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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耳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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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的阳光毒辣地炙烤人造草坪,草坪上黑压压坐满了一片哀怨地等校长段长快点结束致辞的学生。
知了叽叽歪歪地嚎叫,那声音被扭曲的热浪撕扯成噪音钻进学生们的耳朵,更添焦躁。
沈青临被毒日头烤得没脾气,以往的活力和精气神随着汗水往外透支,又被卷上来的热气裹挟着挥发掉了。
他实在是烦这些有七没八的仪式。
开学要有开学式,闭学要有闭学式,美其名曰是“仪式感”。这可苦了他沈青临。
他是纯粹的效率至上信奉者,面对这些细碎繁琐,又没什么用的仪式、礼节之类,全部都持反叛态度,心里早挨个骂了个遍,面上却碍于世俗不好发作。
他热得受不了,盘腿在滚烫的草皮上坐久了,腿又烧又麻。
于是,他瞅准时机,趁他上司走到班级方阵的另一侧巡视时,赶紧往边上的人身上倒,拉开他罩在头上的长袖校服盖到自己脸上,同时解放双腿地往边上一斜,非常不端庄地把自己整个靠在了那人的肩上。
“你打扰我写作业了。”
蒋白越刚理顺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正落笔写“解”,就感觉自己的右肩忽的一沉,手腕一抖,在数学作业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墨痕。
他斜了那没骨头的人一眼,语气不善地补道:“快滚。”
“要我滚可以,不过……”沈青临贼笑,蒋白越斜眼盯着他,冷淡地看他打算怎么作妖。
沈青临趁他盯着自己,眼疾手快地抢走了蒋白越搁在腿间的板夹,幼稚地藏到身后便开始利用筹码讨价还价:“诶嘿!板夹和校服,你自己挑一个。”
“都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挑。”蒋白越马上动手要去抢回来。
沈青临反应迅速,他把板夹往他曲着的腿下一塞,按住蒋白越过来抢的手——
“你太贪心。”沈青临眯眼低声道。
蒋白越眼镜后的凤眸紧盯着他浅淡的琥珀瞳,毫不留情地回嘴道:“你太无理取闹。”
他们又明争暗斗了好一会儿。
于是,全班就目瞪口呆地见那校服诡异地扭动着,两只手各拽着一条袖子往反方向扯。
“请各班派一位代表上台领奖……”
“班长!班长!”身后有个声音低低地喊着沈青临。
沈青临烦躁得要死,语气恶劣地应了句“干嘛”。
一个人站定在他和蒋白越面前,严厉的训斥居高临下地砸在他俩头上:
“你们俩想要衣服,可我想要锦旗。”
“蒋白越,校服是给你这么穿的?都给我松开!像什么样子!”
“是……”蒋白越闻言立刻听话地松手,沈青临却没有。
王玉英本想着给她的班长留足面子,就没直接点名道姓地训沈青临,谁知沈青临根本没有领会她的好意,她果然还是把沈青临想得太好了。
沈青临诡计得逞地想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就被冒火的王玉英拎起来:“广播喊的上台领奖听不见吗?”
“哦、哦……我现在听见了……”
“还不快去!”
蒋白越没憋住,笑了。
沈青临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闭学仪式在领奖中结束,学生们之后又乌泱泱地爬上楼梯,各自回班了。
王玉英进班一看人差不多到齐了,索性边讲边等。
她先批评了一番“某些同学不好好穿衣服,不注意听广播”的恶习,然后便简单地对这次期末考做了总结陈词。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特地夸了一下闯进年段前20的沈青临和蒋白越。
最后,她掏出她那墨绿胶套笔记本,开始叮嘱一些相关的假期安全注意事项,无外乎是防溺水防诈骗防火防盗之类的琐碎小事。
沈青临虽然挺喜欢他的班主任,但对假期安全教育显然没什么兴趣。
他和蒋白越坐在最后一排,两人都贼心不死地在桌底下互踹互掐。
“你年段多少?杀进前10了?”沈青临轻踹了他桌子一脚,压低声音问。
“你又多少?杀进前5了?”
