鸡摸狗混饭吃,见到当差的便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哪里会有胆量杀人,也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
校尉见了这样的人便烦,吐了个“滚”字。
“谢大人、谢大人!”
“什么嘛,真是脑子有病。”春儿嘀咕一声,扶着秦娘子上了马车,潼儿将箱子捆好,几人重新出发了。
陆陆续续又查过几个人和马车,远处浩浩荡荡滚过来一拨人,男人的声音高亢清晰。
“我说你们几个,把东西都捧好了,要是砸了我今个也不用回去了。”
“走快点行不行……嘿,走快跟走稳冲突吗!”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校尉和伍长不约而同露出烦躁的表情。
“咱还查这位小祖宗吗?”伍长问道。
校尉翻眼瞧着车队,似乎也没下定主意,可那车队走到跟前时,忽然自动停了,一个模样尚且过得去的男人趴在车窗上,探出个脑袋来。
“高有为,又忙活什么呢,昨晚闹一夜还不够,你老小子可是害得我一夜没睡好,瞧见没,我这眼下跟被人打了似的,都破相了。”
昨夜是高校尉亲自带队搜的这男子家,此人睡得跟猪一样,哪里会被人扰了睡觉。
高有为既不回嘴,也不吭声,“哼”了一声,仍坚持将整支队伍看了一遍。
男人有些不满,“你这人脑袋真是不带转弯的,我的人要是有问题,整个屺镇就没有正常的了。榆木脑袋,你但凡懂事些,何至于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小小的校尉。”
年轻男人作为晚辈,说话却毫无顾忌,丝毫没给高有为留颜面,一旁的兵士听得面面相觑。但高有为似乎听惯了这样的话,硬邦邦着一张面孔,分毫不让。
后面陆续还有新的车队要过来,高有为不愿意在此纨绔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放了通行。
马车走出去后,男子继续在车窗边喊道:“改天一起吃饭啊!把你们都尉也给喊上!”
喊完话,男人没个正形地坐回去,想起了什么,兴高采烈地掀开另一边的窗帘,车边跟着个戴着幞头的小厮。
“咱这样会不会迟了?要不我骑马?可千万别让你家娘子等急了才好。”
“不会的,公子事忙,娘子定不会在意。”
声音沉稳而清润,“小厮”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露出笑意。
*
客栈房门被打开时,祁霏差点没给来者当成坏人打出去。
裴时霁没穿昨夜的夜行衣,又找了地方,将小厮的衣服给换成秦娘子送的普通衣裳,祁霏一夜未睡,一晃眼就见个陌生衣服,本就是高度戒备,抄起茶壶就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是我。”裴时霁一边接下茶壶,一边笑道。
祁霏定定神,看清裴时霁时,悬了一晚上的心顿时放了下去,心里一松,缺乏休息的身子就发软,裴时霁搀住她的胳膊,忙道:“怎么了,我扶你去歇一歇。”
“还说呢,你一晚上没回来,我哪里敢睡。”祁霏靠回榻上,没好意思说她昨晚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把裴时霁各种可能的死法都想了一遍,差点没控制出去找她,但又怕裴时霁本来没事,自己这一去,再徒添乱。
脑子混乱一片,祁霏连殉她的心情都快有了。
裴时霁抱歉道:“昨晚确实有些突发情况,回不来,又无法传递消息,让你担心了。”
祁霏没急着让裴时霁说昨晚的情况,而是叫来热水,先让裴时霁洗漱了一番,又喊来早饭,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昨晚的情况。
“东西呢,给我看看。”
裴时霁从贴身的衣兜里,把从蒋庆家书架上拿到的东西递给了祁霏——一个被对折的信封。
祁霏从里面拿出薄薄的几张信纸出来,抖了抖,确定一共有八张。
“这什么玩意?”一堆鬼画符龙飞凤舞,祁霏没看懂意思。
“这似乎是罗塔十部的文字。”
“你认得吗?”
裴时霁顿了下,“不认识,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们看看。”
祁霏点点头,“那咱们用过早饭后,先去找秦娘子,将小盈的情况和她详细说了,再看看,能不能让她们见上一面。”
裴时霁想了会,“是否不妥?若是秦娘子为小盈仇敌,我们岂不是会害了小盈?”
秦娘子与小盈关系不明,裴时霁不敢妄下定论。
“你方才说,秦娘子知道小盈年纪,还断定小盈没到婚嫁年龄,我倒是觉得,真正的仇敌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能记住这些琐碎小事的,多半是真正在意对方的人。”
祁霏快速在心中盘算着裴时霁方才所说的话,“况且,若是仇人,这该是何等血海深仇,才能冒着这么大风险,布这般精妙的棋,只为把一个不一定在说实话、来路不明的人救出来呢?”
小盈不过十四岁,无父无母,纵使有仇家,也不至于报复到一个这么小的孤女身上,裴时霁没再说什么,赞同了祁霏的说法。
“那你快点吃,咱们早去早回。”
“不急。”裴时霁端起玉米粥,表情有些奇怪,“这会子,郑公子家的展品估计还没展示完呢。”
祁霏:“?”
秦娘子不确定兵司的人是否解除了对她的怀疑,同时也为了让更少的人知道此事,包括春儿和潼儿,她都不欲告知。
天未亮,秦娘子将私人拜帖给了裴时霁,让她换上衣服,趁着兵司的人全部布防到关卡的间隙,拿着拜帖前往距离不远的郑府。
兵分两路,秦娘子先行一步到关卡进行检查。
人之本性,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兵司的人检查过众多正常的车马行人后,必定会疲惫懈怠,那时郑府的车马将会经过关卡,裴时霁便混在郑府下人中,一块过去。
此事的另一份筹码则是,郑府的车马,兵司的人一定不会拦截。
屺镇守令家那个败家出名的郑大公子,除了吃喝嫖赌,一概不会。
高有为就算去怀疑郑府的狗会通风报信,都不会怀疑郑公子有那个胆量去窝藏贼人。
秦娘子的计划算得上缜密,只是——
“娘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刚才那幅画?我也不喜欢,那画得什么玩意,还名家呢,你别急,你来看看这幅,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爹的大宝贝,比我命都值钱。”
秦娘子看着郑公子乐此不疲地展示着第三十幅画:“……”
秦娘子用拜帖邀请郑公子前往清阁小聚,以诗画为主题,就是为了让他同样拉大箱子过来,让兵司的人有种看麻了的感觉。
看到旁边地上还堆着不知道多少幅的卷轴,秦娘子觉得看麻了的人是自己。
她百般筹谋,还得面对平日里懒得施以眼神的纨绔,如果那个自称姓周的人背信弃义,她就是将整个屺镇翻过来,也绝不会让她踏出此地半步!
“娘子,是不是也不喜欢这幅?”郑公子将画一折,“我也觉得,这诸多名家,皆不如娘子墨宝,不如我侍奉研磨,娘子赏小可一幅画如何?”
秦娘子看了看刚刚升起的日头,估摸着还要应付一段时间,维持着脸上淡淡的笑容,默默在对“周姑娘”的账上又加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