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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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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扬有些恍惚。
沈青临的身子一半在树荫下,一半在阳光里。
微风撩起他的黑发,阳光洒在那飞扬的发丝上,竟把他的墨发染成了耀眼的白金色。他的琥珀瞳迎着太阳四射的光线,透亮到惊心动魄的地步,那折光的瞳孔将他的野心和轻狂暴露无遗,横冲直撞进季扬眼底。
季扬还没回神,沈青临便轻车熟路地切换回原来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将他张扬的气焰再度包藏进玩笑话里。
他揽上季扬的肩,季扬被他带的踉跄了几步。沈青临趁乱把还红着眼的季扬带进了办公楼。
他一边拍着季扬的肩背,一边无所谓地调笑:“宝贝儿,愣着干嘛呢?去办公楼找老师兑换奖牌啊。你放心,班长绝对仗义,不会把咱们宝贝团支书因为和金牌失之交臂,红着眼要哭的事儿说出去的。”
季扬被他一侃,终于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笑了:“你最好是。不然到时候我找你算账……我眼睛还红吗?看得出来吗?”
沈青临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
季扬眼里的水雾已经被他自己揉干净了,除了眼周的薄红以外,其实看不出来他方才欲哭的模样。沈青临朝他轻微泛红的眼眶吹了口气。
“你干嘛?”季扬被他吹得眼里又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沈青临看他仰着脑袋把眼泪憋回去的样子,这才贼笑道:“我条件反射,我哥以前老这么逗我玩儿……眼周确实还有点红,无伤大雅。要是有人问你了,你就说你风沙眼,刚才跑得太玩命了,给风吹的。”
“嗯。”
沈青临领着季扬上二楼换了奖牌,这才听说获奖了还有礼物,两眼放光地和那和蔼可亲的后勤女老师唠嗑,想从那老师嘴中套话,套出礼品都有些什么。
那个女老师笑而不语地挥挥手把他打发了,说最后才会一并公布,现在要保密,这样才能给同学们一个惊喜。沈青临撒娇地嘟囔了句“老师真没意思”,揽着季扬离开了。
“该说不说,你这银牌挺好看的,”沈青临拿过季扬的那块银牌在太阳底下眯眼看,那银牌于是被阳光照得泛出炫目的银白光圈。
他在手里翻转奖牌,仔细地瞧,最后摇着脑袋吐槽道:“我看那金牌铜牌长得差不多,一个色相。打眼一看还看不出来差别呢。那俩都不好炫耀,哪像你这个——你这银的,简直不要太明显,又贵气又好看的。”
季扬知道他在拐弯抹角地安慰自己,便笑着接道:“确实是挺好看的。不过,要是拿了金,我们班就能加更多分了,还是有些不甘心。”
“嗐,这有什么?我们的集体又不是靠你一个人撑起来的,你想什么呢?就那么一两分的事儿,咱班早晚都能挣回来,团结才是硬道理。”
沈青临轻轻弹了他额头一下,把奖牌归还给了季扬,松了揽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班级方阵走。他侧目,见季扬没跟上来,又侧身朝季扬伸出了手:“过了就过了,别愣着。班级还需要咱们的建设呢。”
季扬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搭上他的手心,笑着应了声好,沈青临便攥紧他的手,拉着他回班了。
他们俩一回到班级,全班就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一窝蜂地涌上来围着他俩转。
班级同学见季扬胸前挂着的银牌熠熠生辉,全都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过年似的嚷嚷:“咱班太给力了!太厉害了!扬哥和谢哥都拿奖了!”
季扬望了眼靠在树下喝葡萄糖的谢岑,谢岑拎起自己的铜牌晃了晃,季扬笑着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沈青临哄着激动的同学们各回各的岗位,该比赛的好好热身,该写稿的继续写稿,该画海报的继续画海报。另外,又特地叮嘱了各位参赛选手务必看准时间,千万不要再出现由于错过时间,导致被弃权,或者参赛状态不佳的情况发生。
沈青临把班级秩序重新整顿好后,才后知后觉地从他的短裤口袋里掏出粉笔和板擦递给季扬。
季扬看了眼他那条短裤,深蓝色的短裤被花白的粉笔灰蹭得花里胡哨,实在是有些流浪街头的艺术家的味道,他轻笑了一下。
沈青临看见了,低头拍了拍自己的短裤道:“你还好意思笑,都是你害的。”
季扬:“哈哈,对不起。”
“沈青临!”沈青临还没来得及回季扬,蒋白越就大喊道:“别在那儿傻站着了!那个天杀的1000预决赛被挪到早上了!马上要开始了!你快去检录啊!”
