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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有求皆苦 总好过再不 ...

  •   往事不可谏,却常翻涌心间。

      仰头,是庄严宝相,无为法;俯首,是贪嗔痴,滚滚浊世,有为法。奉香敬拜,裴时霁跪在不软不硬的蒲团之上,既不仰头,也不俯首,而是平视着檀木香案。

      跟军中长辈初到朔苍,在马上看见的不是猎猎军旗,而是劳力推车、农妇送饭,几十丈的高架上横横竖竖扎牢了木条,一座巍峨大殿的轮廓显现出来。长辈一扬马鞭,说“上次罗塔来犯,烧了寺庙,咱们走的这段时间,这的百姓又给盖起来了。”

      风沙吹起来迷了眼睛,裴时霁揉着眼睛,心里却没什么感触,隐隐还有些厌恶:这些神佛能救他们吗?还不是她裴家军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太平。

      后来,母亲操劳过度病重,药石无医,裴时霁第一次从心底生出冰冷的恐惧,像是害风寒时的打怵发抖,是在战场上看见尸山血海时都没有的感受。她慌了,第一次跑到之前从未踏足的庙中,跪在佛前一夜,为表诚心,连蒲团都没用,直接跪在冰凉的砖面上,一遍又一遍,将心中祈求说给佛祖听。

      可母亲仍是走了,裴时霁跪在空了的塌前许久,忽然冲出去,再次来到那间寺庙,疯了般砸毁东西,质问神佛为何不能救她的母亲,若非小沙弥发现,她几乎一把火就要烧了那里。

      现在看,当时的自己少年心性、太过幼稚,当心中的爱恨随着时间离开,后来再跪神佛,裴时霁心中淡淡无波,隐约感悟到,非为神佛欺骗,只是人心执念。有所求,有所期望,无所求,则无失望。便如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大殿纤尘不染,安静如斯,落针可闻,鼻尖有淡淡宁心香火气息,门外的阳光静静越过门槛,左右护卫皆已散去,小内官和宫女远远侍奉廊下待召,裴时霁移开目光,看向右前方单薄的背影。

      数月不见,永昌公主的身形越发清瘦而高挑,青竹抽长,显出清风而立的孤寂坚韧滋味,身着宫袍,模样如旧,只是左手手心肿起一片,她跪向神佛,道:“这几个月来,陛下一直盼着你的消息,知你事成,不胜欢欣,一夜未眠,将账册反复阅览,夸你忠勇志坚,得卿,江山可固矣。”

      裴时霁拜伏,“一切皆是陛下之德,臣不敢居功。”

      “陛下特意没有让你回尚书台,卿可知其意?”

      “臣明白,臣定会抓紧时间,将与此案牵连、隐于暗处的乱臣贼子挖出,正本清源,以除乱国之根结。”

      “嗯,陛下所公布名单不过三之有二,剩下的三之又一,需得好好利用,顺藤摸瓜,一网打尽。除此之外,卿可有补充?”

      裴时霁顿了一下,“没有。”

      “如此,甚好,一切按计划行事。”永昌代圣人说过话,跪坐在小腿之上,声音扬起,“元文绍这个腌臜物,没想到他还有今天。钻营多年,蒙蔽了先帝,还想蒙蔽父皇?”

      “殿下,君子纵使绝交仍无恶言,口不出秽语,慎言。”

      “……是,师傅。”永昌闷闷应了,有些烦躁,索性坐下来,面对裴时霁,“最近事多裹乱,辛苦师傅您刚回来又得查案,您身上的旧伤怎么样了,待会太医来的时候,也给您把把脉。”

      裴时霁温笑道:“无妨的,积年旧伤,没什么大碍。元文绍一案,越拖延,查办起来越麻烦,当务之急需得尽快解决了此事。臣有一事还得请殿下帮忙。”

      “师傅请说。”

      “陛下的安排周密,不日便可捕获逆贼,只是有一个人,臣想向殿下和陛下讨个恩典。”

      “谁?”

      “屺镇兵司校尉高有为,是此案重要参与人员,我希望殿下能留他一命。”

      永昌虽不知道缘由,但裴时霁甚少会开口求什么,不过一个人犯,她便不再多问,“那待我回去后禀明父皇,再来告诉师傅。”

      “多谢殿下。”裴时霁谢礼,“殿下,左手敷药了吗?”