蒋白越满心只有数学作业,不想和他闹,把桌子往边上搬开了一些,不咸不淡地反问回去。
“我年段19。”沈青临故作认真地说。
“要不是我才是19,我差点都信了,我的好班长。你当我没看排名?你17。”
蒋白越白了他一眼,不想继续陪他幼稚下去,拍掉他不安分摸上大腿的手,侧身背对着沈青临唰唰写他钟爱的数学题。
沈青临还想骚扰他,王玉英咳了一声。
他俩都心有余悸地吓了一跳,坐直了。
只听王玉英有些严肃地说:“下学期我们班要转来一位新同学,是从江州过来的,据说是个学霸——”
她意味深长地加重语气,延长声调,目光停在最后一排正中的两个人身上,继续:
“希望大家友好对待新同学的同时,不骄不躁、不忘初心地继续努力,刻苦学习,不要让新同学认为加入我们班,成为我们班的一份子是件错误的事儿。”
沈青临赶紧迎着她的目光点头,一脸认真严肃地配合。
王玉英哪里看不出来他假模假样的逢场作戏,一边收拾着手提包,一边继续补充:
“尤其是我们班的第一第二,班长副班长——”
“你俩除了注意点个人形象外,就更应该带好头,别把班级的班风和别的小孩儿给我带跑偏了。”
“好了,同学们,放学回家注意安全,祝大家有个愉快、充实的假期,我们下学期见。”
同学们在她收拾手提包的时候,就也跟着收拾了。
一听可以走了,起先还故作矜持地齐声对王玉英道“老师再见”,王玉英一出教室门,还没拐弯下楼,就听到身后一片“啊咧啊咧啊咧咧”的鬼吼鬼叫。
学生们仿佛一下子全部退化成猿猴在原始森林里撒野狂欢。
王玉英笑着摇了摇头。
教室里很快风卷残云地空了,只留下几个倒霉的值日生在做值日。
沈青临单肩挎上他的包,搂上蒋白越的肩出了教室,蒋白越带上了门。
“你周末……啊不是,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沈青临走路没个正形,没骨头地赖在蒋白越身上。
蒋白越对他这样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放缓了下楼的步调避免踩到他,扶了一下他那显老的无框方眼镜,瞟了沈青临一眼,光明磊落地撒谎道:
“天天睡觉,没有安排。我班班长教的。”
“我呸。蒋白越,你怎么竟挑着我身上这些撒谎不打草稿的坏习惯学呢?你这样王玉英又要骂我带跑班级风气。”沈青临轻轻拍了下他的侧臂。
蒋白越抖了下肩,把他的手抖开了,眯着凤眸调笑:
“怎么?就准你天天嘴里跑火车地骗人,不准我骗你是吧?回头我就到王玉英面前参你一本,说你在班级里搞霸权主义。哦,有时候还会收受贿赂,谎报交作业人数……”
“闭嘴闭嘴闭嘴,烦死人了你,没意思。”沈青临去捂他嘴,盯着他眼睛:“图书馆打卡,去不去?”
“当然。班长这么诚恳地邀我去图书馆学习,还是头一回,我当然要赏光了。”
蒋白越勾唇笑了,继续感慨道:
“哎呀,这说起来呀,也不知道以前是谁嘴巴上天天挂着‘我不爱学习’‘假期我都是在家睡囫囵觉的’,唬得我以为是个天才呢。结果多次被我撞见在图书馆偷读……”
“你够了啊。”沈青临戳了戳他的酒窝,“手感不错。”
他们下了楼梯,并肩走在树荫摇曳的校道上。
芒花被微风吹落,碎金砸了一地。
“你说实话,”沈青临目不斜视地看路,嘴里却向蒋白越抛问题:“你担心吗?”
“担心什么?说仔细点儿。”蒋白越看了他一眼,淡道。
“还能担心什么?当然是那个转学生的事儿啊。”沈青临吹了段口哨。
“只要你上课少瞌睡,少扒拉我,少叫我帮你站岗放哨盯老师,以你的学习成绩,肯定……”
蒋白越推着滑落的眼镜,半是调侃半是安慰地说到。
“啊?这我知道啊——”
沈青临无所谓地打断了他,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蒋白越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给他。
只听,沈青临不正经地继续: “我是说新同学的长相,我怕他长得不好看……你想什么呢?我可没那么争强好胜。”
“……”
“走了啊。”沈青临背对着他潇洒地挥了挥手。
蒋白越盯着他去车棚拿车的背影,就他那坑蒙拐骗把别人带沟里,自己背地里学得比谁都狠的样儿,还说不争强好胜?
蒋白越情不自禁地又白了他背影一眼,在心里啐了一句: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