“我靠!有病啊!”沈青临没忍住,一边朝季扬挥了挥手就要往检录处跑,一边朝着蒋白越破口大骂:“哪个杀千刀的挪的时间!顶着大太阳跑也不怕老子中暑吗?!”
蒋白越被他骂得莫名其妙,也觉得赛制改得有些惨无人道,他狠狠啐了一口,冲沈青临跑开的背影喊道:“我怎么知道!”
“他娘的!”沈青临跑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又定住了脚步,转身朝他们班喊道:“到时候记得给你们班班长——也就是我,喊加油!大点儿声不然听不见!听见没!”
全班立刻齐声冲他喊:“没问题!给咱班长整个大排面!”
沈青临得了答复,朝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这才转身急匆匆地掉头跑去检录处检录了。
1000米这种长跑项目本身就让人望而却步,平时体育课要测个1000都哀鸿遍野。更别提校运会了,谁愿意没事找事儿在大太阳底下跑掉自己半条命啊。
奈何报名表的硬性要求就是得把每个个人项都填上。这也就意味着:可以不填满,但是必须、至少抓一个冤大头参赛。
当时沈青临动员全班报名的时候,只有在女生的800和男生的1000这两项上全班都陷入死寂,没有人愿意当那个冤大头。
最后,还是蔡嘉钰主动帮他解决了女生800的难题,而他也不想违背同学意愿,强硬地抓壮丁,于是便自己扛下了男生1000的重担。
只是,谁也没想到,本是安排在傍晚的男子1000预决赛,就这么突然地被提上了赛程。
沈青临估计是因为早上的赛程已经结束了,离散学又还有一段时间。这时间举办别的赛事又太紧张,举办预赛和决赛融在一起的1000则刚刚好。
妈的,他在心里啐了一口,这参加的人看来都是各班的怨种,估计就那么个独苗苗被派出来摧残身心,否则哪能叫“1000欲绝赛”啊。
他走上起跑线,被推搡着挤到外道,只好随遇而安地半弯下身子,哀怨的想法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满脸的苦大仇深。
“预备——嘭!”
发令枪响,沈青临挨得近,被吓了一跳。等别人已经跑出一段儿了,他才反应慢半拍地缀在大部队末尾,跟着前头的怨种们一起跑。
起初,他并没有加速的想法,打算把体力留着冲刺,所以他慢悠悠地跟在大部队中间。
只是,那种前头有人,后头也有人,左右又有人跟他胳膊撞胳膊的全方位包夹之势,让他感到实在压抑。
他最终忍受不了地从外道连超了好几个人,来到第一的位子,然后脚下又刻意与别人拉开差距,独霸第一的同时独霸内道。
那种眼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他觉得舒坦多了,他很快又绕到了班级方阵前,那帮崽子们果然非常给力地摇旗呐喊给他助威。他这时还算有精力,耍酷地两指并拢靠在太阳穴朝着他们比划了一下。
全班立刻更沸腾,回应他的喊叫声瞬间扎穿了他的耳膜。
他继续往前跑,很快来到了体力透支的节点。
尽管头脑有意识地在控制呼吸的频率和脚上的步伐,他仍感到呼吸急促,面上燥热,腿上好似被灌了熔化的铅水一样沉,几乎要他把拽着停在原处。
除了腿上的沉重,他身上的短袖校服也被汗水浸透了,重得他想把那碍事儿的衣服扒下来裸奔才痛快。
沈青临眼前一片模糊,额头上不停渗出的汗水汇成小流在他脸上恣意纵横地流淌,他那头张扬柔顺的黑发此刻也“服帖”地蔫吧在他脑门儿上,他难受地伸手把那碍事扎眼的刘海往后一薅,这才稍微看清楚路地往前跑。
然而,他的眼睫上也挂着几滴汗,被太阳一照,晃得他看东西都是透着七彩的光晕,看什么都不真切,沈青临此刻已经没那个力气在抬手擦掉眼睫上的汗了,他只能努力眨巴着他的桃花眼,希望把那汗滴眨巴掉。
结果他忽略了风向,他确实把眼睫上的汗眨巴掉了,迎面的清风却把那汗吹进了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一下子被刺激到了,疼得他只好闭上一只眼,眯着另一只琥珀瞳继续跑。
他又一次经过班级方阵。只是这次,他体力透支得厉害,耳朵虽然听到了疯狂的叫喊声,大脑却缺氧地罢工了,无法分辨出那些人翁张的嘴里到底说的是什么。
蒋白越和他毕竟情同手足,知道沈青临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他的视线绕着沈青临在橡胶跑道上也荡了两圈。
见沈青临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时,他远远一望,脸色立马黑了:沈青临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苍白得像得了重病。
只剩最后200米了。
蒋白越立马从饮料箱里掏出瓶葡萄糖,又从他自己的包里抽出特意备着的盐典,抱着两瓶饮料就要去终点接应已经快到极限的沈青临。
