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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从年二十八起各大工厂都会陆续给工人们放假,蒋屿澈也从年二十九就渐渐少了很多工作。
但百货公司反倒是年节更为热闹,林晏礼给了员工双倍日薪,随他们自主选择,愿意留下工作的人仍不在少
数。
会议依旧是从早排到晚。
早上是公司照常的例会,下午开始则一直跟日本人斡旋。
一群只知道烧杀抢掠的人能对脚下的土地有什么了解?
谁管你们到底是在过春节还是过冬节。
西装革履也裹不住他们身躯里那些溃烂腐败的心,软的不行就硬着来,到最后又喊了那群着军绿色衣服的人来坐镇,连中文都不认得两个,却还试图指手画脚。
林晏礼头疼得紧,却不得不坐在那听一群人吵吵闹闹。
形势所迫,永安现在已经成了中日合资企业,那边所有的股份加一起已经要直逼自己手里的了,情况很危险。
林晏礼明白,傲气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受制于人,就不得不低人一头。
但有些事是有底线的。
比如此刻,这群满肚子坏水的人便在商议着让他出任上海商会会长的事情。
林晏礼对这个虚衔不感兴趣。
再者,谁不知道上海商业协会已经完全成了新政府的走狗?
傲气可丢,骨气不能折。
为首的那人笑得开怀,振聋发聩的笑声里是泠泠的不屑与嘲讽,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说白了,对于这群人来说,让他做个会长都是给他面子。
毕竟在他们眼里,林晏礼只是林晏礼,没有林晏礼,也可以有张晏礼、王晏礼。
只是想要个提线木偶罢了。
“砰”得一声,却没有应声落地。
林晏礼的脊背依旧是笔直的,下巴微扬,双目缓缓阖上。
在还有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林晏礼想到。
就连雨眠都说过,宁站死,勿跪生。
最后男人挺阔的山一样的背脊终是倒下,后脑勺黑发间绽放着一朵妖艳的血红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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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百货上上下下依旧井然有序,大家对顶层会议室发生的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永安百货林董林晏礼突发恶疾逝世,日资企业代表小林新城将担任新任董事长。”
沪上明日头版头条的标题已在加急刊印中,不出三个时辰,所有人都将收到这一消息。
这无疑是条爆炸性新闻,但对于勤勤恳恳只为谋求一条生路的普通人来说,一切都只是纸上文字罢了。
林疏桐赶到时,已是暂停休业时间,大厅内寥寥几位安保和保洁人员,见到林疏桐仍不忘恭敬唤一声“大小姐”。
来时林疏桐已经哭了一场,下车前特地照了镜子仔细补妆。
哭了太久,即便擦干净眼泪,纵横的泪痕依旧爬满脸颊。
有好心的相熟员工关心,林疏桐充耳不闻,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件事。
要干干净净接哥哥回家。
顶层一般只有林晏礼和其助理,以及开会时几位高层、股东才会来。
又是在大年三十,电梯闸门拉开时,整层都被笼罩在诡异的深黑中,像是个无尽的洞,走出这扇门,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晏礼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隔壁便是大会议室。
走近时,林疏桐才发现两个房间里皆闪着昏黄的灯光,像暗夜中的鬼魅灯火。
推开木门,熟悉的“吱呀”声响起。
林疏桐记得,自己小时候这门就已经面临淘汰了。
那时候她还问父亲,为什么不换一扇新门。
父亲揉了揉她脑袋,只说,还能用,没必要。
后来哥哥接任了父亲的位置,林疏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林晏礼也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想保留父亲办公室的所有东西,父亲永远在他们心里。
那时林疏桐眼眶里盛满泪水,憋了好久才让它们没掉下来。
现在也是。
办公室里有人正在收拾东西。
软椅上自己当年给父亲买的靠枕,办公桌上的兰草和水晶框的全家福,统统不见了。
林疏桐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抑制不住地吼道,“你在干什么!”
那人倒是无辜,他也是听命行事。
蒋屿澈从身后拦住林疏桐,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背。
又对那人礼貌道,“这些东西你放这吧,待会我们会带回去。”
那人求之不得,谁想在大年三十晚上加班。
蒋屿澈抑制心中的悲痛,轻声哄着,“雨眠,我们是来接朗行回家的。”
是啊,还没接到哥哥。
林疏桐抹了抹眼泪,接过蒋屿澈递过来的手帕,又仔细看了眼镜子。
这种时候更不能让那些人看了笑话。
会议室里倒是热闹,有两三个清洁工人,还有一人老神在在坐在右侧首位,双臂抱于胸前,脑袋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才缓缓睁开眼,认清来人,笑得自得又嚣张,“久仰大名,蒋行长、林大小姐。”
随后又赶紧纠正,“哦不对,林大小姐现在跟林家应该没什么关系了吧?鄙人或许该称您为,蒋夫人。”
林疏桐双拳紧握在两侧,薄唇紧抿,眼眶用力瞪着才能不让自己掉下眼泪,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蒋屿澈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这是日资企业代表小林新城。”
何止是有所耳闻。
这位中文和日文说得一样溜的小林新城在沪上的臭名和日军司令部没什么差别。
两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小林新城又继续道,“蒋夫人似乎来错地方了,林董突发恶疾去世,永安百货已经易了主,不过没关系,蒋夫人可能要明天才能收到我上任的消息。”
“你凭什么接管永安?”
当初父亲白手起家,卖的大都是西洋时兴货,遭到过不少白眼,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父亲就撒手人寰,哥哥接手后也未曾有一日懈怠,披星戴月,勤勤恳恳,才一步步将永安的规模做到如今这样。
现在竟要白白送给别人。
林疏桐断然咽不下这口气。
小林新城早有准备,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扔向林疏桐,“这是你哥哥生前签署的股权转让合同,上面还有他的指印,蒋夫人仔细看看我是凭什么。”
白纸没有分量,晃晃悠悠瞟到了林疏桐脚边。
林疏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明知这是羞辱,却依旧不敢相信,一定要自己亲眼看到哥哥的指印。
弯腰去够那份薄薄的文件,一只无暇的手掌出现在视线中,先一步拾起了地上的文件。
“雨眠,下次这种事交给我。”
林疏桐眼一热,眼泪差点又要掉出来,不得不扭头掩饰。
另一边几个清洁工正清理地板,地上已经快要被清理完的血渍落入眼中。
林疏桐联想到了事情的始末,眼泪如滚滚江水,争先恐后从眼中掉落到地上,留下了和血渍一般大小的水滴。
文件上的指印十分清晰,但都不重要了,话语权在他们手里,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疏桐只有最后一个心愿,“我哥哥在哪里?”
小林新城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人都不在了,在哪里重要吗?”
林疏桐咬着牙重复,“我哥哥在哪里?”
小林新城敛了敛笑意,语气中却依旧是不屑,“已经丢了,蒋夫人现在过去应该正巧赶上野猫分食。”
这群人的无耻简直没有下限,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林疏桐无法与之抗衡。
蒋屿澈就在这时冲上去,二话不说给了眼前的无耻之徒两拳。
别说小林新城了,就连林疏桐都没反应过来。
蒋屿澈慢条斯理转了转手腕,在小林新城来得及开口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
“给老子记住,就算你踩着我兄弟坐上了这个位置,也永远都只会是我们中国人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