      “噢,这个啊,敷过了,只是嬷嬷说且得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消下去。”永昌看起来一点也不疼,目光轻蔑,“邱荣那个废物,倒是找了个好义兄,师傅您离开的这段时间,南边有几个郡又闹了起来,老样子,朝里暂时挪不出人手,他义兄林恺自请了命,算是个人才,刚一到那就把乱子给平了,得了父皇三分青眼,连带着一同去的邱睿也因为有功,正式调回洛阳任官了。”

      “都说虎将无犬子,可这虎将生废物,林恺倒是没辜负邱家。”永昌愤恨难平,“明明就是他儿子先打的大白,大白这才还手挠了他一爪子,可他一哭一闹,就变成了大白的错,大白被活生生打死,看管大白的宫女也被杖责,而我,为了给林恺面子,父皇打了我手板,责我玩物丧志。”

      永昌想起在御花园和大白玩耍的日子,有些难过。

      裴时霁开解道:“林家立功凯旋,自是要多加照拂,委屈殿下了。”

      永昌摇摇头,“没什么,师傅您说过的,忍字有刀,在这宫廷之中,更得把心磨硬了,坚如磐石,刀枪不入才行,我不怕。”

      “嗯。”裴时霁笑道:“殿下长大了,将来也会是一位坚强的君主的。”

      “师傅,为什么你将账册带回宫里,父皇见的人却是崔相,而不是你?”永昌忽然问道。

      “崔相德厚恩深,沉稳持重,面对这般会动摇朝纲的事情,召见这般定海老臣才是理所应当。”裴时霁似有回忆,“崔相一心为国,可堪托付。”

      永昌若有所思,想起父皇召见崔茂齐时,自己正侍奉在侧,“当时崔相也一直赞您智勇双全……哎,他年龄这般大,但凡做臣子能做到那岁数的,都快成精了,我有些怕他。”

      裴时霁忍俊不禁,“殿下莫怕,臣会陪殿下走完这段路的。”

      永昌不曾多想,自然不曾察觉裴时霁用的词是这段,而不是这条。

      “时辰已到,臣先退了。”裴时霁对着永昌行过礼,又对着佛像再叩三次,如此才退入屋外盛光。

      永昌逆光看不清裴时霁模样,心中陡然空落落的:宫城内外,朱门绿瓦,满洛阳的勋爵门户,无不是花团锦簇的热闹,家族连结,血肉连结,出个门都是三姑六姨,亲热热闹。只有师父,少年失恃失怙,宗族疏远,家中只剩老仆一人真心挂牵,当真赤条条如风,御风而来,像跟浊世没有连接的风筝,说不准哪一天便会随风而逝。

      永昌坐在蒲团上,望着明明清朗的日光,却觉得浑身冰凉,喃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任时光流逝,守卫的官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内狱门口的石狮子永远不会变化,怒目亮爪,威仪森严,裴时霁奉圣人手谕而来,例行检查过后,看了眼门口左右的一对石狮子,先入左边小门,去见了一面元文绍。

      裴时霁提及秦娘子,又提到被他抄家灭门的洛阳南秦,元文绍瘫在枯黄干草之间,风度仍在,笑道:“你们不是会查吗?查到了我认,查不到我也懒得说,反正落到你们手里,说与不说,我横竖都是个死。”

      裴时霁想了想,元文绍虽然过手很多人命,但大多时候都是授意下面人去做,时间一久,他未必会记得,现在他这种态度分明就是想给自己添堵,裴时霁便不再问,起身离凳,狱卒上前将凳子拎着。

      见裴时霁要走,元文绍反而坐了起来,眼睛从污糟的发丝里露出,奸笑道:“我之前百般拉拢,处处与你便宜,可你油盐不进,我还以为裴大人当真高洁,没想到只是老夫太蠢,一早便踏进裴大人设下的套。”

      裴时霁静静地瞧着他,元文绍继续道:“裴大人这么会下套,怎么就只抓到我这只老鼠呢,看来大人的本领也没那么高,就算是知道了我背后另有其人,照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逍遥。”

      裴时霁一句话不说,见元文绍不再继续,便转身往门外走,元文绍忽然发作,手脚铁链啷当作响,回荡在逼仄幽暗的牢笼,铁链绷直也难以触及铁栅栏,元文绍不甘心地外挣身躯,往裴时霁离去的方向吼道:“裴时霁,老夫不过是做了别人的狗,今日才被你痛打,你也不过是圣人的狗,你真以为你和圣人同心同德吗,你也配!你比不过崔茂齐那个老贼的!终有一天,你会落得和我一般的下场!”

      “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你在等什么,你身边的那个祁家姑娘,她知不知道啊,哈哈哈哈,若她知道了你这虚伪小人的真面目……老夫死不瞑目,等着看你的结局!”

      裴时霁脚步倏地立住,脚尖前一寸便是清朗日光,身后则是昏昧黑暗,日光太弱,身后的魍魉则太强,好像下一刻她便会被潜在黑暗中的喃喃私语扯入无边地狱。

      “大人。”见裴时霁站着不动,狱卒小心问道:“大人,咱们该走了。”

      裴时霁回过神,客气地向狱卒点点头,终是往前一步,跨进日光,将黑暗留在了狭窄的门内,“今日有劳,元贼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这些污言秽语还是不要传入圣人耳朵为好,免得圣人心烦。”

      狱卒忙不迭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

      裴时霁复从小门而出,豁然开朗,便见庭院中赵叶轻着官袍而立,身后立着两名清秀女眷,三人正于守卫处检查令牌,裴时霁凝目看了会,唇角有了淡淡笑意。

      “不必麻烦了,我奉圣人手谕而来,直接让我们进去。”裴时霁走过去和守卫说了,又与赵叶轻互行过礼,看向其身后的海棠和祁霏,笑道:“今早旨意下后,尚遥便从狱内挪到正堂的屋子休息,我来接她回去,你们怎么这么着急,连几盏茶的功夫都等不了?”