季扬也站起了身,蒋白越看了他一眼,两人一起疾步往终点线赶去。
有人绕过弯道了。
蒋白越眯着凤眸从眼镜后仔细地辨别来人,季扬则焦急地垫着脚张望。
看不清……
沈青临同样看不清,他只觉得有阵热风从自己身边擦过,眯缝的琥珀瞳里闪过一丝白光。他抬起有些沉重的头颅,发现有个人超到了他前面,他们中间有一臂的差距。
操……
沈青临在心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想加速冲刺,重新赶上差距,反超那个在他跟前的人,却发觉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身体自顾自地到了极限,不听使唤地擅自降低速度。
他恨得牙痒痒,咬着后槽牙奋力往前追。
蒋白越和季扬终于看清楚了,之后,两人都不顾形象地在终点处撕心裂肺地呐喊着给他加油。
沈青临根本都听不明白他们喊的是什么,他的心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皮也开始沉重地往下盖,视野上方黑了一部分,耳际全是自己隆隆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忽地,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声音,砸进了他混沌的世界里:“沈青临!你说过!你要替我赢回来的!”
沈青临吃力地抬起头,费了点力看清了在终点的蒋白越和季扬,以及挤在他们身后的、一张张心焦的脸。
“班长!”
沈青临咬牙,恶狠狠地骂了句mmp,突破极限地、硬生生在最后关头加快了速度,凶狠地往终点线一扑,最后以0.1秒的优势获得了冠军。
他这回真的是彻底虚脱了,开玩笑的劲儿都没了。他砸进蒋白越和季扬怀里时,瘫软的手一边一个地扒在他们两人肩上,靠他们两个撑着大口喘气。
全班的同学都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一直重复着问一样的问题:“班长!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沈青临在心里怨怼,好个屁啊!嘴上却没力气说,只能扯出一个非常惨淡的笑容示意他们,自己没事儿。
围着的人太多了,空气流通不畅,对沈青临没有益处。于是,季扬三言两语地把那些焦急的同学们打发了,蒋白越见沈青临终于不再气喘如牛,拧开盐典怼进沈青临嘴里,强硬地喂了小半瓶电解质进去。
“我……咳咳……你就不能温柔点吗……”沈青临的一只手仍搭在季扬身上,另一只手把蒋白越给他强硬喂水的手扒拉开,擦着嘴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咳嗽道:“……老蒋,帮我上办公楼拿下奖牌……我现在真的得用爬的才能上楼了……”
蒋白越白了瘫软的沈青临一眼,撂了句“你会乖乖喝水才有鬼”,把怀里的葡萄糖和盐典一并交给季扬后,转身去办公楼帮那烂泥一样的人拿奖去了。
沈青临见蒋白越一走,立刻耍无赖地说要坐在石墩上休息,被季扬给温声回绝了。沈青临不乐意,季扬只好一直揽着要往地下跪的沈青临在终点线缓缓地散步。
“……怎么样小季?你班长我,厉害不?”沈青临一缓过劲儿,就开始大爷似的流氓道。
“厉害,厉害,班长太厉害了,无时不刻都令人刮目相看……”季扬无奈地回到。
“嘿嘿,那是!”沈青临扒着他恢复了元气,刚想继续吹牛,蒋白越就拎着块金牌丢进他怀里:“别三天两头散德行欺负人季扬了,你自己不觉得烦人?”
沈青临接住那奖牌,一看清来人,立刻往他身上倒,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到蒋白越身上,故意揉乱他的头发贱笑道:“不烦。”
蒋白越不想理他,拔腿就要走,沈青临用指头转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奖牌扒着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拖住蒋白越,把人按在原地。蒋白越还来不及发作,只见沈青临转身,拎着那块金牌对仍站在原处的季扬说到:“这个给你,我和你换。”
季扬接过那块意义非凡的金牌,从自己的兜里掏出银牌放回沈青临的手心,沈青临满意地笑道:“还是银的看着贵气好看些,谢啦。”
沈青临说完,便和蒋白越掐着架离开了。
季扬站在终点线上,把那块金牌举起。清风拂过那奖牌的吊带,金红相间的吊带轻飘飘地翻飞着,那块奖牌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出琥珀色的光晕来。
一双唇贴上了那块微凉的金属,赋予它交换金银时纯粹的心动。