      海棠道:“大人数日不曾回府了,我在府内不曾得到消息,还是问了祁姑娘,祁姑娘又找了赵大人,才知道如今外人可以来探视尚大人,我们这才跟着赵大人入的宫。”

      祁霏有些生气:“你这回来后每天忙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我还想去找你呢,倒是找得到人才行。”

      裴时霁方才于神佛前冷却的心,一见到祁霏,便又被拽回红尘三分。数日不见,祁霏笑容如旧,裴时霁心知她为彼此关系已然用心良苦,不该辜负。相思苦、绊人心,可入了这相思门,纵如烈酒入喉、苦药弥涩,只需得见对方一眼,心头总有回甘。

      相见便好,总好过再不相见。

      裴时霁忍着锯心之痛,笑道:“是我的错。”于是侧身引路,“随我来。”

      赵叶轻脸色似乎不大好,一句话没言,沉默地跟上裴时霁。

      海棠的脚步最为轻盈,自裴时霁回府那一日,她便知道尚遥清白得救,匆匆数日,她整理尚遥在裴府的房间,晾晒衣裳,端了盆蓄势欲开的黄菊花于窗台,自己又换衣梳发,只待着见面时将这一段时间以来府内的大小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隔壁院的狸花猫生了一窝小猫,整天在墙根喵喵叫,惹得孟叔大骂毁人睡觉,跑去理论却在那看了一上午的小猫崽;院内鸟雀结巢,有不安分的小厮爬树掏鸟窝,却意外打翻了蜂窝,被蛰了个面目全非……

      尚遥不爱说话,但她其实是爱听的,就由自己来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给她听,她闷在那里那么久,定是无聊的。

      最重要的,自己一定要当面捉弄她一句:瞧,将军不会不管你的吧。这世上,总有人,会无条件在乎你的,包括我。

      最后那三个字不说也行,海棠笑着,随裴时霁进了正门,进了间面阳的屋子,不等海棠开口将满腹的话说出,忽然见干净的床上,尚遥盖了床不厚不薄的绣花被子,亵衣干净,似是换过,也难得内狱的人用心照顾,她双眼轻阖,居然没有醒着。

      怎么会没有醒?内狱用刑从不伤人根本,用刑过后还会敷药赐食,且尚遥行伍数年,年轻力强,难道撑不住内狱的刑罚?

      千百个念头转过,心里不可遏制地一乱,在心疼、怜悯、尊敬这般复杂情绪中,有什么晃过,如此不堪,海棠的脸色一时没控制住白了几分。

      裴时霁上午便听得内狱来报尚遥没醒,故并不惊讶,她凑近去看,但见尚遥迷迷糊糊间眼睛睁开了条缝,含糊说了些什么。裴时霁忙俯身去听,凝神听清了那话:“将军,带我回家。”

      尚遥竟是认出了自己,裴时霁心头一荡,索性坐在床边安抚道,“陛下派的御医还没到,你且休息着,回家的事情不着急。”

      “不……”尚遥吃力地摇摇头,唇齿打颤,“……不想在这待了……”

      裴时霁顿了下,“也好,我这便带你回家。”

      裴时霁向海棠看过去,她立刻心领神会,过来同裴时霁一起帮尚遥将外衣穿好。裴时霁通晓狱内手段,瞧出尚遥多伤在后脊和两臂,便弯腰把她背起,几人护着尚遥一同出了内狱。

      宫门外,裴时霁早已让人备下马车,祁家车马也在候着,一路无话,马车一会慢一会快,生怕颠着尚遥,海棠护着尚遥,问裴时霁:“大人,这路是回咱们府的。”

      “嗯,尚遥入狱这么久,尚家阖府竟全无动静……”裴时霁低头看了眼尚遥,叹气道:“还是去咱们府里照顾我才放心。”

      海棠爱怜地捋开尚遥额前的散发,疼惜她父母尚在,却犹如无亲人的身世,虽心知身为下属,该恪守距离本分,可抱住尚遥的胳膊却不禁抱得更紧了些。

      门口小厮见将军回府,同立在车旁等候,孟全也咋咋呼呼从府内出来,指挥人抬条长凳子过来,好将尚遥给抬进去,裴时霁笑着说不必这么麻烦,照旧由她将尚遥给背进去。

      祁霏和赵叶轻下了马车站了一会,前面裴时霁和海棠才扶着尚遥刚刚脚沾地,祁霏倒是想帮忙,又怕人多反而添乱,只缀着看,若有需要再上前去。裴时霁正欲弯下腰扣住尚遥,尚遥忽然胸口一动,上半身倏地深深弓下,哇的一声一口血吐在地上,随即整个人委顿下去。

      裴时霁一把拉住尚遥,余光瞥见地上的血居然是黑色的,脑袋嗡的一声,脱口吼道:“去找江大夫!快去找江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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